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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4.絕念,新希望 文 / 張悅然

    從那天之後,以前那種急於向紀言訴說實情消釋誤會的念頭漸漸淡去。就像一個人坐車穿過長長的隧道,隧道太長了,隧道太黑暗了,長得讓他忘卻了陽光的模樣,喪失了對陽光的渴望,黑暗使他習慣了麻木的前行。

    我猜想也許紀言已經察覺了我和小傑子私下有往來。他仍在一步一步地遠離著我,可是我卻不能再做什麼了。

    漫長而多事的暑假就要結束了。我想也許很快很快,紀言就會走過來對我說,他和唐曉打算回學校去上課了。他知道我是不可能拋下小沐回去上課的,我不能。所以如果是那樣,我只好看著他和唐曉雙雙離開,那會不會是我們之間最順其自然的終結?從此斷了這好不容易牽在一起的線?

    小傑子仍舊來「照顧」小沐,在我和小沐面前裝得什麼也沒有發生。每當小沐睡去,他就會立刻換了一副諂相,用眼神命令我隨他到病房外面去,如果我不從,他就會強拽。他的動作越來越粗暴,他會一把摟住我的腰或者用手撫過我的臉。他仍舊發著牢騷,仍舊要求我和他一起離開。這樣無望的生活讓我一直踩在崩潰的邊緣,唯有小沐燦爛的笑容和越來越紅潤的臉頰能帶給我些許欣慰。

    終於在長久的苦悶和絕望之後,上帝又播撒下一點新的希望——醫生說小沐病情已經得到完全控制,可以動手術了。手術的成功率是非常高的,之後小沐就可以徹底擺脫心臟病對她長達21年的折磨。

    那一刻我想,也許這就是生命吧,在一個人經歷了太多不幸,最終陷入徹底的絕望的時候,上帝總是有辦法給他一絲希望,讓他牢牢地抓住,堅持著把生命延續下去。就是在我已經不再對生活抱有任何幻想的時候,小沐居然能動手術了。這讓我重新對上帝懷著感恩的心。

    我們大家都很高興,因為醫生已經決定,三天之後就給小沐動手術。只有小傑子用一種凶狠的眼神看著我。等到小沐午睡的時候,小傑子竟然不顧紀言和唐曉都在病房裡,衝過來,粗暴地一把抓住我的手,拉著我就大步向外面走去。我掙脫,想甩開他的手,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了,我用盡全力還是無法掙脫。

    我和小傑子又站在了後花園。有蓮花池子和美麗金魚的後花園在這段時日裡已經成了一個令我十分恐慌的地方。

    「我再也不忍受了!現在她已經好了,你可以跟我走了吧?」小傑子衝著我大吼。

    「現在還不行,手術還沒有動,正是最緊要的時候。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能走。」對他說話的時候,我總是側著頭,不看那一張令我心悸的臉。

    「你現在就跟我走!」他命令我,用他那大鉗子一般的手掌緊緊扣住我的手臂。

    他的專橫粗暴使我怒火中燒,我一陣衝動,真想狠命掙脫他的手,大聲吼出我對他的全部厭惡和仇恨。但是,小沐,小沐,她還有三天就要動手術了。我必須忍耐,只能忍耐。

    「你來照顧小沐,讓她好起來,是救了她的命,求你把好事做到底,讓她順利做完手術吧,到那時我們再……」

    他立刻打斷我:

    「你不要再騙我了!你在拖延時間是不是?等到段小沐完全好了我就毫無價值了是不是!到了那個時候你還會跟我走嗎?」

    我不回答他。

    我預備好了他會暴怒,對著我大發雷霆。可是事實上他表現得非常平靜。他不再說話,充血的眼睛裡兩道冷峻的寒光,穿透了我。太過冰冷的僵局是這樣難捱,我情願他對著我大發脾氣。

    過了一會,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下來,聲音也變得異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空洞虛弱的聲音:「你一直都在騙我,你的心裡從來沒有我。」

