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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5.殺 文 / 張悅然

    小傑子是在天黑下來的時候悄悄又回到醫院的。他並沒有走遠,他是要回來的。

    他從窗台看到裡面沒有燈光,猜測段小沐應該在睡覺,沒有其他的人。於是他輕輕地潛進段小沐的病房。他打開燈。

    段小沐沒有睡熟,感到了耀眼的燈光,就睜開了眼睛。

    「小傑子,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她看到他就微笑著,支撐著坐了起來。

    小傑子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表情像森然的白骨,帶著徹絕的寒冷。他一步步走向她,終於有幾個字從他的牙齒中間蹦出來:

    「你為什麼還不死?」

    段小沐揚臉看著他,看著他的頭髮,看著他的眉眼,不應他。她被嚇壞了,她一時間失去了所有的言語和思維。

    「你早就該死了。你活著只會拖累人。我從來都不喜歡你——我怎麼會喜歡你呢,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大頭針!你是個瘸子啊。我來照顧你只是因為我和杜宛宛說定只要我來照顧你,她就跟我好。等你死了,她就跟我走!現在你懂了吧,你一直都被蒙在鼓裡,杜宛宛其實早和我在一起了。」

    她一動不動。

    「你聽懂了沒有?你傻了嗎?你被騙了,我從來都不喜歡你,杜宛宛早就和我在一起了。她已經和我上了床!」他看見她遲緩的表情,於是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又提高了。

    段小沐聽到這句話,一行清冽的眼淚流淌下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滿眼卻都是放棄了掙扎的杜宛宛,平躺在那裡,緊閉著眼睛,像一隻扭曲的口袋似的打開著,獨自吞下所有的苦痛。不,不,不要。段小沐拚命地搖著頭:

    「是你逼她的對嗎?以此作為交換,所以你才會來照顧我,對嗎?」

    「我沒有逼她,她很自願。」

    「為什麼?小傑子,為什麼要這樣對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那麼多年的努力,為什麼我換不到你的一點真心?」肝腸寸斷的疼痛,那麼多年的付出可以結束了,無果而終。眼前的男子是銅的是鐵的,她試圖溫暖他,用了十幾年,可是他身體裡流淌的血液還是冰冷的,冰冷,就像她將要去的地方一樣。

    段小沐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用一種淒絕的眼神。這是多少年以來,一種一直跟隨著段小沐的表情,在她每次面臨災難,在她每次置身絕境的時候。

    三歲的段小沐,在母親死於意外事故之後,出現在電視台的屏幕上,一雙茫然的大眼睛,那個時候她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六歲的段小沐,坐在火箭般拋向天空的鞦韆上,忍受著心中波翻浪湧的疼痛和杜宛宛對她的欺騙,臉上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十四歲的段小沐,向李婆婆做最後的道別,風吹動了李婆婆身上蓋的那片白布,她看到她已經沒有血液流動的乾硬的手臂,臉上顯露得是這個表情。

    終於又走到了絕境。段小沐感到這一次當她再次來到絕境面前的時候,已經千瘡百孔。童年和少年時候的堅忍已經全都耗盡了。沒有更多的可以支付。

    多麼短暫的幸福,多麼殘酷的真相呵。

    她感到終於走到了盡頭。一個不能再越過的絕境。那些已經漸漸遠離她的疼痛在這一刻全都回來了。所有的疼痛,像越聚越多的蜜蜂,一起踴過來,一圈一圈地纏住她,彷彿結繭似地把她困在了狹促而無法呼吸的殼子裡。或者不是蜜蜂。是蝙蝠。很多只,黑色的,銜住她,張開翅膀,把她帶上了天空,飛去一個沒有盡頭的隧道。她和她曾經所有的念念不忘,都被洋洋灑灑地拋上了天空。在這曾生活的城市,終於不再有她的痕跡。一切都被拋向天空,就像十四歲那年她被李婆婆的兒子趕出了李婆婆的那間小屋子,她的衣服,水杯和所有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她被隔絕在了那間她賴以生存的小屋之外。而這一次,這一次她被隔絕在了這個城市之外,人間之外。

    宛宛,此刻你在哪裡?是否也感到了疼痛?我知道,是這樣的疼,像是被揉碎了,像是被緊緊地捏在沒有縫隙的大手裡,漸漸失去了所有承載的水分,變成一把風乾的粉末。對不起宛宛,我又把疼痛帶給了你,但是我想,這將是最後一次。再也沒有疼痛,我們就像兩顆連體的櫻桃,我是潰爛的我是破損的。對於你而言我是溢滿疼痛的發源地。現在上帝把我剝離了,我們徹底分開,沒了我的你也可以和所有的疼痛絕緣。何嘗不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呢?

