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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知君何事淚縱橫 文 / 夏懿塵

    回到家已是深夜,我在陽台上看著樂可與鹿群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顯得寂寥。再放眼望去,整個城市,到處是熄燈的窗。我拿出一根煙,抽了起來。想起剛才醫生的阻攔,不讓我回來,說是我如再受刺激將會有生命危險。煙的火星在黑夜中忽閃忽暗,我看著它,驟然眼睛發澀。幾年前,我也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女孩,留著長髮及腰,還喜歡穿著長裙,笑聲在校園中蕩漾。如今,我學會了吸煙,身上有3處刺青,而這一切,都是源於那個叫做顧辭晝的男孩。他帶給了我痛苦,帶給了我成長,也帶給了我抑鬱症、心臟病。如今的我如此殘缺,也不知道是拜誰所賜。

    或許我這一生,本該殘缺。

    看著這足以讓我窒息的夜色,我的所有感情都歸於平靜。我試著從縱橫的迷宮中逃出來,我試著理清楚,就幾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嗯,我原本只是去和樂可、鹿群聽一場音樂會,卻遇到了久違的顧辭晝,我在後來情緒失控,被送到醫院,醒來顧辭晝就帶給我一個壞消息,鹿群因為過度憤怒失手重傷顧辭晝,顧辭晝進了手術室,顧辭晝的女朋友來了,她叫蘇以槐。

    短短三天不到,我就又經歷了人生的大喜到大悲,這一切,只不過是短短幾天的時間。其實我的心臟病並不能歸咎於顧辭晝,這是我父母饋贈與我的禮物。是的,先天性的心臟病。只不過,顧辭晝的回來又喚醒了沉睡的它,它將又開始折磨我。是的,它將永遠折磨我,直到我躺進黃泥中,化為灰燼。

    我沿著牆角軟趴趴地坐下,發狠地扔掉手中的煙,並想著,如果我扔掉的是顧辭晝多好,可惜,我沒有做到。我開始哭,這種哭,不同於以前絕望般的嚎啕大哭,而是低低的,就像在抽泣,就像一頭困獸在一邊添自己的傷口,一邊發出哀嚎的哭聲。我很清楚,這比我以往的嚎啕大哭,更加絕望、迷惘。

    我的哭聲,時而呼嘯而過的車聲,呼呼風聲,和在一起,就像是人間的一齣戲,大悲咒。

    我又做了個夢:夢裡只有一條長得沒有盡頭,長得可怕的路,我走了很久,走到腳都破了,我都走不動了,路還是很長。於是我坐著不肯走,突然前面出現了一絲光芒,我開始奔跑。

    原來,是天亮了。和煦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才發覺原來我昨晚在這裡睡著了。我習慣性地想伸出手擋住陽光,頓了一下,終究沒有伸手去擋。就讓陽光,好好照照,我這個心靈潮濕與不堪的人吧。過了一會兒,我才起身朝衛生間走去。想要刷牙洗臉,卻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愣住了。還是那張算的上姣好的面容,只不過,參了一絲滄桑。原來,我與我的心,一起在衰老。眼睛裡的天真的明媚早就被歲月吞噬,現在更多的只是歲月摧殘後留下的足跡。我今年,才20出頭啊。本應是美好的年齡,我卻拿它來徒增悲傷,拿它來與時間抗衡。真是不自量力。

    匆匆洗漱好。電話的鈴聲便響徹這間不大的屋子,電話的鈴聲是李閏珉的鋼琴曲《雨的印記》,我記得,顧辭晝最愛聽的鋼琴曲,是這首,最愛彈的鋼琴曲,亦是這首。你看,口口聲聲說要忘記顧辭晝的我,連顧辭晝喜歡什麼都還記得。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明明才幾天的時間,就悟明白了這麼多。就像是在生死關走了一遭,看明白了許多。

