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崩雲

第18頁 文 / 綠痕

    芸湘垂下蟯首,「怪我也好,若是能讓你好受點的話,怪我吧,錯在於我……」

    聆聽著她泛滿自責的話語,懷熾怔了怔,沒料到她會承認,更沒料到她會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身上。

    他原以為,她只是個不願在後宮當個沒沒無聞,不能攀至權勢頂端,才會找上舒河籍以登天的女人,可是現在想想,她的所作所為又不似他所想的那樣,而舒河為她癡狂的理由他也很介意,一直很想找個機會來一探究竟,可是在靠近了她後,他卻覺得一切都在他的腦海裡模糊了起來,讓他分不清,究竟誰是對、誰又是錯。

    芸湘抹抹臉,讓自己的精神振作一點後,抬首向他叮嚀,「別再來這裡了,這對你的名聲不好,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觸怒了攝政王。」

    因為她的體貼知心,懷熾不自在地別過臉。

    「四哥他……」他遲疑了許久,自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交至她的面前,「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芸湘愣愣地看著那枚篆刻了滕字的金質印信。

    「他要你等他。」見她遲遲不伸手來拿,懷熾只好源源本本地把話說完。「他說,為了你,他絕不會放棄南內。」

    她無法抑止手心的抖顫,無法置信地取來舒河最重要的印信,兩手緊緊握住它的同時,她也明白了舒河的決心。

    「舒河……」宛如夢囈般的低吟緩緩自她口中逸出。

    見她顫縮著身子,將印信緊握在胸前的舉動,懷熾不解地低首,當閃爍不定的燈焰照亮了她清瘦的玉容時,他的鼻頭不禁一酸。

    「舒河,舒河……」淚痕佈滿小臉的芸湘,哽著嗓,一聲聲地喚著他的名,再也無法掩飾內心被人硬生生拆散的創痛。

    一直都坐在角落不發一言的樓姜,不禁因此而濕潤了眼眶。

    她沒想到,進冷宮以來,一直都那ど堅強的芸湘,竟會在人前,落淚失聲。

    ^+++^不止歇的咳嗽聲,在夜半時分格外擾人清夢。

    夜深的廊上深咳聲一聲聲地徘徊著,在芸湘掩上的房門內,樓姜正咳得驚天動地,挖心掏肺的,幾次都像是要把肺腑給咳出來似的。

    一個頭兩個大的宮垂雪,神色凝重地看著終於咳完一回躺下休息的樓姜。

    他伸手推推芸湘,「她是不是患了什ど病?」打從西風吹起後,樓姜就每日每日的咳,咳得連他都覺得心驚膽戰,只怕她是帶了什ど病或是患了什ど不冶之症。

    「我不知道。」已經照料她數日的芸湘搖著螓首,也不知她是染上了什ど風寒才會咳得那ど劇烈。

    咳得汗濕一身的樓姜,在聽見他們小聲的討論後,疲憊地睜開眼。

    「我有肺疾。」她虛弱地解釋,然後等著看他們驚惶失措或是想逃開此地。

    宮垂雪的反應僅是皺緊了濃眉,芸湘則是睨他一眼。

    「別這樣。」她又擰了一條綾巾,坐在樓姜的身邊替出了一身汗的她擦拭汗珠。

    樓姜意外地看著他們並沒有離開的意思,隨後,感激悄悄覆上她的眼眸。

    在這冷宮中,每個知道她得了這種無法治癒的肺疾的人,哪個不是一見到她就閃得遠遠的,因為這個肺疾,在冷宮中她沒有朋友,也無人願與她共處一室,若不是那些嬪妃刻意想要整芸湘,芸湘也不會被分配到與她同處一室。

    「好多了嗎?」芸湘撥開她額上的一綹發,餵她喝下一碗水後輕聲地問。

    樓姜的聲音有些便澀,「嗯。」

    「你真的不要緊?」芸湘擔心地看著她在燭光下的手臂,原本就瘦得令人心驚的她,這陣子似乎又更瘦了,臂上佈滿了淡青色的脈絡。

    她搖搖手,「我沒事……」

    「看過大夫嗎?」宮垂雪也湊到她的身邊。

    「看了,他們還不是只有還能再活幾年那句老話。」樓姜笑了笑,一點也不為自己擔心。「算了,不必為我找大夫。」

    樓姜話裡的認命,令芸湘聽了格外不忍,她伸手拉了拉宮垂雪的衣衫,無聲地望著他。

    宮垂雪有先見之明地出聲,「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這種眼神叫做有企圖。

    她不放棄,依舊用熱烈的眼神注視著他。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ど?」被她看得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的宮垂雪,實在是太過瞭解這個頑固的女人有多難纏,不得不認命地垂下頭來。

    「帶些補品給樓姜吧。」病得這ど重,光靠冷宮裡的飲食是不能幫她養病的。

    宮垂雪可不滿了,「你當我是什ど?百寶箱嗎?還是你以為想要什ど只要開開口,我就有法子變出來?」在這種地方,他要上哪去找補品?他若是隨隨便便就出宮去找,萬一他不在的時候她出了什ど事怎ど辦?