    小傑子看到她躺在白色床單上,做著最後的掙扎,他要置她於死地,他仍舊在說: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希望你活著,你怎麼還不死?」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希望你活著,你怎麼還不死?她抽搐了幾下嘴角,頭像被炸開了一般的,這句話一直在她的耳邊如一架直升飛機一般地起起落落。眼前的事物變得越來越模糊,焦黑色,全都像長出了毒蘑菇。喉嚨卻像是被封得嚴嚴實實的洞口,沒有一點聲音可以逃逸出去。

    漸漸地,飛機毒蘑菇都去了。一切都平息了。她不再有絲毫的掙扎,完全舒展地躺在這張承接和目睹過多次死亡的醫院病床上,白色的床單如碩大的葉片一般托著她,這迅速消亡的花朵。她所有記憶中的東西正在疾速地流失。漸漸不再知道自己曾愛過誰,和誰有過不分開的承諾。她漸漸都忘卻了,嘴唇邊掛著一個夕陽西下的微笑,平靜地謝幕,天鵝躺在再也沒有疼痛的水面,像一朵睡蓮一般優雅地入夢了。

    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再也沒有人會嘲笑她是個孤兒,是個跛子,再也不用為了心臟病的事情憂心——多少年來,段小沐幾乎每天都會想到,自己將死於心絞痛,像條蟲子一樣蜷縮成一團,臉變成蒼紫色,抽搐著抽搐著就死過去了。她今天終於可以安心了,原來只需要這樣短的時間,就可以穿過這一切,再也不用受苦。她的離去,也意味著杜宛宛得到了釋放。她那可憐的小姐妹,日日夜夜都守在她的病榻邊,還為了能帶給她最後的歡愉,把自己送給了不愛的人。這個小姐妹身心備受的煎熬,此刻都可以結束了。讓她回到她的愛人紀言的身邊吧,讓以後漫長的歲月填平所有凹陷下去的傷疤,讓所有的,都呼嘯而過吧。

    讓她好好地去見親愛的媽媽,去見慈祥的李婆婆吧,——她們拿著最暖和的毛衣和最華麗的旗袍在天國等著她,還有還有她無所不能的在天上的父。也許見到他們會先好好地哭泣一場。因為她太久太久都沒有好好地哭泣一次了,她一直寬容地接納著這個世界給予她的一切,縱使她不愛的,縱使她想要抗拒的,她都接納下來,並感恩,相信這樣的安排肯定有著它的道理。可是現在她真的要卸下來這一切好好地休息了。

    已經沒有絲毫疼痛了,再也沒有疼痛。她看到天使們已經來到病房的窗戶外面。他們來接她了,緋色的臉頰比所有黃昏的彩霞還要好看,眼睛比玻璃彈珠還要渾圓剔透。此刻他們正把臉貼在窗戶的大玻璃上,一絲不苟地觀察著裡面的情況。他們大約是在選擇一個適當的時刻把她帶走。多麼奇妙,她現在是閉著眼睛的,平躺,可是她能夠感到窗外的精靈在迎候著她。她甚至沒有移動分毫,可是她知道她在漸漸把手伸向他們。

    就要去了吧,我們的小沐,就要被接上去了吧。她敞開身體,等待著被帶走的一瞬。她以為自己已經心無雜念,專注地等待著那一瞬。可是忽然,她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空曠的腦海裡飛進了一隻鳥,它低低地盤旋,飛進飛出。哀傷的鳥,淒厲地鳴叫著,嘴裡銜著一縷未消盡的記憶。這僅剩的一點無法被揩盡的記憶是有關小傑子的。他仍舊出現,仍舊不斷地湧上來,哪怕是在她彌留的時刻。她用盡最後的所有的力氣,緩緩地睜開眼睛,最後一次看看他。