    呆愣了一小會兒,才記起來應該要去接電話。而看見屏幕上閃動的備註顯示著「老鬼」,我才覺得自己終於恢復正常了,又回到那個沒有顧辭晝,只有一大疊紙和一支筆的時候了。我忐忑地接了電話,果然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罵:「南漪清,你的設計稿呢?你如果再不交上來,下個月的新品發佈會你要模特套著麻袋上去嗎?」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老闆,我最近身體不舒服。設計稿,我明天就帶到公司。」「你最好說到做!」粗狂的聲音都快將我的耳膜震碎,我對著已經掛斷的電話,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嗯。我也應該從悲傷中清醒過來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裡也不是只有顧辭晝。我還要工作,我還要生活,我或許還要一份全新的感情。而這些,都是顧辭晝所不能給予我的。而這些,也都是我要徹底離開顧辭晝以後,才可以得到的。

    至少,我現在,是這麼認為的。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走到書房。看見書桌上一片狼藉,我突然就釋然了。就像終於從不見天日的牢籠中被釋放,我終於可以擺脫以往的黑暗。我走到書桌前,又開始重操舊業——設計。嗯,我本就是一名設計師。在業界也算小有名氣,我以設計黑色主題而出名,現與gwendolyn服裝公司簽約,成為gwendolyn的設計師。方纔的「老鬼」便是我的頂頭上司,gwendolyn的設計總監,他有個極其接地氣的名字——崔貴,故而得名「老鬼」。

    你看。我離開顧辭晝以後的生活也很滋潤。偶爾給上司取取外號,跟同事聊聊明星又在和誰拍拖……只不過是顧辭晝又重新出現在我的世界裡,他注定要將我平靜的生活打破。在平靜的湖面上,又泛起層層漣漪。

    畫完手稿一抬頭,外面艷陽高照,不用看時間。太陽升的如此高且如此刺眼,溫度如此高,定是中午12點左右了。這時,我才發覺我已飢腸轆轆。起身去翻冰箱,很遺憾,冰箱裡空空如也,就只有低溫撲面而來。我歎了口氣,無奈,只能換件衣服,去超市買。

    下樓,還好超市離我家並不遠,過個馬路而已。

    超市裡熙熙攘攘,有抱著小孩的婦女從我面前走過,有挽著手的親密情侶從我面前走過,但是更多的,是像我這樣形單影隻地來超市買東西的人。我思量著應該買什麼時,一轉身,便看見了那個我一眼都不想看的人。

    她挎著白色的包,穿著一襲白色的長裙,踏著白色的高跟鞋,頭髮自然而鬆散地披著,素面朝天的她原來也有著精緻的五官。與昨晚的煙熏妝和裝扮不一樣,原來她這樣美麗。也難怪顧辭晝會喜歡。

    我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看著她,自己也不知為何。蘇以槐,明明舉手投足見都透露著大家閨秀的感覺,連嘴角的微笑都恰到好處。經過她身邊的男人都要回頭多看幾眼。為什麼這樣的人,昨天會是那般打扮?我甚至都開始懷疑,我昨天看見的,究竟是不是蘇以槐。雖然昨天濃妝艷抹今天素面朝天,但她手上拿著的手機與眾不同的外殼以及僅有一點印象的容貌,足以讓我確定她就是蘇以槐。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蘇以槐剛好也向找個地方看來,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她也明顯呆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笑。我想,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穿著——黑色長裙,黑色平底鞋,黑色吊帶衫,黑色披肩,披著頭髮。我就如黑客帝國中的人般,亦或者說如黑烏鴉般,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當然,除了我的膚色。貨櫃的兩側,站著一白一黑,表情平靜,只是看似毫無波瀾。如果說白色是天使,那麼黑色就是惡魔吧。那麼我,就是惡魔吧。

