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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文 / 村上春樹

    在港口咖啡館談完貓,敏和堇買食品返回別墅。兩人像往日那樣各自打發晚飯前的時間。堇進入自己房間,對著便攜式電腦寫東西。敏坐在客廳沙發上,手抱後腦勺,閉目傾聽朱利葉斯·卡琴演奏的勃拉姆斯敘事曲。雖是舊唱片,但演奏溫情脈脈,十分耐聽,沒有刻意表現之處,卻又曲盡其妙。

    「音樂不妨礙你吧?」聽的過程中,敏曾經探頭到堇的房門裡問了一次。門一直開著。

    「勃拉姆斯倒不礙事。」堇回頭應道。

    堇埋頭寫東西的樣子,敏還是第一次看到。堇的臉上浮現出敏此前從未見過的專注,嘴角如捕捉獵物的動物一般緊緊閉著,眸子深不見底。

    「寫什麼呢?」敏問,「新斯普特尼克小說?」

    堇略微放鬆了一下嘴角,「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隨想隨寫罷了,或許日後用得上。」坐回沙發,敏心想,若能把一顆心沉浸在用音樂描繪於午後天光之中的小天地裡.美美地彈奏一段勃拉姆斯,該有多妙啊!往日的自己最彈不好的就是勃拉姆斯的小品,尤其是敘事曲。自己未能把全副身心投入到那充滿流轉而虛幻的陰翳與喟歎的境界中。現在的自己應該能比那時候彈得優美多了。然而敏心裡清楚——自己已經什麼都彈不成了。

    六點半,兩人一起在廚房做飯,然後並坐在陽台桌前吃著。有香草味的加級魚湯、蔬菜色拉和麵包。開了一瓶白葡萄酒,飯後喝了熱咖啡。漁船從島的陰影裡閃出,劃出短短的白色航跡駛入港灣。想必家裡熱騰騰的飯菜正等待著漁夫的歸來。

    「對了,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呢?」堇一邊在洗滌槽洗碗一邊問。

    「再在這裡舒服一個星期——那是極限了。」敏看著牆上的掛歷說,「作為我倒是想永遠這麼待下去。」

    「作為我當然也是。」說著,堇嫣然一笑,「不過不可能啊,美好的事物遲早都要成為過去。」

    兩人跟往常一樣,十點前撤回自己房間。敏換上白色的棉質長睡衣,頭沉進枕頭,很快睡了過去。但沒睡多久,便像給自己的心臟跳動搖醒似的睜開眼睛。看枕邊的旅行鬧鐘,十二點剛過半。房間漆黑漆黑,一片沉寂。儘管如此,還是感覺得出好像有個人屏息斂氣潛伏在近旁。她把被拉到脖子,側耳細聽。心臟在胸腔內擊出尖銳的信號音,此外一無所聞。然而毫無疑問有人在那裡,並非不祥夢境的繼續。她伸出手,悄悄把窗簾拉開幾厘米。水一般淡淡的月光爬了進來。敏轉動眼珠在房間裡搜尋。

    眼睛習慣黑暗之後,發現房間角落有個黑魆魆的輪廓一點點現出。角落位於靠近門口的立櫃陰影裡,是黑暗最深最集中的地方。那個輪廓較為低矮,粗粗的圓圓的,彷彿被遺忘了的大郵袋。也可能是動物。莫非大狗?但外面的門上了鎖,房間門也關了。狗不可能自行進來。

    敏靜靜地呼吸,定睛凝視那個東西,口中沙沙發乾,睡前喝的白蘭地還多少有點兒餘味。她又伸手拉了下窗簾,讓月光多瀉入一些。她像梳理亂糟糟的毛線一樣,一點點地分辨著那黑塊的輪廓線。這是一個人的身體,頭髮垂在身前,兩條細腿彎成銳角。是誰坐在地板上,頭夾在兩腿之間縮成一團,樣子就像要避開從天而降的物體。

    是堇。她仍身穿那件藍色睡衣,在門與立櫃之間蟲一樣弓身蹲著不動,一動也不動,連呼吸都聽不見。

    明白怎麼回事後,敏舒了口氣。可是,堇在這樣的地方到底要做什麼呢?她在床上悄然起身,打開床頭燈。黃色的光無所顧忌地照亮房間的每一角落,但堇仍紋絲不動,甚至開燈都似乎沒覺察到。