    小傑子正要走,背離段小沐而去,不顧她的死活。她用最後的力氣看著她的愛人走了,她愛恨了一輩子的那個人,大步走了,他不會對她有任何憐憫任何不捨。他不會記得10歲的時候他們玩「捉媳婦」的遊戲,他輕浮地把手伸進她的衣服裡,她恐慌地看著他,她從此幻想以後做他的「媳婦」。他不會記得,他在每次激烈的「奮戰」之後去找段小沐,段小沐給他細心地包好傷口,心疼的表情比自己受傷難過許多倍。他不會記得,賭博輸掉了所有的錢,段小沐架著雙拐歪歪扭扭地站在烏煙瘴氣的屋子門口,怯怯地和債主說話,最後帶走他。他也不會知道,是因為他拿走了她所有的錢致使她被趕出了她唯一可以落腳的小屋,變得無家可歸。他更永遠也無法體會,她對他的愛是多麼深沉。縱使是走到了這一刻,他要她死,她就要死去了,她也無法對他懷恨。她把最後的一絲力氣用來再看一眼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此刻他正甩開他的右手背向她走去。她想抓住那隻手,她是玩偶,那是一生都牽著玩偶的掛線的手。千絲萬縷的線終於都斷了,他的背影,像隱沒進無邊的茂密森林裡的樹,消失在漲滿整個森林的濃煙和暮靄之下,沒有給她留下一片葉子。

    她用了最後的一絲力氣來看他一眼,所以她再也沒有力氣把自己的眼睛合上。她不得不跟上天使的腳步上路去了。回身去看冰冷的手術台上自己的軀體,——她已經輕輕地收斂了呼吸。

    段小沐那個茫然若失睜著眼睛的表情,被永遠地留了下來,掛在她的臉上,像一扇半掩的窗戶,呼嘯的風可以從這裡經過,從這裡到那裡,從這個世界到那個世界。

    35.說再見,我的親愛

    我知道那不是一場完全意外的猝死。我知道的,小傑子去見過小沐,他一定告訴了她所有的事。

    那一時刻我正和紀言站在幼兒園的高草裡。我們面對著面,我的腳是踮起來的,也許下一刻就向他奔了過去。鞦韆已經被這蓬勃的草包圍了,它再也不能飛上天空了。所有的這些都老了,都不能再回去了。也正如我也許可以跑到紀言的面前,但是我們卻跑不回從前的光陰裡。

    時間最好可以在此刻停止。我和紀言就站在這裡,我們不遠不近,不用道別不用回首。

    可是我忽然感到一陣鑽心的疼痛,竟然連站立也不能。我跌倒在草地上。比從前任何一次心絞痛都更加嚴重,像是有什麼無比鋒利的東西在我的心上打洞,一排一排一串一串地打洞。綠色的高草和我的紀言都在眼前消失了。我像是被提了起來,飛向漩渦般的黑暗隧道。彷彿每一次心跳裡,那些衝進心室的血都變成了黑色,濃烈的瀝青般的黑色,它們是如此粘稠。已經不能再流動。漸漸地,它們在我一起一伏的呼吸中降溫,板結,鋪展在血管壁上。

    草叢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紀言在向我奔跑過來。我已經不能開口對他說話,我的聲音被那些疼痛緊緊地拘住了,無法得到釋放。我是想說,一定是小沐出事了。我可以看到,她此刻正在疼痛裡掙扎,她的內心很痛苦。那一定不是一種簡單的生理上的痛苦,因為我隱約聽到她說:

    不,不,不……

    她一定出事了,紀言。我們要去救她,紀言。她要死了,紀言!我在心裡大叫,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真想把自己的身體打碎,把那些聲音放出來。於是我開始捶打自己,我的嘴大張著,眼睛看著紀言。可是我只能看到一大片黑色的瀝青凝結住了,我仍舊無法發出聲音。

    紀言那一刻一定感到震驚。這女孩在高草裡翻來覆去地滾動,表情是這樣痛苦,大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像是中了邪,像是被惡魔纏上了身。我隱約感到他抱住了我,他問我:

    「你怎麼了?是心臟又在疼了嗎?是小沐的心臟病復發了嗎?」他是明白的,他明白我們的息息相通。於是他抱起了我,飛快地在高草中奔跑,帶我離開,帶我去挽救小沐。

    時光沒有在我們面對著面,把過去和未來掂在左右兩隻手上的時候停止。時間卻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紀言抱著我在夏天末尾茂密的草叢中奔跑。而我感到一切慢了下來,心絞痛,小沐的叫聲,一種和我息息相關的東西正在我的身體裡流失,逃逸出去,永遠離開了我。