    我看見蘇以槐一步步朝我走來,而我就像被設置好程序的機器人般,僵硬地站著,勉強地維持著僵硬的笑容,無話可說。我聽見她好聽的聲音,問我:「南小姐,有時間嗎?」我低下頭想了想,用同樣輕緩的聲音回答:「空得很。」「那去樓下咖啡館坐坐如何?」

    事情發展到這裡,我大概也能想像一會兒將會發生什麼。於是我點了點頭,便不再看她。蘇以槐匆匆買了些東西就去付款,而我,卻什麼都沒有買,想著一會兒再回來就好。

    蘇以槐將我領進了一家咖啡館,在如此擁擠的商場,有一家如此清靜的咖啡店真是難得。也不足為奇,這家咖啡店以高價將人們擋在店門外。有勇氣推門而入的,要麼是暴發戶,要是富二代,總之,沒有一點小錢是不敢進來的。像我,就從來沒有踏進過這家店。我看著蘇以槐的背影,突然感覺到了我與她的差別。一股好聞的咖啡味鑽進我的鼻子中,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她挑了一個臨窗的位置坐下,我也只能尷尬地坐在她的旁邊。其實,我這個人的交際能力並不是很好。若不是樂可和鹿群是我大學同學,且沒有離開這座城市,我定是沒有朋友的。因為我不知道怎樣與人相處,過度親密的時候,我會覺得尷尬。疏離的時候,我也會離得很遠。

    蘇以槐點了兩杯藍山咖啡,待服務員送上。她輕抿了幾口,開口:「我邀請你的目的,你應該很清楚?」

    我聽明白了她這句話是個問句而不是個陳述句,我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和顧辭晝的故事。但是,想聽聽我的版本嗎?」她溫婉地看著我,眼睛裡透出親切的氣息。

    我望了望窗外的的車水馬龍。其實,我認為,我若是不想知道他們之間的事情,可以當即拎包就走,不留情面。但是,偏偏,我是想知道的,就像明明知道前面是萬丈深淵,我還固執地向前走。我只是想知道,顧辭晝離開我的這幾年,生活的如何,他身邊的這位女子,給過他怎樣的溫柔鄉。

    於是,我點了點頭。

    於是,在濃濃的咖啡味中,我第一次聽別人的故事,潸然淚下。

    三年前,顧辭晝離開我之後,去了國外。

    在那個異國他鄉,或許顧辭晝看著大街上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

    蘇以槐就是在這個時候闖入他的世界的。在顧辭晝感到孤獨的時候,在顧辭晝感到絕望的時候,這個同為中國人的女孩或許給予了顧辭晝光明和溫暖。於是這個素來冷漠的男孩為蘇以槐打開了心門。

    他們一開始本也如其他小情侶般,下課打打鬧鬧,食堂一起吃飯,放學到處遊玩。無人管,自然是自由地像兩隻鳥,鴛鴦鳥。

    可惜,他們只是一對苦命鴛鴦。

    在他們交往半年後的某天晚上,蘇以槐和同學去酒吧,被幾個混混下了迷藥,意識混沌的最後一刻,蘇以槐憑著最後的意識撥通了顧辭晝的電話,口齒不清地說了兩個字,救我。

    僅僅的兩個字,就讓顧辭晝到處發了瘋般地尋找。終於,在尋找到蘇以槐的時候,失去意識的蘇以槐已經和一個男人躺在了床上……

    奪門而入的顧辭晝看到這一幕,羞辱、憤怒一下子充斥著他的內心,他怒吼了一聲,便衝上去,一拳揮在那個男人臉上,一時間,鮮血四濺。從美夢中驚醒的男人痛苦地捂著自己的眼睛,原來,顧辭晝指環上尖銳的圖案刺頭將男人的眼睛弄傷。