    「喂,怎麼了?」敏招呼道,起始小聲,繼而加大了音量。

    沒有反應。敏的語音好像沒有傳到對方耳畔。她下床走到堇那裡。地毯在她腳底下比往日更覺粗糙。

    「身體不舒服?」敏蹲在堇身旁問。

    仍無反應。

    這時敏發現堇嘴上銜著什麼——平時放在洗臉間的擦手毛巾。敏想取下,取不下來,堇咬得緊緊的。眼睛雖睜著,但什麼也沒看。敏不再往下取毛巾,把手放在堇肩上,發覺睡衣濕得一塌糊塗。

    「睡衣還是脫下來吧。」敏說,「出這麼多汗,這樣子要感冒的。」

    然而堇看上去處於一種恍惚狀態中,耳無所聞,眼無所見。敏打算先把堇的睡衣脫下來再說,不脫會感冒的。雖說時值八月,但島上的夜晚有時涼得令肌膚生寒。兩人每天都一絲不掛地游泳,目睹對方裸體也已習慣了,何況是這麼一種情況,隨便脫堇的衣服估計她也不會介意的。

    敏撐起堇的身體解開睡衣扣,慢慢脫去上衣,接著把褲子也脫了。一開始堇的身體硬挺挺的,隨後一點點放鬆,不久完全癱軟了。敏把毛巾從堇口中取下。毛巾滿是唾液,上面清晰地印著彷彿是某種替身的齒痕。

    堇睡衣裡面什麼也沒穿。敏拿過旁邊的毛巾,擦堇身上的汗。先擦背,然後從兩腋擦到胸部,再擦腹部,腰到大腿之間也簡單擦了。堇老老實實地任憑處置,仍好像人事不醒,但往她眼裡細看,好歹可以看出其中類似知覺的蛛絲馬跡。

    觸摸堇的裸體敏還是頭一次。堇的皮膚很細膩,小孩兒般滑溜溜的,但一抱卻意外地重,一股汗味兒。給堇擦著身子,敏感覺心跳再次加劇,口中積滿唾液,不得不嚥下幾次。

    在月光的冰浴下,堇的裸體如古瓷一般晶瑩。乳房雖小,形狀卻很工致,一對乳頭挺在上面。下面黑乎乎的毛叢出汗出濕了,猶如掛著晨露的草叢一般光閃閃的。在月華下失去氣力的堇的裸體,看上去同海濱強烈陽光下的截然不同。不無彆扭地剩留下來的孩子氣部分同因時間推移而盲目催發的一系列新的成熟,如漩渦一般混合在一起,勾勒出生命的創痛。敏覺得自己似乎在窺看不該看的他人秘密,於是盡量把視線從肌膚處移開,一邊在腦海裡捕捉兒時諳熟的巴赫小曲,一邊用毛巾輕擦堇的肢體,擦她出汗出得貼在額頭的發。堇就連小小的耳孔也出了汗。

    之後,敏發覺堇的胳膊悄然摟著自己的身體,呼出的氣碰在自己脖頸上。

    「不要緊?」敏問。

    堇沒有回答,只是胳膊稍微加了點力。敏連抱帶拖地把堇放在自己床上,讓她躺下,蓋上被,自己躺在堇旁邊,這回合上了眼睛。

    敏觀察了一會兒堇,堇就那樣一動不動,似乎睡了過去。敏走到廚房,連喝了幾杯礦泉水,喝罷坐在客廳沙發上,慢慢做深呼吸讓心情平復下來。悸動是差不多過去了,但持續好半天的緊張使得肋骨有一塊隱隱作痛。四下被包圍在幾乎令人窒息的岑寂中。無人聲,無犬吠,無拍岸的波濤,無吹來的陣風,萬籟俱寂。為什麼竟然靜到這般地步呢?敏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敏進入衛生間,將堇出汗出濕的睡衣、擦汗的毛巾、她咬過的毛巾投進衣簍,然後用香皂洗了把臉。她端詳著映在鏡中的自己的臉。來島後沒再染髮,頭髮白得如剛剛落地的白雪。