    我忽然懂得他對我是動了情。先前我曾以為他是個太過貪玩而氣盛的孩子,我於他,不過是一個想要得到的玩具,越是得不到越是變得可貴起來。所以他一直都想要征服我,讓我像小沐對他那樣溫順。也許到了那一刻,我便沒有價值,便可以像一件舊襖一樣地被丟棄。他對我只有欲,沒有情。可是在這一刻我忽然發現,我對他的判斷過於簡單了,眼前的他分明是一個被愛擊垮了的軟弱男孩,被喜歡的人一騙再騙。我的鼻子陡然一酸,每個人都有拘囿自己的桎梏,都有無法釋然的糾結,連我一直那麼厭惡的小傑子也不例外。

    沉默又持續了一會,他怯怯地說:「你不能離開我,你是我的人了,我不能沒有你。」

    這一句話徹底激怒了我,心中從未癒合的傷口被撕扯開了,壓抑多日的羞辱和憤恨一下子爆發出來:「混蛋,惡魔,你對我和小沐都是魔鬼!我是一直在騙你,從未想過要和你一起走,我永遠不會跟你走!你見鬼去吧!」

    看到一張痛苦中扭曲的臉,我忽然得到了一種快感。一種終於可以折磨他的快感。

    他定定地站立了幾秒鐘,忽然像是如夢初醒一般,迅速轉身,走出幾步,又轉過臉來,對著我說:

    「你會後悔的。」他的語氣凶狠而哀怨。我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挺直了身子,看著眼前這一片開始凋殘的荷花。它們是不是也在備受摧殘的之後絕斷了所有的心念呢?

    我獨自在後花園站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沐。小傑子會做什麼?想到這個我就立刻變得無比恐慌。我飛快地向病房跑去。

    病房裡小沐坐在床上,身前放著一隻乳白色橢圓形的長柄籃子,裡面裝滿了鮮紅欲滴的大櫻桃。挨挨擠擠的,像是節日裡飄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團紅氣球。我想那一定是管道工買來的,已經過了櫻桃成熟的季節,它們看起來格外珍貴。紀言和唐曉站在窗子旁邊說話,我看了他們一眼,逕直走到小沐的床邊。

    我蹲下來,把手放在小沐的手旁邊。小沐揀了最紅艷的一顆櫻桃遞給我。那是一種濃得化不開的一團紅色,很容易讓人沉迷。我把它放在嘴裡,酸酸甜甜的汁液讓我苦澀乾燥的口腔異常爽快。小沐看著我把櫻桃吃下,就興高采烈地說:

    「宛宛,我想起在酈城的東面,從前我自己坐車去看小傑子的那次,曾看到過茂密的櫻桃樹。可是我和你一道去的時候,卻不見了。你說那裡到底有沒有櫻桃林呢?」

    「有的吧。」我因為一心想著小傑子的行蹤,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嗯,我也覺得是有的,因為我常常夢到那裡。」她堅定地點點頭。

    「是嗎?」我柔聲問,心裡仍是想著,小傑子到哪裡去了。好在小沐並沒有察覺,她完全沉浸在對那一片櫻桃林的嚮往中:

    「初夏的時候,那裡長滿了大片大片的紅色果實。像紅色的雲彩一樣好看。等我的病好了,明年我們去那裡摘櫻桃好嗎?真想睡在櫻桃樹下,一定能做個很美的夢。一直睡,直到被掉下來的果實砸醒。那該是多麼愉快啊。」她充滿憧憬的目光彷彿已經看進了未來,看進了我們一起在櫻桃林的那一時刻。那是一張任誰都會動容的充滿幸福容光的臉,把我也帶到了那片櫻桃林。恍恍中真有大團的紅色祥雲在我的頭頂綻放,果實的芬芳在我的周圍流淌。所謂幸福,大概就是這樣。

    我把手疊在她的手上,輕輕地點頭:

    「好,當然好。等你康復了,我們去摘好多櫻桃。吃很多天都吃不完。」

    她聽了我的話感到非常滿足,不再說話,枯瘦的手指放在籃子裡,慢慢地撫摸著那些果實。

    我仍舊六神無主,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來:

    「呃,小傑子剛才來過嗎?他去哪裡了?」話一出口,我就感到了紀言投過來的目光,一種忍無可忍的目光。他還是在乎著我的嗎?