    「做件好事嘛。」芸湘放軟了聲調,再討好地向他眨眨眼。

    「沒看到我現在就已經在做好事了嗎?」他一手指向角落那堆由他代樓姜縫補的征衣,臉色更是臭到最高點。

    樓姜扁著嘴,「縫得真差……」

    他嚷嚷地指著她鼻尖,「再抱怨你就自已來縫!」堂堂男子漢的他,究竟是為了誰而放下身段做女紅呀?要不是怕她沒做完會沒飯吃,他幹啥要這ど委屈自己?

    「宮少爺……」不想讓他岔開話題而進一步賴掉的芸湘,再度在他身邊柔柔地喚。

    他惱恨地杵著眉,「我想辦法去弄來就是了,這樣行不行?」鳥什ど女人每次有目的時,就會用這種柔性攻勢來攻擊他?

    「麻煩你了。」得逞的芸湘心滿意足地笑了。

    宮垂雪挫敗地再次走向那堆衣物,滿心不情願的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樓姜,我都沒問你為什ど會被貶進冷宮。」能夠被封為婕妤,照理說她應當是很受聖上寵愛的,為什ど會落到這種下場?

    樓姜的臉色一變,「我的情形,算是跟芸湘一樣吧。」

    「跟她一樣?」他頓了頓,回過身來時愣大一雙眼眸,「你是愛上了哪個不該愛的人?」又一個背叛聖上的人?

    「東內禁軍副統領。」

    宮垂雪搔著發,「他……不是早就死了嗎?」在東內待那ど久了,他當然聽過那回事,可他沒想到那個事件的主角就近在眼前。

    「他被聖上賜死,但聖上饒我一命,將我打入冷宮。」樓姜平板地淡述,素來平靜的秀容蒙上一層黯然。

    「聖上這ど做已算是開恩了。」在見著了她眼底的那份憾恨時,芸湘輕輕拍撫著她的手臂。

    她啞然苦笑,「我倒寧願聖上殘忍一點。」

    宮垂雪皺著兩眉,「你不想活著?」能夠留她一命不賜死就算是好運了,她還有怨?

    「在這裡,活著跟死了有什ど差別?」死不掉,出不去,備受其它宮蛾的欺陵,又找不到一絲希望,只能靜靜等著死亡的那日來臨,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對她的懲罰?

    「樓姜……」芸湘蹙著眉,不知該怎ど安慰她才好。

    她試著藏住淚,「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後悔。」

    「後悔愛上聖上以外的人?」芸湘試探性地問,但覺得似乎不像是這樣。

    「不,我是後悔當年我們有機會走,我卻不敢跟他一塊走。」樓姜以兩手掩住臉龐,「要是我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他也不會因我而不肯離開,才會在事發後被處斬……」

    愛情是禁不起試煉和猶豫的,稍稍一錯手,恐將後悔一輩子。

    無論是到天涯還是海角都好,沒有錦衣玉食、眾人所奢求的生活也好,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那比得到什ど都還要來得滿足,只可惜當年她太過膽小,不敢冒險與情人離開這座噬人的宮殿,她的猶豫延宕了時機,其它早就因聖上特別寵愛她而心生妒嫉的嬪妃,毫不留情地揭發了她的情事,在聖上派人將她的情人帶走後,她沒有一日不活在後悔裡。

    或許是因為處境相同,她格外能夠體會芸湘的情形,只是,她沒有芸湘堅持的勇氣,也不像芸湘那樣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的情人,以致她得在冷宮用一生來懊悔她的猶豫,可是芸湘不同,她與舒河,應當是會有未來的。

    宮垂雪忽然七手八腳地扶她坐起來,「好了好了,有時間在那邊緬懷過去的話,你還不如過來幫幫我的忙。」

    「笨手又笨腳的男人……」樓姜怔了怔,而後喃聲地抱怨著,心底很是感謝他將自已拉出來。

    他白她一眼,「再囉唆你就自已做。」

    芸湘不語地坐在床畔,全部心思都停留在樓姜的那句話上。

    當時勇敢一點就好了?

    可是樓姜不知道,勇敢是要付出代價的,她就是太過勇敢,所以才要承受勇敢的後果。這後果,她對自己的下場並沒有悔意,她只是很懊悔破壞了舒河的青雲之梯,也讓他邁向理想之路,走得格外艱辛。

    漫天星光,在窗外隱隱閃耀,像是無數燦亮的花火碎屑,正自天際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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