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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文 / 李碧華

    民國廿一年·夏·北平

    「醒了吧?小老弟。」

    志高聽得模模糊糊的一陣人聲。

    「曖,天都亮了,快起來讓客人上座啦。」

    志高用手背抹抹嘴角的殘涎。

    一夢之中,儘是稱心如意。乍驚,不知人間何世,天不再冷了,夜不再昏了,人也不再年少。

    一覺醒來,人間原來暗換了芳華。

    民國甘一年夏。「九·一八」去秋剛發生的變故,半年間,日本人逐步侵佔東北了。一直呆在北平的老百姓,還是不明所以。中國的軍隊?外國的軍隊?反正不是切膚之痛。甚至有不願意追究的八旗子弟,當初的風光夢魂般纏繞著他們,雖則淪落為凡人了,他們的排場和嗜好還是流傳下來,日子過得結結巴巴,倒也熬一頭鷹。鷹,是他們凶悍的回憶,破空難尋,最後不免又回到主子手中了。

    鷹性野,白天從來不睡,只有晚上才肯安睡,要熬它野性子就不能讓它休息,要叫它連閉眼的時間也沒有。熬鷹人晚上都帶了鷹,五六知己,吃飽了進前門到天安門,沿長安街奔西單,西四到平安裡的夜茶館去聚會,相對請安寒暄,問問重量大小,論論毛色濃淡。

    鷹怕熱,」不能送茶館裡邊,他們便坐到外頭的板凳,沏一包葉子,喝幾碗,來兩淮花生,半空兒的,一邊吃一邊聊。

    東方源俄亮了。

    志高一身汗德掙扎起來,四下一看,奇怪的聲音:撲撲撲撲撲。鷹的精神來了,身子全挺起,亂飛,馬上,熬鷹人給戴上遮光的帽子,退它野性,好習慣人氣,胸無大志。

    借宿一宵的志高,又得起來讓出一條板凳。看來那板凳實在太短,容不下志高成長了的身子,不過他像猴兒般靈便,彷彿什麼地方,即使是一棵樹吧,他都有辦法睡個安穩的。

    他彈跳而起,揉揉眼睛,一壁十分通情達理地幫茶館的抹桌子搬板凳,收拾一頓;一壁踉漢子聊:

    「這鷹馴了吧?沒折了,對,要放了也飛不遠!」

    「不呢,」那漢子道:「我這就難熬了。我給它上宿,一人擔前夜,一人擔後夜,待會兒還交白班看管,三個人輪班地熬,過了十多天,還沒馴好,撒不出去放。」

    —對的,花花世界,鷹也跟人一般,有的生在哪兒,馴在哪兒,有的總是不甘。馴鷹是養鷹人的虛榮。不馴的鷹是鷹本身的虛榮。

    不管怎樣,生命是難喻的。

    三伏天,熱得連狗也把舌頭伸出來,這幾畝水塘,一直被稱作「野島潭」,又喚作「南下窪」,是北平西南城區的一塊低地。油垢和污水,經年不斷灌注到潭中,雨過天晴,烈日一蒸,更是又臭又稠。

    這樣的一處地方,配不上它原來的好名兒:「陶然亭」。

    北面是一片平房,東面是纍纍荒像,南面是光禿禿的城牆,西面是個蘆葦塘。附近縱有些樹,但也七零八落,談不上綠蔭扶疏,只有飛蟲亂擾。

    陶然亭不是一個「亭」,是一個土丘,丘上蓋了座小巧玲戲的寺廟。香火是寂寞的。陶然亭之所以得了這麼大的名聲,只因為它是一個練功喊嗓的好地方,它是賣藝人唱戲人的「第一塊台毯」。

    只見一個俊朗的年青人在練雙錘,耍錘花,這兩個大錘在他手中,好像粘住了似的,隨他意願繞弄拋接,無論離手多遠,他總是一個大翻身馬上背手接住。

    多年以來,七年了吧,唐懷玉在他師父李盛天的夾磨底下,十八般武藝也上路了。師父是一時的武生,「九長」:長槍、大朝、大刀、擋、銥、戈、矛、量、塑;「九短」;錘、件、劍、斧、刃、盾、鉤、弓、棍,都有一手。不過懷玉的絕活兒是錘。

    這天他苦練的是「頂錘」,把錘高拋,於半空旋轉一圈後,落下時頂住。他抖擻著精神,非要那錘於半空旋轉兩個圈不可。

    懷玉試了很多遍,都頂不住。志高咬著個硬面惺悻,一嘴含糊地場聲:「這幾天艄殭屍』躺得怎麼樣?」

    懷玉把雙錘一她一項,一擰一接,也不望志高,只一下招式吐一個字:

    「怎——麼——躺——就——怎——麼——疼!」

    志高笑了:

    「好呀,終有一天,真躺成了殭屍了!」

    原來這幾天李盛天著懷玉開始練戲了。把子功不錯,晚上廣和樓戲散了,便到毯子上躺殭屍。

    舞台上,一場劇戰之後,武生要死了,總不肯馬馬虎虎地死,總是來個「躺殭屍」,當他這樣干了,觀眾們便會落力地鼓掌哈喝,稱頌他死得好樣。

    這做功,是先閉住氣,隨著激越震撼的板鼓,忽地一下板身,直板板地臉朝天背貼地,就倒下了。

    李盛天教懷玉:

    「千萬要閉住氣,一道也不洩,這樣不管怎麼摔怎麼躺,也不疼,不會弄壞腦仁兒。」

    不過最初的練習,誰有竅門呢?懷玉躺了幾天,不是身於癱了,不夠板,便是腦袋瓜先著地。——又不敢讓爹知道。

    爹實在只是裝蒜,兒子大了,有十九了,身段神脆,長相英明,橫看豎看,也是塊料子。何況師父李盛天待他不薄,處處照應。這種只有名份沒有互惠的師徒關係,倒是一直密切的。唐老大過年時也給李盛天送過茶葉包兒。

    「懷玉,你喊嗓沒有?」師父問。

    「喊了。」

    —其實懷玉沒嗓子。他自倒嗆後,練功放在第一位,嗓子受了影響,不開。每練「啊——」、「嗽——」這些個音,都不靈活,所以拉音、短音、送音、住青,換氣不自如,每是該換氣而不換,所以音量無法打遠、亮堂。

    「來一遍」

    懷玉無可奈何,只得像貓兒洗臉,劃拉地草草唱一遍。

    先來大笑三聲:

    「哈哈,哈哈,啊哈哈……」

    志高捂著半邊嘴兒忍笑。

    懷玉唱《水仙子》: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

    李盛天盾心一皺,眼睛一瞧呼地,十分不滿意:「哦,這就叫天神呀?你給我過那邊再喊嗓去。去呀,錘先放下來!擱這邊。擱!」

    目送懷玉終於聽了,李盛天蹦緊著的臉寬下來。每個人對懷玉都是這樣,這孩子寵不得。明明寵他,不可以讓他知道,他是天生的一股驕氣,也許這驕氣會害了他。

    懷玉氣鼓鼓地瞪著笑得前仰後合的志高,往地勢開闊,但又綴滿亂墳的荒野開始了:

    「啊——瞅——嗚」

    志高瞅著他:

    「我就不明白有什麼難?這麼幾句,老子隨隨便便打個呵欠就唱好了。」

    「別神啦。」

    「你不信?」

    志高馬上隨口溜,把剛才《水仙子》唱了一遍:

    「呀——喜氣洋呀,喜氣洋。笑笑笑,笑文禮兵將不提防。好好好,好一似天神一般樣,怎怎怎,怎知俺今日逞剛強。」志高天賦一副噴亮的嗓子,質純圓潤。雖他沒苦練,聽戲聽多了,又常隨懷玉泡一塊兒,耳濡目染,也會唱好幾出。意猶未盡,再唱另一出:

    「只殺得劉關張左遮有擋,俺目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李盛天聽了,過來,拍著志高的肩膊:「志高,你還真有點兒貓兒佞,小聰明。」

    志高不好意思了:

    「不不不,我是口袋布做大衣——一橫豎不夠料。」

    「你不跟一跟?跟跟就上啦。」懷玉道。

    「我?唱戲就是唱氣。每回發聲動氣,動了丹田氣,我就餓了。不如學鳥叫,學鳥叫還可以掙幾個大子兒。」

    正說著,那邊又來了一夥人。

    有男有女,大概六七人,由一個個頭不高的精悍的中年人領著,分頭在練習,地方空闊,也就分成幾組了。

    兩個年青男孩,十七八歲的,跟著那中年漢子練摔跤基本功夫:舉鈴子、倒立、翻觔斗……然後二人互相撩扒。

    中年漢子在旁指點:

    「給他腳絆子,對,你還他幾個『插閃』,下盤,下盤,來點勁呀!」

    另外兩個女的,在抖空竹。

    空竹是木頭製成的,在圓柱的兩端各安上圓盤,兩層,中空,邊鑲竹條,上有四個小孔,用兩根竹竿繫上白線繩,在圓柱中間繞一圈,兩手持竹竿抖動,圓盤就旋轉,抖得快,旋轉得也迅速,從竹條小孔發出嗡嗡的聲音來,洪亮動聽,兩個女孩把空竹抖出些花樣,扔高、急接,倒有點名堂。只聽她倆在揚聲:「猴爬竿,張飛騙馬,攀十字架——」

    還有一個中年婦人,流髯的,一個人在遠邊練雙劍,長穗翻飛著,看來像是漢子的媳婦兒。

    她身旁的女孩,身子軟得很,在倒腰,倒成拱橋,頭再自雙腿間伸過來一點,伸過來一點……

    懷玉問李盛天:

    「師父,這一幫子不知道是幹啥的?從前也沒見過。」

    「都是練把式雜技的呢。」志高道。

    「說不定也是來此討生活的。」李盛天跟懷玉道:「不是說『人能興地,地也能興人』麼?」

    一我在天橋也沒見過他們呀。」

    「今兒不見明兒見,反正是要碰上的,也總有機會碰上的。」

    那夥人練得幾趟下來,也一身的汗。便一起到陶然亭那雨來散茶館去。

    「雨來散」,其實是擺茶攤賣大碗茶,借幾棵柳樹樹蔭來設座。

    志高慕地一扯懷玉:

    「懷王懷玉,你瞧!」

    「瞧什麼?」

    「那個女的——」

    順志高一指,那夥人已彎過柳樹的另一邊坐下來了,參差看不清。

    他們圍著一個小矮桌,桌上放了幾個缺齒兒大碗和一個泡菜用綠資罐,外面還包著棉套的。瓷罐裡已預先泡好茶水了,不外是叫「高碎」或「滿天星」的茶葉未罷了。

    姑娘提了有把有嘴的瓷罐,倒滿了幾大碗茶,太熱了,晾著。幾個人說說笑笑。

    李盛天見懷玉分了神,有點不高興。志高見他臉色快變趣青了,只好這樣的兜托住了:

    「人家一個女的也練得這般勤快,你看你,不專心。」

    乘機挑竣,瞧著師父加鹽兒。

    「李師父,我替你看管懷玉去。」

    師父臨行給懷玉說:

    「懷玉你要出人頭地,非得有點改性不可。」

    懷玉覷李盛天和幾個師兄弟的背影遠去,便罵志高:

    「神是你,鬼也是你!」

    志高不理他,忙朝「雨來散」茶館瞧過去,這種茶攤兒,風來亂雨來散,茶客也是呆一陣,不久也散了。

    不等志高說話,懷玉也看見一個影兒,隨著一眾,三步一蹦,五步一跳的,辮子晃蕩在初陽裡。

    是的,那長長的辮梢,尾巴似的,一甩一颶,就過去了。

    懷玉與志高會心一望,不搭話,走前了兩步。

    但見人已遠走高飛,怎麼追?追上了,若不是,怎麼辦?若是,她忘了,怎麼辦?若是,她記得,又怎麼辦?——一時之間,想不出釘對的招呼。

    而且,多半也不是的。

    志高回頭來,望懷玉;

    「上呀,別磨稜子了!」

    「爹等著呢。你今天上場呀,你都搭准調兒了吧?」

    「——呀,老幹得上場了!」

    二人盤算著時間,到了天橋,先到攤子上喝一碗豆汁。小販這擔子,一頭是火爐,上面用大砂鍋熬著豆汁;一頭是用筐托著一塊四方木盤,木盤上放了幾盤辣鹹菜,都是聰蘿蔔、醬黃瓜、醬八寶菜和一盤餅子。

    志高放下兩個銅板,每人一碗甜酸的豆汁跟焦圈、棍子,很便宜,又管飽。

    正吸溜著,便聽得敲鑼了。——

    「各位鄉親,今天是咱頭一遭來到貴寶地——」

    志高道:

    「曖,也是初上場的嘛。」

    那叫揚聲繼續:

    「先把話說在前面,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吃飯沒有不掉飯米粒的,萬一有什麼,還請多包涵。孩子們都是憑本事賣力氣,功夫懸著呢。現在小姑娘把功夫奉敬大家——」

    「嘩!」人聲一下子燃起來了。

    二人不用鑽進場子去,也見了半空隱約的人影。

    那是一根槓子,直插晴空,險險穩住,下頭定是有人肩了。在槓子上,懸了一個姑娘,只靠她一根長辮子,整個身子直吊下來,她就在半空倒腰、劈叉、旋轉—…·最後不停地轉,重心點在辮相上,轉轉轉,轉得眼花繚亂,面目模糊。

    大伙都轟然喝彩了。

    這是天橋上新場子新花樣呢。

    末了把姑娘放下來,姑娘抱拳跟大夥一笑:「謝各位爺們看得起!」

    她身後的中年夫婦也出來了;

    「好,待姑娘緩緩勁,落落汗。待會還有其他吃功夫的把式……」

    懷玉和志高,在人叢外鑽至人叢中,認得一點點,變個方向再看,又變個方向,歪著頭,是她嗎?是她嗎?很不放心。

    很不放心。

    姑娘拎著個柳條盤子來撿散在地上的銅板,撿了剛一站起來,眼睛雖然垂著,左下眼瞼睫毛間的病一閃,果不其然就是她——

    「丹丹!」

    丹丹睫毛一揚,抬起頭來。

    含糊地,漸漸清晰了。不管她走過多麼遠,她「回來」了。

    一雙黑眼珠子,依舊如濃墨頓點,像嬰兒。新鮮的墨,正準備寫一個新鮮的字。還沒有寫呢。

    對面的是切糕哥吧,曖,眼睛笑成了三角形,得意洋洋的,十分頑皮。就是那個猴面人,摘下了面具,』猴兒眼,亮了,放光,也放大——雖然原來是不大的。

    還有懷玉哥,懷玉有點羞怯,他的眼睛,焦點不敢落在她身上呢,總是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每個人的心都在興奮,又遇上了。

    真的嗎?

    在天橋的地攤場子上,遇上了。

    「切糕哥!懷玉哥!」

    ——不知怎麼樣話說從頭好。

    「哦,你的辮子是用來用的!」志高終於知道這個秘密了。馬上給揭發:「吊死鬼!」

    「志高,看你,什麼吊『死』?不像話!」懷玉止住他。

    「你們來這轉悠呀?」

    「不,」懷玉笑:「我們都是行內的呀。」

    「真的?」

    「真的,志高也上場啦,我們在那邊撂地攤,你來看?」

    「好,我來找你們!」

    「一定O」

    「一定!說了算數。在哪裡?」

    唐老大見二人今兒來晚了,有點氣。他剛要了青龍刀,一百八十斤。前些兒還沒什麼,最近倒是喘著了。汗嘩嘩地也往褲襠裡流。

    在天橋這麼些年回了,看客日漸少了,而且這.地方,場上人來又人去,初到的總是新奇,一噴口就部住了好些人。

    懷玉還不來?志高這小子。也是的,沒心。

    懷玉飛身進了場子。

    他先來一趟新招。那是軟硬兼施的把式——

    江湖藝人講究跑碼頭,闖新場子。所以要在同一個地方長期呆著,跟流水式的抗衡,非得變換著活兒不行,生活才可將就混下去,不必開外穴去。

    懷玉今兒耍的是紅穗大刀跟九節鞭。九節鞭是鐵鏈串成的長鞭,要運用暗力,鞭方可使直;要使用斂功,鞭方可回纏。每當這鞭與刀,一左一有,一軟一硬,一長一短,在交替兼施時,懷玉的刁鑽和輕靈,總也贏來彩聲。