    「來過的。他說他這兩天得陪他朋友去一趟落城運一批木材。他們現在合夥做木材生意,好像一直都在賺錢呢。」小沐天真又得意地說。天下對於小沐來說,最令她開心的事情,莫過於小傑子安安份份地做點事情。

    我終於放下心來,還好,他沒有對她講實話。我說:

    「那麼小沐,你就好好地等著做手術吧。手術好了我們就可以去櫻桃林了。」我盼望手術快些結束,我想帶著小沐離開酈城,我想讓她去落城,住到我們家去,我們便可以永遠擺脫小傑子。

    我還站在那裡,忽然間感到紀言已經站在我的身後。他露出久違了的誠懇的表情:

    「我們單獨談談好嗎,宛宛。」

    我點點頭。我們同時轉頭去看了一眼唐曉。唐曉很窘迫,立刻說:

    「我去超級市場再買些水果來。」

    於是我們三個都走出病房,管道工也去給小沐做晚飯了。

    「小沐,你休息一會兒吧。醫生說,你需要多休息。」我給小沐關門的時候說。

    「知道啦。」小沐回應我,她臉上如春水般波光灩漣的微笑漸漸被合在了門裡。

    我們三個默默地低頭走路,一直走到長廊的盡頭。然後我和紀言向左走去,而唐曉徑直穿過路口,向前走去。我知道她一刻也不想和紀言分開。

    我和紀言一起走了一段路,都是沉默無話。一直走到這條馬路的盡頭,我們都停了下來。紀言忽然開口對我說:

    「學校要開學了。等小沐動完手術,我們就得回去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我不知道他所說的「我們」指的是誰。是不是還包括著我?

    可是我仍是點點頭,表示理解:

    「你和唐曉先回去吧。我留下來等到小沐出院。」其實我早就知道事情終究會是這樣,他和唐曉一起離開。那是我不能挽留的事情。然而我還是想逃避它。我已經麻木的心裡還是隱約地念著:

    紀言,紀言,不要離開我。不要丟下我。我現在有多麼恐懼,你知道嗎。

    他張開嘴還要說什麼,我卻搶先說:

    「紀言,我想去幼兒園看看,聽說那裡要拆掉了。」我不想讓他再說什麼,只是希望好好地珍惜這和他還能相聚的片刻。

    紀言的眉毛輕微地動了一下,表示同意。

    於是我們坐上一輛出租車,去了幼兒園。事實上在酈城,我和紀言並沒有太多可以憑弔往事的地方,我最先能想到的,就是幼兒園。

    幼兒園,這個荒廢了的小型遊樂場,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時候還是讓我們非常吃驚。滿眼都是高得令人窒息的草,纖細而堅硬,橫七豎八地生著,把眼前的幼兒園分割得支離破碎。我已經找不到蹺蹺板了,它也許隱沒在高草裡面,也許早已被丟棄了。滑梯還在,卻已經缺失了爬上去的梯子,尷尬地杵在那裡,像個一無是處的廢人。唯有鞦韆,不論草有多高,遠遠看去還是老樣子。我向它走過去,跨過高草。高草隱沒了我的小腿,和我的裙子輕輕摩擦著,一片沙沙沙的聲音。身後的紀言沒有動,可是我感到他在看著我。我走到鞦韆前邊,慢慢坐了上去,卻發現因為周圍的草太高而茂密,把鞦韆緊緊地包圍起來,鞦韆根本無法蕩起來。我坐在上面,鞦韆卻只能前後輕微地晃動。

    這是十四年後,我和紀言再次站在幼兒園的兩端,面對著面。我記得兒時的他站在這裡看著小沐流血,看見我的凶殘,掉下了眼淚。現在他長大了,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表情和我對視,我想他可能再也不會為我掉下眼淚來了。

    周圍的空氣在凝固,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像音樂,又像祈禱,能有一種穿越時空的聲音嗎?我真想向他跑過去,穿過這重重高草和漫漫十四年光陰,能不能,能不能打通他那已經聽不到愛的耳朵?能不能打動他堅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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