    終於停息了。再也沒有了小沐的聲音,一切回復寧靜,而和我息息相關的聲音,呼吸,心臟病,還有那個生命,都被收走了。從此我是我了,我是我自己了。我是孤獨的我了。

    不不不,小沐,不不不,小沐,你等等我,紀言正帶著我趕去看你,你等著我。

    紀言仍舊抱著我奔跑,他一邊攔道路中間的車,一邊向前跑。他還不時低頭看看懷裡的我。

    在攔下車的那一瞬,他低頭看到,我已經不再掙扎,不再疼痛,不再張大嘴巴企圖告訴他什麼。我的眼角淌下了一行眼淚。

    是的,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小沐的眼神,她睜大的眼睛像不斷有星星落下來的天空,越來越黑暗,越來越無光。終於再也沒有一顆星辰,世界被她輕輕地從手中放走了。她太累了,甚至沒有力氣再把自己的眼皮合上,讓自己死得安詳一點。

    我知道她走了。

    這是一次漫長的睡眠。期間甚至沒有任何成型的夢。可是我醒來的時候覺得耳朵被很大很大的雨淋濕了,它們在早已漫過的洪水中擱淺,像沉在海底的輪船一般,被裹在一片死寂的水流中。

    再也沒有了小沐含混的呼吸,沙啞的聲音在耳邊。沒有了另外一個心臟的跳動。沒有了那根這麼多年來一直扯住我拉緊我的繩索。現在我是單獨的,自由的,可是卻鬆鬆垮垮,像個把骨架抽走了的無骨人兒。我終於知道,過去的時間中小沐在我的生命中存在的意義:她是我的支撐——我不知道別人心裡是不是也需要一個支撐,可是我的心裡有那麼一個支架,它使我感到心不會無度地沉下去,墮入寂寂無聲的山谷,它讓我的心總是能在平坦的高處。縱然再多的不幸降臨,我從未像此刻這樣絕望。因為我的心沒有了依持,她走了。

    我醒過來,可是我不願意睜開眼睛。因為我知道她已經走了,天又亮了。我如果此刻睜開眼睛,我便不能再像個小孩一樣躲在緬懷裡,不能再好好地和她呆會兒。我多想再和她呆會兒,我知道她現在還沒有走遠。在附近,在周圍,在我這裡。

    小沐,我想到一些從前的事情。我想到初見你的樣子。你有著蒼紫色臉頰和杏核一般的大眼睛,穿一件像面口袋那樣大而鬆懈的連身裙。你站在我們幼兒園活動室的門口,靠著門,規矩得一動不動。……你只是喜歡看著我,你後來和我說,你是多麼喜歡看著我呵。我不懂得你的來意——我是說,我並不知道為什麼你要來到我的生活裡,我並不知道你總是在的,從前就在,一直都在。我不知道幼年耳朵裡面海和貝殼的聲音是你傳達給我的,我不知道喃喃的說話聲音和殷殷的祈禱是你傳達給我的,我不知道心臟的疼痛是你身上去不掉的頑症……

    我不知道,我們是雙生的花朵,如果我可以早些知道,早些相信,多麼好,那麼我早已坐上回程的火車,我早已回到這裡。我將一直陪著你。我會和你去你喜歡的櫻桃林。我們要摘很多很多的櫻桃,把自己像個公主一樣地圍簇在中央。我們要在櫻桃樹下睡覺,做天鵝絨一般光滑沒有皺褶的好夢。不醒,一直不醒,直到被樹上掉下來的果實砸到……

    可是為什麼我還要醒來。為什麼我還要睜開眼睛再去看人間,那些於我已經都失去了意義。

    帶我一起離開吧。我知道天使正銜起你,你像晨霧裡的雲雀,我彷彿聽到你最清亮的歌聲了。那是唯一的聲音,我除此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了。求你,帶我走吧。

    事實就是,在這個夏天的末了,我永遠地失去了小沐。她沒有帶走我。九月開始了,大雨不停。

    小沐死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臉色青灰,表情非常痛苦,正如我在紀言的懷裡看到的那樣。我輕輕地幫她合上了眼皮,在她的耳邊輕輕地唱歌。那是從前在教堂做禮拜的時候常常唱起的歌。給人希望和力量。儘管我唱得十分無力,儘管我完全看不到任何力量任何希望,可是我還是很賣力地唱,希望小沐走得安寧快樂一點。