    只見他一邊耍,有點心焦,楊子上有沒有一位新來的看客呢?她來了沒有?在哪一個角落裡,正旁觀著他的跌扑滾翻?在一下搶背時,那刀還差點傷己。

    他又不想她來。

    他甚至不算是想她。——只要不可思議地,他跟她又同在一個地方上各自賣弄自己的本事,彼此耘著。

    終於懷玉還是以一招老鷹展翅來了結。到收了刀鞭,他看見丹丹了,丹丹很開心地朝他笑著,還拍掌呢。幸虧沒有拋拖,懷玉也就放下心事。原來他是想她來的。

    他有點憨,上前道:

    「耍得不好呀,太馬虎了,下回是更好的。」

    丹丹道:「好神氣呀!」

    「說真格的,這鞭是很難弄的,你拎拎著,對吧?」

    懷玉把九節鞭梢往丹丹手心搔,搔一下搔兩下搔三下。

    丹丹咬著唇忙一把抓住,用力地晃動直扯:

    「哎,你這小子「批芝麻醬』,誰給你逗樂

    正笑罵,忽又聽得一陣鳥叫。

    真是鳥叫。清婉悅耳的鳥聲,叫得很亮。

    只幾聲:「嘰嘰,嘰嘰喳,嘰嘰喳——」就止住了。

    志高煞有介事地,「嘩」一聲打開了一把大把扇,不知從哪兒順手牽羊來的,先跟懷玉丹丹使了個眼色,然後傲然上場。

    志高首先向四周看完武場的客人拱拱手:

    「各位父老各位鄉親,在下來志高!又叫『切糕』——」

    見丹丹留了神,便繼續吹了:

    「人送外號『氣死鳥』。我一直都在這拉扯長大了,現在空著肚子,搭搭唐老大的場子,表演一些玩藝,平地摳個大餅吃吃。懇請多多捧場,助助威,看著不好,也幫個人場,彆扭頭就走。看著好,賞幾個銅子兒。我可是第一回的。今天,先給大伙開開耳界。」

    說得頭頭是道,想是耳熟能詳地便來一套。

    志高又把那格扇輕輕地擺弄了兩下,如數家珍:「鳥有杜鵑、雲雀、百靈、畫眉。現在這扇權當鳥的翅膀。百靈叫的時候——」

    他把扇子往後一別,伸著脖子,「嘰嘰」兩聲,扇子也隨著呼搭了兩下。

    「哎呀,像極了!像極了!」

    人群中一陣騷動,見這是新花樣,連提籠架鳥造彎兒的,也來了幾個。圖新鮮,又有興頭,簇擁的漸多。

    志高得意了,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接著他又說道:

    「畫眉叫的時候呢,兩個翅膀是閉攏的——」

    聽的人被粘住了,瞪著眼豎著耳,有個老大爺,提著籠也在聽,拎著鬍子的手都不動了,只隨志高手揮目送,鳥聲遠揚,志高在場子中可活了,一鳥人林,百鳥壓音似的,還做了個撲楞狀…

    忽然便見那老大爺,在志高的表演中間,嚷嚷起來:

    「哎,我的鳥死了!」

    他把籠子往上提,人人都看見,那個畫眉已經蹬腿兒了。沒一陣就一命嗚呼。

    老大爺在怪叫:

    「怎麼攪的?」

    「老大爺,你這畫眉氣性很大呢,好勝,一聽得我學烏學得這麼像,被叫影了,活活氣死啦!」志高笑道。

    「看啊!多棒呀,看啊!這『氣死鳥』多棒!」

    圍觀的人都在驚呼了。扔進場子中的銅板也多了。

    老大爺忿忿然:

    「你混小子,快賠我鳥!」

    志高忙道:「實在對不起您,招得您鳥氣死了,我給賠個不是,不過,我們賣藝的靠把玩意兒演好了掙飯吃,學什麼像什麼——」

    「對呀,」旁觀都站在志高那邊:

    「是他藝高,您老的鳥才一口氣嚥不下呢!」

    正說著,忽見場子外傳來一聲暴喝:

    「吠!你今天算撞在我手裡了!」

    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流氓丁五,看他耷拉眼角的三角眼,灌著鼻叉的塌鼻子,翻嘴唇裡呲出的兩顆黃板牙,威風凜凜地踏進來。一手搶了籠子,指著:

    「看!什麼『氣死鳥』?我就見這混小子掣了石子在手,趁大伙不覺,射將中了,暗,畫眉不是躺在這石子旁邊嗎?」

    大眾嘩然。

    丁五還造:

    「我看你也挺面熟的,你不能說沒見過老子吧?實話實說,好像也沒打過招呼呢。你倒說說是什麼萬兒的?」

    志高臉上掛不住了:

    「別盤道了,我叫我的,你走你的,來創個什麼?」

    「哦?那脆快點兒,你賠老大爺一隻鳥,付我地費,大家就別稅纏了。」

    「我才剛上場,還沒掙幾枚。沒有!」

    「你問唐老大他們,可有什麼規矩?」

    「不用問了,我是單吊兒,不跟他們一夥,我也不怕你,要有錢也扔到糞坑裡!」

    說著說著,叮噹五四的,竟打起來了,懷玉見勢色不對,馬上進了場,把丁五推開,三人一頓胖揍。唐老大無法勸上。

    懷玉打得眼睛也紅了。竟回身抄起傢伙。那邊廂丁五是見什麼砸什麼,志高就被砸中了頭,血流被面。事情鬧大了,兩下不肯收手。

    唐老大一見懷玉要抄傢伙給志高出頭,慌亂得很,莫不要出事了,死拖活扯,不讓懷玉欺身上前。

    一壁又交待幾個正躲在一旁的看客把他給耽擱住,自己上去把丁五連推帶拉,說好說歹,請他得些好意便高抬貴手。

    唐老大這麼的粗漢,還是個拉硬弓的,一下子便分了三人。丁五牙關傳來磨牙碩齒的聲音,一臉一手是青紅的傷和血痕。

    唐老大塞給他一點錢:

    「諸多包涵,小孩兒家不懂江湖規矩,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別忘了帶點香煙錢,謝謝!謝謝」

    懷玉不知道他爹還跟丁五嘴咕些什麼,只見二人拉扯離了楊子去。

    丹丹扶不起倒地的志高。

    志高支撐著,但一臉的血,疼得迷離馬糊兒,不爭氣,起不來了。

    血又把他的眼睛都漿住,丹丹用衣袖給他抹,沒有止。

    看熱鬧的人見二場戲外的打鬥竟又完事了,沒切膚之痛,便又靠攏上來。——也因為好心腸。

    更有個娘們,一手抱了小孩,二話不說,逗他撒了一泡尿……

    志高一頭一臉給這童尿一澆,馬上又疼得彈起來,怪叫怪嚷:

    「曄!這尿真狼虎!什麼玩意兒?—一

    嚇得這好心腸的女人,滿腔委屈:

    「童尿嘛,止血的,我們家都常用童尿止血消腫,對你有好處的。」

    大伙不免哄笑起來。

    志高氣了。

    「媽的!全給老子滾開!」志高粗暴地把尿給抹了,血似因此而稀淡了點,也許只是一些混了尿的舊跡,而又真的止住了。

    懷玉跟丹丹張羅點布條兒來結紮上。旁邊地攤上是賣大力九和藥品,有熱心的人馬上隨手抓來一些九散膏丹,想給他敷上。

    還沒打開包包,又有人排眾上來了。

    「讓開!讓開」

    嫌人客讓得慢了,那太粗裡粗氣地給闖進來,喊:

    「喂喂,那藥散拿回來!」

    原來是旁邊那賣大力九和藥品的,搶回正待敷上的一包藥散,換上另一包。

    「那不管用!我來我來!」

    然後熟練地給敷藥療傷。志高頭破血流,疼得不安分,便被一手按住:

    「你給我坐得矩矩兒的!動什麼動!」

    卻原來,他地攤上賣的,不過是假藥,說得天花亂墜,什麼狗皮膏、止血散、牙疼藥,還有治男子腎虧腎寒、婦女赤白帶下的……,也是充的。為了治人,一腔熱血,忘記了生計,馬上自後頭木匣中給取了「真藥」來……

    三兩下子,把志高擺弄妥當。受了懷玉丹丹跟唐老大的道謝,方才悟得,臉漲紅了。

    當然,人群之中也有澄明的,但見他治人心切,也就不搭話了。

    而大部分單純憨厚的老百姓,根本聯想不起,只交頭接耳稱頌他,忘記了他為什麼給「換」了管用的藥來。待治人的走了,老百姓又忘記了志高落得此下場,只因為使了好計。

    那死了畫眉的老大爺,忽地省得他失去了的,又嘟嘟嚷嚷:

    「你們賠我鳥,賠呀!」

    「算啦老大爺,」他們竟勸住了:「別讓他賠了,您不見他傷了?身上還刮破好幾道,紅赤拉鮮的,好可憐嘛!」

    「對啦,算了吧?」

    唐老大只好過來,又塞給老大爺一點錢,安慰他幾句。二人拉扯離了場子去。

    志高眼見景況如此,好生悲涼。

    從來沒上過場,一上場,本以為扎好根基立個萬兒,誰知自己是一粒老鼠糞——攪壞一鍋湯。

    砸了唐老大場子不算,這還是頭一回露點本事,本事也不賴呀,偏就人算不如天算,台還塌給丹丹看!丹丹見了,不知有多瞧不起,說不定心裡頭在取笑:「還跑江湖呢,別充大瓣兒蒜了。」

    剛才還份兒份兒,趾高氣揚地往場子裡一站呢,志高一念及此,恨不得地上有個縫地讓他一頭鑽進去好棲身,再也不出來了。還有懷玉,懷玉是怎麼地期望他好好地表演一場,大家攜手並肩的呢。

    唉,眾目睽睽,無地容身,他該當如何鋪個台階,好給自己下台?十九年來,從未遭遇這番難題呀。

    勉力抖擻一下,抱拳敬禮:

    「唐叔叔,不好意思,這點錢我一定還您!各位鄉親父老,不好意思,您們就此忘了我吧!您們就當我死了吧!」

    「哎,別這樣。」

    志高踉蹌地離了此地。一路上,懷玉和丹丹在他身畔攙著。志高道:

    「你倆回去吧。」

    懷玉見他不穩,堅持:

    「到我家躺一會去。」

    「我還好意思上你家?」志高也堅持:「不去!」

    眼看自己一身血污,天星亂冒,既已落得這番田地,一點面子也沒了,還充鷹?胃裡不舒服,鬧心,又打了個賊死的,渾身擰繩子疼,覓個安樂鄉躺下來睡個天昏地暗才是。

    真的,也不是走投無路。橫豎名譽掃了地,樂得豁出去。——

    「我到我姊那兒去!」

    「送你去!」懷玉不肯走。

    「送吧。丹丹回去!」

    「我也要送!你趕我不走!」丹丹蠻道。

    「送吧送吧,都一塊去。反正我逃不了!」逃不了啦。—一

    志高負氣地,步子也快起來。

    大白天,到處都熱鬧喧囂,惟獨這胭脂胡同呢,晨昏顛倒了,反倒寧靜。

    有一大半的人沒起來呢。要起來了,也是像鬧困的迷路小孩,俯倦的,沒依憑的。

    紅蓮打著個老大的哈欠,跟隔壁的彩蝶兒懶道:「哎,今兒閒著,我『壞事兒』來了呢。」

    哈欠沒完,半張嘴,墓地見了這三人。

    「哎咄,志高,什麼事?」紅蓮趕忙延入,坐好。

    「上哪兒打油飛去了?打上一架了?」一壁進進出出給張羅洗臉水,一壁間:「傷在哪兒?疼不疼?」

    「疼呀。」志高道:「這是丹丹。我姊。」

    「丹丹坐。」

    丹丹見他姊,真是老大不小的,有四十了吧?身穿一件綠地灑滿紫藍花的上衫,人兒瘦,褂子大,移鑼的,看上去又似風乾了的一塊菜田,菜落子都變了色。

    奇怪,一張蠟黃的顱骨硬聳的臉,有點脂粉的殘跡,洗一生也洗不乾淨,滲在縫裡的。

    紅蓮常笑,進進出出也帶笑。沒笑意,似是一道紋,一早給紋在嘴角,不可擺脫。

    紅蓮畏怯而又好客地,問:「懷玉餓不餓?丹丹要不要來點吃的?」

    她其實一顆心,又只顧放於志高的傷上。

    志高見娘此般手足無措,只他一回來,平添她一頓忙亂。看來還沒睡好呢。眼泡腫腫的。因專注給他洗淨臉上的血污,俯得近呼,志高只覺那是一雙聯違已久的眼睛。當他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孩子時,他也曾跟她如此地接近——一誰又料到,這眼睛彷彿已經有一千歲。

    「疼不疼?疼不要忍,哼哼幾下,把疼都給哼出來,晤?」

    一股暖意在心頭動盪,她仍把他看作小孩……志高馬上道:「疼死啦!」

    又道:

    「姊,你給我來點吃的。我餓。一頓勝揍,肚子裡又空了c」

    聽得他有要求,紅蓮十分高興。

    丹丹道:「切糕哥你歇著,我得回去跟苗師父師娘說一聲,晚點才來看你。」

    「晚了不好來!」志高忙答。

    「收了攤子我們來。」懷玉與她正欲離去,門外來了個偏著頭,脖上長了個大肉疙瘩的男人。

    志高愣住了。

    懷玉冷眼旁觀,二話不說,扯了丹丹走。幸好丹丹也看不清來客。

    志高見這矮個子,五短身材,頸脖方圓處,有老大一塊肉繭,好像是隨人而生,日漸地大了,隆起,最後長成一個肉瘤子了,掛在脖上,從此頭也不能拍直。腰板也不能挺直,原來便矮的人,更矮了。

    那大肉疙瘩,便是因一個天上伸出來的大錘子,一下一下給錘在他頭上,一不小心,錘歪了,受壓的人,也就壓得更不像樣。

    這矮個子,倒是一臉憨笑,眼睛也很大呢,在喚著紅蓮時,就像一個老嬰兒,在尋找他的玩伴。

    志高忍不住多看一眼。

    「先回去。」紅蓮趕他。

    「什麼事?」

    「叫你先回去。——我弟出事了。」

    「出了什麼事?」

    「別管啦,打架,現在才是好點。」

    志高在裡頭聽見紅蓮應對,馬上裝腔:

    「還疼呀——腿也麻得不能抬,哎——真壞事,沉得喀。唉——」

    「你過三天來。」紅蓮懸念著志高。

    「過兩天成不成?」

    「成啦成啦。」

    「你弟,看我幫得上幫不上?」

    紅蓮把他簇擁出門,他還沒她高呢,哄孩子一般:

    「去去去,狗拿耗子,我弟是亂兒搭,強盜頭子,你幫不了。魯大哈的,還來插一手。媽的,別拉扯!」

    送走了客,紅蓮又回到屋子裡,二人競相對無言,各自訕訕的。若他不是傷了,也不會呆得這樣吧。她又只好找點活來幹,弄點吃的去。

    「貼張餅子你吃?」廚裡忙起來。又傳來聲音;

    「還是熱幾個窩窩頭。呀不,餅子吧?有豬頭肉,裹了吃。」

    「省點事就是。」志高出其不意試探他娘:「那武大郎是幹什麼的?」

    「是個炒鍋的。」

    「賣什麼?」

    「多呷,什麼炒葵花子、炒松子、大花生、五香瓜子…最出名的是怪味瓜子。」

    「脖子才是怪。」

    「從前他是個窩脖兒的。」

    「哦——還以為身體出了毛病。」

    志高夾著豬頭肉,給裹在餅子裡,一口一口的,吃得好不快活。

    紅蓮坐到他的對面,很久沒仔細端詳這個長大了的孩子。

    他來吃一頓,隔了好一陣,才來吃另一頓。——那是因為他找不到吃的。

    紅蓮沒跟他話家常,也沒什麼家常可話,只是繞在那矮個子的脖子上聊,好像覓個第三者,便叫母子都有共同的話兒了。

    「你知道,干他們這行,總是用脖頸來承擔百多斤的大小件,走了十幾里,沿道不能抬頭,也不能卸下休息。」

    「哪有不許休息的?」

    「搬家運送,都是瓷器鏡台臉盆什麼的,貴重嘛,東家一捆起來,擺放保險了,用木板給放在脖頸上,從這時起就得一直地頂著上路啦,不容易呀。」

    志高想起他也許是長年累月地頂著,買賣干了半生,日子長了,大肉疙瘩便是折磨出來的。——又是一個哈腰曲背的人。多了個粗脖肉瘤,那是老天爺送的,非害得他更像武大郎了不成,誰也推不掉。