    折回臥室,見堇睜著眼睛。儘管眼睛上仍薄薄地蒙有一層不透明的膜,但意識的光閃已重新出現。堇把被拉到肩頭躺著。

    「對不起,偶爾會這樣子的。」堇用嘶啞的聲音說。

    敏坐在床角,淡淡一笑,伸手摸堇的頭髮。頭髮裡的汗仍未於。「最好沖個淋浴,汗出得夠厲害的。」

    堇說:「謝謝。不過暫時不想動。」

    敏點頭把新浴巾遞到堇手裡,從自己抽屜裡拿出新睡衣,放在枕邊。「穿這個好了,反正你沒有備用的睡衣吧?」

    「噯,今晚就讓我睡這兒好麼?」堇說。

    「好好,就這麼睡好了。我在你床上睡。」

    「我的床怕是濕透了,」堇說,「被褥也好什麼也好。再說我不願意一個人待著,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能睡在旁邊嗎?一個晚上也好。不願意再做惡夢。」

    敏想了想,點頭說:「不過你得先穿上睡衣。這麼窄的床旁邊有人光著身子,畢竟心神不定。」

    堇緩緩起身,鑽出被窩,光身站在地板上,開始穿敏的睡衣。先彎腰穿褲子,接著穿上面的。系扣子花了些時間,指尖似乎用不上力。但敏沒有幫忙,只靜靜看著。堇系睡衣扣的姿勢儼然是某種宗教儀式,月光給她的乳頭以奇妙的硬感。敏驀地心想,這孩子說不定是處女。

    穿罷絲綢睡衣,堇重新上床,緊靠裡側躺下。敏也上床,床上還有一點剛才的汗味兒。

    「噯,」堇說,「抱一下可好?」

    「抱我?」

    「嗯。」

    敏不知如何回答,正猶豫著,堇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心也有汗感。手暖融融軟乎乎的。隨後,堇雙手攏住敏的背,乳房貼在敏腹部偏上一點兒的位置,臉頰放在敏雙乳之間。兩人長時間以如此姿勢躺著。這工夫,堇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敏以為堇要哭,但似乎哭不出。她把手繞到堇肩上,摟近一些。還是孩子,敏心想,又孤單又害怕,渴望別人的溫存,像緊緊趴在松樹枝上的小貓一樣。

    堇把身體往上蹭了蹭,鼻尖觸在敏脖頸上。兩人乳房相碰。敏嚥下口腔裡的唾液。堇的手在她背部摸來摸去。

    「喜歡你。」堇小聲細氣地說。

    「我也喜歡你的。」敏說。此外她不曉得怎麼說好,而且這也是實話。

    接著,堇的手指開始解敏睡衣前面的扣子。敏想制止,但堇沒有理會。「只一點點,」

    堇說,「真的就一點點。」

    敏無法抗阻。堇的手指放在敏乳房上,輕輕描摹敏乳房的曲線,鼻尖在敏脖頸上左右搖動,旋即手指接觸敏的乳頭,輕輕撫摸、捏揉。一開始畏畏縮縮,繼而稍稍用力。

    *

    敏就此打住,揚起臉,以若有所尋的目光看著我,臉頰略略泛紅。

    「我想還是對你解釋一下好:過去碰到一樁怪事,致使頭髮一下子全白了,一夜之間,一根黑的沒剩。那以來一直染髮。但一來堇曉得我染髮,二來來島後覺得麻煩,就沒再染。這裡瞭解我的人一個也沒有,怎麼都無所謂,我想。不過知道你可能要來,又染黑了。不想第一次見面就給人以古怪的印象。」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

    「我沒有同性戀經驗,也不曾認為自己有那種傾向。不過,如果堇認真需求那個,覺得滿足她也未嘗不可。至少沒有什麼厭惡感——當然僅限於同堇。所以,當堇的手指到處撫摸我的身體,舌頭伸進我嘴裡時,我沒有抵抗。心裡是有些怪怪的,但我準備聽之任之,只管由堇去做。我喜歡堇,如果她能因此覺得幸福,無論她怎麼樣都沒關係。

