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綠雲紅艷、殘花敗柳 文 / 李碧華

    「全部系殘花敗柳，分明呃人！」

    一個阿伯在抗議：

    「又甩皮甩骨，又一陣味，點頂？」

    女人來開解：

    「唔系呀，試新，好正，人人都番轉頭order。」

    「總之唔我，受不了！換過啦。」

    「但系——」

    「咁我一啖之嘛，一啖就知唔胃口啦，唔使啃曬先話頂唔順。呢系年輕人，我幾十歲，鍾意番老土四正。」他又向鄰近的客人訴苦。

    阿伯受不了的「殘花敗柳」，是店方近日推出水果蜂蜜花茶其中一款，裡頭有洋甘菊（殘花）、檸檬草（敗柳），加上碎的菠蘿肉調成。他攪兩攪，當然一堆雜物，也受不了怪味。店方經理見他固執，沒辦法，她只好換一杯熱奶茶來安撫這位耆英，息事寧人。

    我們把他的對白重溫一遍，笑個半死。

    阿伯不識貨。如果在一家優雅有品味的名店，花草香料泡一壺茶，如上述的洋甘菊、檸檬草，還有迷迭香、百里香、熏衣草、羅勒、薄荷、小玫瑰、紫羅蘭、桂花、康乃馨……這些，價錢高好幾倍呢。

    在冬天來一杯熱飲，可暖胃暖身。且自己炮製，一點也不煩。

    其實最簡單美味的，是一杯姜紅茶。不但祛風散寒，還可健身消脂。我常喝姜紅茶（姜磨茸、大吉嶺紅茶、蜜糖黑糖紅糖均可，不要白糖）那一陣，頭痛病也減輕了。

    記得有位讀者L，特地來一封「感謝信」。她卅多歲，是一名OL，先天不足，自小體弱，每個月平均有二至三星期是傷風感冒不適的。她看過不少中西醫生，已很厭倦，最快的紓緩方法是馬上「啪丸」，長期兩粒特效藥，當然傷身。後來她看了753期《夠姜》的推介，試試每當感冒一起，便喝姜紅茶來代替「啪丸」。經過一兩個月來「以身試姜」，精神好多了，感冒則少了，還沒從前般昏昏欲睡的疲累。

    她很高興。我更高興，想不到舉手之勞，能紓減她多年來的煩惱。

    當然，是否適用因人而異，姜對「寒底」的人比「熱底」的人更見效。

    有朋友剛自台灣回，她告訴我，天氣寒冷乾燥，台灣流行喝甘蔗汁加姜，好滋潤，咽喉也不疼了。

    如果用姜，熱飲最好。有一款我最愛，是桂圓紅棗杞子薑湯（加冰糖）。還有一款，香橙姜蜜（橙肉、少許橙皮、少許檸檬汁、薑汁，熱水或熱茶沖泡，以蜜糖調味）。在超市見到粉紅西柚或蜜柑好漂亮，可以之代橙。

    水果泡茶兩類：（一）鮮果紅茶，荔枝、山竹、草苺、桃子、蘋果、奇異果、楊桃、火龍果、蜜瓜……有什麼用什麼，全切粒泡紅茶。（二）乾果綠茶，材料是葡萄乾、芒果干、菠蘿干、藍莓干、桂圓……亦切粒。以上兩款，既好喝，又好吃。

    也有一些名字好聽。有一款養生茶，清肝明目，促進新陳代謝，喚「綠雲飲」。材料是白木耳、綠茶、杞子、冰糖。白木耳洗淨泡發去硬蒂，以清水大火煮開，散溢如雲，轉小火再煮十分鐘後撈出備用。泡好綠茶（茶包或茶葉，最好是日本的「玉露」），加入木耳、杞子、冰糖調味。果然與美名配合。

    那麼我也發明了一款「紅艷飲」，材料是在玫瑰、千日紅、大紅花、山楂、草苺、桑椹、櫻桃，還有醃過的紅梅等，選三到四樣，灑一小把玄米，泡壺紅茶——不過有朋友說在命理上有所謂「紅艷煞」，名字太強烈了，覆蓋品茶之悠閒。

    算了，好玩就成。

    不如烏梅烏龍茶吧，可以喚作「黑吃黑」。

    我之所以對泡茶有點心得，因為每天都設計一款。寫稿時，煙酒不能增加靈感，還是茶（紅綠青白黑五色）有味道。

    不過亦有點變態，熱飲之外，也愛一切新鮮水果，因為我喜歡看搾汁機運作，當把實實在在具體壯健的水果切塊塞進機器，摩打一開，發出轟隆怒吼，還渾身震動，五內翻騰，極為暴烈，轉眼，全部化為汁液——這便是精華了。一飲而盡，享用後實時清洗，以免鬱結。一切一切，變得稀巴爛，化作塵泥，回歸混沌，分不出誰是誰。生命無常，人亦如此。

    所以我弄五青汁（西芹、青瓜、青椒、苦瓜、青蘋果）、甘筍蘋果汁、白玉苦瓜雙梨（雪梨、菠蘿）汁、番石榴汁、木瓜汁……總之可以搾汁的，都隨意排列組合。

    ——或因本人天天搾取有限腦汁以維生，又因創作過程水深火熱百味紛陳，所以天天搾一杯果汁泡一壺熱茶，心理上的大報復。得到補償，才不致患上抑鬱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