    「武大郎姓不姓武?」

    「呻,什麼武大郎?」志高不提防娘昨他一下,想起小時候,有一天,她堅決地打扮著,插戴了一朵花。志高向她瞪著小眼睛。娘朝他哼一下:「小子,瞪什麼?要你爹在,你怎麼會認不得娘?」說著夾了淚花千叮萬囑:「以後就叫我姊,記得嗎?叫,叫『姊』!」

    「姊!」」晤?」紅蓮應,志高神魂甫定,只好問道:「姓什麼的?」

    「姓巴。」

    「巴?」志高笑:「長得沒有巴掌高的『巴』?」

    「別缺德了。」

    「好怪的姓。沒我的姓好。」

    紅蓮不知心裡想著什麼,忽爾柔柔牽扯一下。躊躇著,好不好往上追溯?只是她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一個男人不要一個女人,地往往是在被棄之後很久,方才醒過來,但沒明白過來。這世界陰沉而又淒寂,彷彿一切前景轉身化作一堵牆。

    「你姓好,命不好。」紅蓮對志高道:「我是活不長了,只擔著心,不知你會變成個什麼樣兒的。唉。」

    「過一天算一天,有什麼好擔心?別說了。」志高不願意重複前一陣方才刁刁叨叨,束手無策的話兒。他最拿手的工夫是迴避,馬上想以一覺來給結束了前因後果。

    紅蓮喊他進房裡,他道:

    「我睡這。」指指牆角落兒。有意地不沾床邊。

    「睡床上吧?」紅蓮又陪著笑,也不勉強:「要不我也躺一會。」

    好久沒逮著這般的機會了,紅蓮像有好多話,待說從頭。母子一高一下地對躺,稀罕而又彆扭。志高一蟋身子面壁去。

    「我也不想修什麼今生來世。前一陣,四月八日不是佛祖過生日嗎?廟裡開浴佛會呢,我去求福了。我沒敢進去,只在外頭求,誠心就靈了。我求佛祖指點你一條明路——」

    「不管用,狗頭上插不了金花。」

    「你會有好日子的。」

    「好好好,要我有好日子,那你就不幹這個了——」志高沒說完這話。說不下去。哪有什麼好日子?漫漫的一生,起步起得冒失,都是命,跟個燈簍風兒似的,一點兒囊勁也沒有。比一個賣身的女人更差勁。志高想,唉,爛眼睛又捐蒼蠅,總之是禍不單行。

    紅蓮倒是撿了這話:「說真格的,要是不幹這個,也不致餓死。我是對你木起。」

    「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志高冒猛地回身問她。

    紅蓮正思量該當怎麼回答。

    志高再問了:「你倒是讓多少個男人睡了?」

    「怎的問起這個來呢?」

    紅蓮遲暮的眼睛垂下來了,垂得幾乎是睡死了,嘴角那微彎卻是根深蒂固的,看清楚,原來這是天生的「笑嘴」。紅蓮也沒看志高。兒子盤問起她的墮落經來了。

    「志高,」她只得淡淡地道:「你長大了,難道不曉得,我只跟『一個』男人睡了!要不怎麼有你呢?也許,你是到死都不原諒我,那由你一

    「姊」

    「哎,沒人,你就別喊我姊!」

    「不,喊著順溜了,改不了。」志高試探:

    「那姓巴的,瓜子兒巴,對你倒是不錯吧?」

    「都是買賣嘛,零揪兒的。」紅蓮道:「別胡說了。」

    志高馬上拿腔兒,裝得歡喜輕鬆:

    「暗,你當是為了我,別當為自己,對吧?你瞧你,擦了這許多的粉,還乾巴疵裂的,打了這麼多的格子。曖,再過一陣,穿得花巴稜登的,都不管用——」

    「你看你這張損人的嘴一

    「不呢,我說的是真心話,你要是專門侍候一個,你想呢,哈,要不知道是誰得了美。我們都是斷了腿的蛤蟆了——跳不了多高,我又沒辦法養活你

    才在笑,打哈哈,志高沒來由一陣心酸,這樣的話,不知是什麼話,志高說著,緩緩地把臉別過牆去。

    轉一下身,輕輕打個哈欠,再用手掌掩一掩嘴,手順勢往眼角一抹,就這樣,把那將要偷偷竄出來的淚水不經意地,也不著跡地,給抹掉了。

    「我困了。」再也不搭話。

    紅蓮看不出什麼來:

    「不再聊一陣?」好不容易母子聊了一陣話,他竟又困了。

    志高一睡,解了千古憂困。

    黃昏時分,丹丹一個人來了。

    志高還沒有醒過來呢。丹丹搖晃他,喚:「切糕哥,天亮了,起來了!」

    他接近軟化的四肢,開始有點知覺,腰酸背疼的,也不知睡了多早晚,太陽確已西下,還是熬人的,背上也就汗濡一片。志高擦擦眼睛,又醒過來了,以為是一天了,誰知還沒過去。見著丹丹,只一個人,問:

    「懷玉呢?」

    「還說呢,唐叔叔生氣啦,罵你,懷玉幫他收拾爛攤子,還不巴巴地跟著回家去?」

    志高聽了,口鼻眼睛都煩惱得皺成一團,像個乾癟老頭兒,無限的憂傷。怎麼解決呢?