    出殯的時候,大家不停地往她的臉上塗胭脂和粉,還是遮不住藏青的底色,後來管道工抱起小沐偷偷跑到一個小屋子裡去哭,他拿了一隻小號的水粉排筆一遍又一遍地往小沐的臉上刷著粉嫩嫩的顏色,塗完了再塗口紅,指甲,他把最後的小沐畫得像個歌劇院的女歌唱家。是的,小沐穿著一件蓬蓬的大百褶裙,上面還有她生前自己繡過的堇色花朵,裙子是收腰的,腰間和領口袖口都有藕荷色的緞帶。鞋子也是一雙玫瑰色的舞鞋——這一切都是管道工精心置辦的,他知道那個一直站在兩根枴杖中間的女孩多麼渴望跳一回舞。這樣,讓她穿成這樣走去天堂,她就可以立刻跳上琉璃的舞池完成一個優美的舞蹈,毫無困難,令眾人羨慕。不過我覺得也許小沐更喜歡穿著李婆婆給她做得旗袍走。所以我把旗袍給她穿在了大裙子的裡面,貼著她的身體。她被我們這麼一層一層包裹起來,一定不會再感到寒冷。讓她穿著所有人的愛走。

    出殯那天只有寥寥數人,沒有幾個花圈,沒有人群和車輛,孤零零的擔架上躺著一個穿著奢華的大裙子、緞帶舞鞋的瘦小女孩,她臉上化著濃妝,彷彿要趕赴一個熱鬧的舞會。

    管道工的情緒一直無法平復,他固執地闖進了焚化間,他說他要站在那裡守著她,送她離去。他懇求焚化工人,他說他一定保持冷靜,他只是想最後看著她離去。最終他還是獲得了許可,站在焚化爐的旁邊。然而他卻沒有依照他的承諾去做,他在看到女孩子美麗的舞鞋最後消失在焚化爐前的時候,就開始號啕大哭。他叫著她的名字,無法停止地大聲慟哭。他想奮力掙脫幾個人的阻攔,衝向前去。此刻他身上爆發出的蠻力如此之大,以致那幾個男人差一點兒被他拽倒。最後,他在兩種力的作用下跌倒了。他的臉緊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臂直直地伸向前方,好像是要全力抓住那個他始終沒能貼近的靈魂。

    小沐和一本掉了封皮、經年累月的聖經一同燒掉了。

    這整個過程我都很平靜,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她。我只能看到她的舞鞋,想像著她的面容。小傑子也來了,站在我的旁邊,他的表情很平淡,讓人無法洞悉他內心的情感。我的身體一直在發冷,我的眼睛的餘光一直在他的身上游移。因為這幾日裡,一直有一種可怕的直覺左右著我。小沐出現在我的夢裡。她在我的夢裡和小傑子搏殺。他掏出明晃晃的刀子對著她。救我救我!宛宛,救我!小沐衝著我大喊。我總是在這個時候驚醒。坐在能看到一角夜空的床上,我覺得小沐就在天上,她在和我對視,她在用夢告訴我一些什麼。

    也許是我的直感,也許就是小沐在冥冥中的呼喊,向我昭示著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小沐的死亡一定和小傑子有關。小傑子一定去見了小沐,把那些可怕的事情都告訴了小沐。在小沐彌留的時刻,她的絕望和傷心我都深切地感覺到了。我的耳朵裡,也仍舊在重複著她的那句「不,不,不」。小沐最後的死不瞑目,含恨而終……我肯定,這一切是小傑子造成的。他逼死了小沐!

    可是我又能怎麼做呢。誰會相信我的話?當我去對別人說,我能感到小沐的內心,我能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我知道小傑子是逼死她的兇手,別人會不會覺得我是瘋了?他現在就若無其事地站在我的旁邊,他如此鎮定,他以為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他曾潛進小沐的病房,對小沐說過那些話。他以為那些都隨著小沐的死歸入塵土,成為永遠不能掘出的秘密。然而他錯了。我知道這些,並且我絕對不會放過他,是他害死了小沐。

    他毀了我,害死了小沐。我不會放過他,我發誓。

    可是我要怎麼辦?誰會相信我的話呢?