    「可是,我就是再那麼想,但我的身體和我的心不在一處。明白麼?通過被堇那麼如獲至寶地觸模自己的身體這件事情本身,我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感到高興。但不管我心裡怎麼想,我的身體卻在拒絕她,不願意接受堇。身上興奮的唯獨心臟和腦袋,其他部位則像石塊一樣又乾又硬。悲哀是悲哀,但無可奈何。堇當然也感到了。她的身體熱辣辣的,軟綿綿濕乎乎的。可我沒辦法配合。

    「我跟她說了:不是我拒絕你,但我無能為力。十四年前發生那樁事以來,我就再也無法同這世上的任何人溝通身體了。這點早已在別的什麼地方被確定下來。我還向她表示,凡是我能做的我都可以做,也就是說用我的手指、口什麼的。但她需求的不是這個,這點我也明白。」

    「她在我額頭輕吻一下,說聲對不起。『我只是喜歡你,苦惱了好久,可還是不能不這樣做。』『我也喜歡你的。』我說,『所以別介意,往後也希望和你在一起。』

    「往下好半天堇都把臉埋在枕頭裡,簡直像決堤一般大哭起來。那時間裡我一直摸著她的裸背,從肩頭到腰間,用指尖一一感受她骨骸的形狀。我也想和堇一同流淚,可我又不能哭。

    「那時我懂得了:我們儘管是再合適不過的旅伴,但歸根結蒂仍不過是描繪各自軌跡的兩個孤獨的金屬塊兒。遠看如流星一般美麗,而實際上我們不外乎是被幽禁在裡面的、哪裡也去不了的囚徒。當兩顆衛星的軌道偶爾交叉時,我們便這樣相會了。也可能兩顆心相碰,但不過一瞬之間。下一瞬間就重新陷入絕對的孤獨中。總有一天會化為灰燼。」

    「哭了一氣,堇爬起身,拾起掉在地板的睡衣悄悄穿上。」敏說道,「她說想回自己房間一個人待一會兒。我說別想得太多太深,明天又開始不同的一天,種種事情肯定照樣順利的。堇說『是啊』,彎腰和我貼臉。她的臉頰濕濕的暖暖的。我覺得堇對著我的耳朵悄悄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實在太小,沒能聽清。再要問時,堇已轉過身去。」

    「她用浴巾擦一下臉上淚水,走出房間。門關上了,我重新縮進被窩閉起眼睛。原以為這樣的事情過後肯定很難睡著,不料很快睡了過去,睡得很實,不可思議。

    「早上七點醒來時,房子裡哪裡也找不見堇。想必醒得早(說不定根本沒睡),一個人到海灘去了——她說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來著。一張紙條也沒留是有點反常,大概昨晚的事讓她心裡亂七八糟的吧。

    「我洗了衣服,晾了堇床上的被褥,然後在陽台上看書等她回來,然而快中午也沒返回。我覺得不對頭,去翻她的房間——雖然這樣不合適,但畢竟放心不下,怕弄不好她一個人離島而去。但東西都像往日那樣攤在那裡,錢包和護照也在,房間一角仍晾著游泳衣和襪子。桌上散亂地放著零幣、便箋和各種鑰匙。鑰匙裡還有這別墅大門的。

    「有一種不快感。因為,我們去海邊時每次都穿上結結實實的網球鞋,在游泳衣外面套上T恤以便爬山,還要把毛巾和礦泉水塞進帆布包。然而帆布包也好、鞋也好、游泳衣也好,都剩在房間裡,消失的只有在附近雜貨店買的廉價涼鞋和我借給的薄綢睡衣。就算是去附近散一會兒步,那副打扮也是不宜在外久留的,是吧?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外面到處找她。在房子附近轉來轉去,海邊去了一趟,鎮裡也去了,在街上來回走動,又回家看,但哪裡也沒有堇的蹤影。天漸漸黑下來,到了夜晚。和昨晚不同,風很大,濤聲持續了一夜。這天夜裡再小的動靜都能使我醒來。門沒上鎖,天亮堇也沒回來。她的床仍是我拾掇過的樣子。於是我跑到了港口附近的當地警察署。」