    顧辭晝將轉身將被單小心翼翼地裹在蘇以槐身上,看見了潔白的床單上刺眼的一抹鮮紅。又紅著眼,轉頭,在滿地打滾的男人胯下,狠狠地踹了幾腳。

    最後將蘇以槐抱走。

    蘇以槐醒來以後的狀態自然是尋死絕食,而她絕食的時候,顧辭晝就陪著她,一起餓著。

    惡魔還是會找上門來的,何況顧辭晝將那幫混混的老大的眼睛打瞎,這樣的仇他們怎會嚥得下去。於是在顧辭晝有一天晚上出門為蘇以槐買食物的時候,十幾個混混將顧辭晝半路截下。半架半抬地將顧辭晝帶入一個昏暗狹窄的無人巷。沒有人知道顧辭晝那天晚上經歷了什麼,只是被發現的時候,滿身是血,傷痕纍纍,血肉模糊,心臟幾度驟停。

    性命是保住了,可醫生說顧辭晝腦部嚴重受創,可能再也醒不來,就算是發生了奇跡,他的腦部也會留下後遺症,很可怕的後遺症。

    終於,在蘇以槐不離不棄地陪伴了一年之後,顧辭晝終於睜開了眼睛。

    在顧辭晝醒後的第二個月,他們便回國了。

    只是,顧辭晝不知道他一年以來高昂的醫藥費,是蘇以槐每天晚上出入**換來的……

    當顧辭晝知道此事的時候,很失望,也很絕望。蘇以槐偏激地覺得是顧辭晝嫌棄如此不乾淨的自己了,冷笑著離開了他。或許受過傷的人,一輩子都在受傷。蘇以槐已經開始放縱自己,即使是回了國,她仍像在國外那樣的生活,每天醒來,她都要回想一下自己枕邊的男人是誰。但從來,都不是顧辭晝。

    蘇以槐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與顧辭晝再不會有瓜葛。直到,我又出現了……

    故事到這邊,後來的事情,我便知道了。

    桌上的咖啡我一口都沒有喝,已經涼了。一觸臉龐,才發覺全是淚水。我到底是在為蘇以槐難過?還是在為顧辭晝難過?亦或者是在為他們的故事感傷。

    原來,在我失去顧辭晝後痛不欲生的日子中,顧辭晝也處在死亡的邊緣,掙扎著,徘徊著。這三年裡,上帝給予顧辭晝的美好的生活實在太少,給予顧辭晝的苦難,卻多如海水。我在這一刻,深深地同情起顧辭晝來。

    「其實你不必記恨他。這三年,對他來說也是煎熬。他很想你,他也很想你。南漪清,你有時候也很讓我嫉妒。我雖然是伴在他左右的女子,可你的名字卻始終是他醉酒後突然叫出的名字。他一直叫你的名字,一直說對不起,這些都是你不曾知道的。」蘇以槐定定地看著我。我也看著她,我真的想像不出來,一個女孩子,被……卻還照顧了顧辭晝一年,且無怨無悔。連最後的墮落,都是在誤以為顧辭晝嫌棄自己的情況下的。我也無法想像,顧辭晝如此高傲的男生,在被眾人圍在一起羞辱、毆打的時候,會是怎樣的難過。

    這些都是我不曾知道的,也是我從來不曾想到,不敢想像的。

    蘇以槐目送著我起身離開,我也以溫和的目光與她告別。我相信,她一定會讀懂我的目光裡,一絲敬佩,一縷鼓勵。

    我不知道我是以怎樣跌跌撞撞的姿態回到家的。一進家門,我便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原來,我的痛苦與顧辭晝、蘇以槐的痛苦比起來,根本算不上什麼。心臟疼得厲害,我慌張地翻箱倒櫃,找出藥,直接吞了下去。我劇烈地喘氣,直到連眼淚都掉在地板上。我渾身再也提不起一點力氣,原來聽一個悲涼的故事,也可以疼到筋疲力盡。這究竟是在為他們惋惜,還是在為故事惋惜?

    我或許,應該還給他們一個美滿的結局。

    我或許,應該再也不要去打擾顧辭晝。

    我或許,應該對蘇以槐公平。

    那麼,我是不是應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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