    除了管道工以外的我們四個人,都站在火葬場的一塊淋著大雨的空地上。小傑子和我站在一邊,紀言和唐曉站在一邊。小傑子笑嘻嘻地把他那張令我厭惡的臉湊過來,大聲說:

    「現在我們走吧。」我知道他是故意說得那麼大聲,好讓紀言聽到。我恨不得伸出雙手掐死他。

    我要怎麼辦呢,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我不斷地問自己,忽然慌亂的目光和紀言的目光相撞。紀言從那天抱著我回到醫院之後,沒有再和我說什麼。小沐死後我們又疏遠了許多。好像我們這十幾年的愛一直是圍繞著小沐展開的,現在她死去了,我們中間那些牽牽繞繞的線全都被剪斷了。

    可是當我看到了紀言的一刻,還是感到了些許的溫暖。一小撮的希望彷彿被點燃了。紀言,是的,紀言是知道我和小沐的息息相通的。我要說給他這個真相,他一定可以明白。也許我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他,他是我最後的依托。我還是這樣地相信他,我還是無法把一分一毫的愛從他的身上移開。我想這個時候我是多麼迫切地想要訴說。我希望我能完整地告訴他,我仍是多麼地愛他,我的遠離,我的「背叛」僅僅是因為我想換得小沐最後時刻的幸福。可是我失敗了,我太傻了。小沐的最後時刻一點也不幸福,她死都不能瞑目。所以我所付出的一切代價都是毫無意義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希望我能完整地告訴他,是小傑子害死了小沐,小沐在最後時刻有多麼痛苦,她一直在喊「不,不,不」。

    我要把這些告訴紀言,我要問他,我們究竟應該怎麼做,怎麼對付這個混蛋。

    於是我一步一步,非常慢非常專注地向紀言走過去。紀言用一種沉重而複雜的表情看著我。我全然不顧唐曉就在他的身邊,對他說:

    「紀言,我有話要對你說,你跟我走。」我抓住紀言的手臂。

    紀言卻還是以原來的姿勢站著,一動不動。我抬起頭,迷惑地看著他。

    他又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你現在滿意了吧?小沐死了,你可以毫無顧忌地和小傑子在一起了。你應該很開心吧。」

    我盯著他的臉,無法相信這是紀言說的話。他不知道真相,他誤會我,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他居然說,小沐死去我會開心。他以為我一直對小沐付出的感情都是虛假的嗎?他否定了我一直以來的真心。他對我已經沒有愛了,他把我想像成了一個如此居心叵測的女子。

    此刻我終於懂得,再也,沒有愛了。

    兩行淚刷地掉落下來。我點點頭,不停地點頭,腳已經站得不穩了。我開始笑,不停地笑。我笑著對紀言說:

    「沒想到我的計謀早就被你發現了。是的,現在我很開心。非常開心。」我轉身就走,走到小傑子面前,我對他說:

    「現在我們可以走了。」

    小傑子很高興,扶住我,把我摟在懷裡,我們就這樣離開了。

    我在那個混蛋的懷裡,背向著我的愛人,一步一步遠走。再見,紀言。我一直在心裡和你說再見,你能聽到嗎?今生今世我都會感到遺憾,我們相聚的時光是如此之短。如此讓我沉迷讓我無法忘懷。我一直都很珍惜你的愛,你帶著我,穿過了我從前的莽撞和跋扈,把我帶回了小沐身邊。你使我重生,這種愛早已超越了平凡的情愛。我懂得它的可貴。紀言,我會永遠把那些我們的回憶放在心口的位置,在每一個思念的時刻,可以立刻把它們拿出來,像撫摸最心愛的樂器一般地觸碰它們,和它們說話。它們是不死的樹木,會和我一起成長,長得枝繁葉茂,也會悄悄在我的心裡開一片爛漫的花朵。花香足以溫暖我的餘生。紀言,我會一直看著它們守著它們。我會的,你會嗎,你也會這樣做嗎?

    唐曉,我的表妹,讓我也向你道別。你總是那麼美好,讓人忍不住要祝福你。現在我就是要祝福你。我知道幸福總是會眷顧你的,但願那幸福來自紀言。我是個糟糕的表姐,從前總喜歡跟你發脾氣,後來又奪走了紀言。可是我從沒有為此向你道歉。現在我把所有的抱歉都化作祝福,於是那會是非常豐富的一份祝福。我永遠都愛你,親愛的表妹。

    說再見吧,我的愛人。說再見吧,這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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