    「警官中有人能講一口流利英語,我說了情況,告訴他一起來的女伴失蹤了,兩晚上沒回來。但對方沒當一回事,說『貴友很快會回來的』。常有的事。這地方人們嬉鬧成風,又是夏天,又都年輕。第二天再去的時候,這回他們比第一天多少認真些了,但還是懶得出動。於是我給雅典的日本領事館打電話說了情況,所幸對方人很熱情,他用希臘語對警察署長強調了什麼,警察這才真正開始搜查。

    「可是找不到線索。警察在港口和我們住處附近問詢了一番,但沒有人見過堇。渡輪的船長和售票處的人也說記憶中這幾天沒有年輕日本女子乘船。如此看來,堇應該還在島上才是。何況她身上連買渡輪票的錢都沒帶。再說在這個狹小的島上,一個年輕日本女子一身睡衣走來走去不可能不引人注意。也有可能在海裡游泳時溺水了。警察找到一直在山那邊游泳的德國中年夫婦打聽,那對夫婦說無論海上還是來回路上都沒見到日本女性。警察保證全力搜查,實際上我想也出了不少力氣。但還是一無所獲,時間白白過去了。」

    敏深深吁了口氣,雙手掩住下半邊臉。

    「只好往東京打電話請你前來,因為已經到了我一個人完全無能為力的地步。」

    我想像堇一個人在荒山野嶺中走來躥去的身影——一身薄薄的絲綢睡衣,一雙沙灘涼鞋。

    「睡衣什麼顏色?」我問。

    「睡衣顏色?」敏神情詫異地反問。

    「就是堇失蹤時穿的那件睡衣。」

    「是啊,什麼顏色來著?想不起來。在米蘭買的,一次也沒上身。什麼顏色來著?淺色,淺綠色,非常輕,兜也沒帶。」

    我說:「請再給雅典的領事館打一次電話,讓那邊派一個人來島,無論如何。同時請領事館跟堇的父母取得聯繫。知道你心裡有負擔,但總不能瞞下去吧?」

    敏微微點頭。

    「如你所知,堇多少有點極端,做事有時超出常軌,不過不至於瞞著你四天夜不歸宿,」我說,「在這個意義上她算是地道的。所以,堇四天都沒回來,是有其沒回來的緣由的。什麼緣由自是不清楚,想必非同一般。也許走路掉進井裡,在井裡等人搭救。或者硬給人拉走殺了埋起來也未可知,畢竟年輕女子穿一件睡衣深更半夜在山裡走,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總之必須盡快想辦法。但今天還是先睡覺吧,明天恐怕又是漫長的一天。」

    「堇她,我是說……不能設想在哪裡自殺吧?」

    我說:「自殺的可能性當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假如堇決心自殺,該有留言才是,而不會這樣一走了之給你添麻煩。何況她喜歡你,會考慮到剩下來的你的心情和處境的。」敏抱著雙臂注視了一會我的臉:「真的那麼認為?」

    我點點頭:「沒錯。性格如此。」

    「謝謝,這是我最想聽到的。」

    敏把我領到堇的房間。房間了無裝飾,四四方方,恰如巨大的骰子。一張小木床,一張寫字桌,一把椅子,一個小立櫃帶一個裝零碎物品的抽屜。桌腿下放一個中號紅旅行箱。正面窗口對著山。桌上放著蘋果牌便攜式電腦。

    「她的東西收拾了,以便你能睡得著。」

    剩下我一個人,突然困得不行。時間已近十二點,我脫衣鑽進被窩,卻又難以入睡,心想直到前幾天堇還在這床上睡來著。而且長途旅行的亢奮還如尾音一樣留在體內。在這硬板床上,我競陷入了錯覺,恍若自己仍在移行途中。

    我在被窩裡回想敏那番長話,試圖將要點整理排序。但腦袋運轉不靈,無法系統考慮問題。算了,明天再說吧。接著,我驀地想到堇的舌頭進入敏口中的情景。這也明天再說好了。遺憾的是並無什麼根據表明明天會好於今天。但不管怎樣,今天再想也全然無濟於事。我閉上眼睛,很快沉入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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