    只好把汗臭的上衣給換了,披件小背心,領丹丹出來。回頭跟紅蓮道:

    「姊,我走了。」

    紅蓮眼看一個大姑娘,跟自己兒子那麼的親近無情,心中不無拈酸醋意,到底是什麼人?她一來,他就呆不住了?也是個吃江湖飯的標緻娃兒,輕靈快捷,幾步就蹦出胡同口了。紅蓮目送二人走遠。

    「你姊真怪,不笑也像笑愣。曖,她瞪著我看,好愣,你姊怎麼這麼的老?那你娘不是更老了嗎?你沒娘,對吧?」

    「丹丹——」

    「什麼?」

    「沒什麼了。」志高回心一想,急急地說了,怕一遲疑,又不敢了:「丹丹,我還是告訴你吧,瞞下去是不成的,反正你遲早都會知道,我非捲起簾兒來唱個明白——」

    「你說吧,羅裡多噸的,說呀。」

    「好,我說。」志高堅強地豁出去了:「剛才的,就是我娘。」

    「哦?怪道呢,這麼的老。」

    「她是我姐,因為——她幹的是『不好』的買賣,管我喊她姊……我此後也是喊她姊的。你就當給我面子,裝作不知道。懷玉也是這樣的。」

    「好呀。」

    「答應了?」

    「好呀,我不告訴人家。我也不會瞧不起你們,你放心好了。」

    「丹丹你真好。」

    「我還有更好的呢!」

    志高放寬了心,人也輕了,疼也忘了。自以為保了秘密,其實北平這麼一帶的,誰會不知道?不過不拆穿便了。虧志高還像懷裡揣了個小兔子,早晚怦怦直跳。——也因為她是丹丹吧?

    如今說了,以後都不怕了。

    「你怎麼不跟黃叔叔呢?你黃哥哥呢?現今下處在哪?來這待多久?!」

    「哎,」丹丹跺足:「又要我說!我呀,才剛把一切告訴懷玉哥了,現在又要再說一遍。多累!」未了又使小性子,像她小時候:「我不告訴你。」

    「說吧?」志高哀求似的,逗她:「我把我的都告訴你了。」

    原來丹丹隨黃叔叔回天津老家去,黃叔叔眼看兒子不中用了,也就不思跑江湖,只幹些小買賣,雖是愛護丹丹,但小姑娘到底不是親骨血兒,也難以照拂一輩子的。剛好有行內的,也到處矗竿子賣藝,便是南師父一夥人,也是掛門的,見丹丹有門有戶的出來,一拍胸口,答應照顧她,便隨了苗家一夥,自天津起,也到過什麼武清、香河、通縣、大興……大小的地方,現在來了北平,先找個下處落腳,住楊家大院,然後開始上天橋撂地攤去。

    丹丹又一口氣地給志高說了她身世。

    「你本是黃丹丹,現在又成了苗丹丹。怎麼攪的,越活越回去了?還是苗呢?過不了多久,倒變成籽了,然後就死了。」志高道。

    丹丹嘲著嘴,站住不肯走了。

    也不知是什麼的前因後果呀。丹丹,她原來叫牡丹。「牡丹本是洛陽花,郎山嶺上是我家,若問我的名和牲,姓洛名陽字之花。」——丹丹是沒家的,沒姓的,也配不上她的名的。花中之王,現今漂泊了,還沒有長好,已經根搖葉動。真的,在什麼地方扎根呢?是生是死呢?這麼小,才十七,誰都猜不透命運的詭秘。志高被她的刁蠻懾住了。——就像頭憋了一肚子氣的貓。明知是裝的。

    「你別生氣,我老是說『死』,是要圖個吉利,常常說,說破了,就不容易死了。」志高慌忙地解說。

    「要死你自己死!」

    丹丹說著,辮子一甩,故意往另一頭走,出了虎坊橋,走向大街東面。

    「丹丹,丹丹!」志高追上去:「是我找死,磕一個頭放三個屁,行好沒有作孽多,我是灰耗子,我是豬八戒……」

    「哦,你繞著彎兒罵你娘是老母豬?」丹丹道。

    「不不不。」志高急了,想起該怎麼把丹丹給擺手?他把她招過來,她不肯,他走過去,因只穿件小背心,一招手,給她看胳肢窩,志高強調:

    「我給你看一個秘密:我這裡有個病,看到嗎?在這。曖,誰都沒見過的,看,是不是比你那個大?」

    「曖,真像個臭蟲,躲在窩裡。」

    志高笑起來。

    他很快活,恨不得把心裡的話都給掏出來,一一地告訴了丹丹,從來沒那麼的渴望過。

    真好,有一個人,聽幾句,抬槓幾句,不遮不瞞,不把連小狗兒毗牙的過節地記在心裡,利落的,真心的,要哭要笑,都在一塊……

    咦,那麼懷玉呢?

    ——忽地想起還有懷玉呀。

    「丹丹,你先回家,我找懷玉去。」

    志高別了丹丹,路上,竟遇上了大劉。他是個打硬鼓地的,手持小鼓,肋夾布包,專門收買細軟,走街串巷找買賣。許多家道中落的大宅門,都經常出入。

    這個人個頭高高,臉長而瘦,在盛暑,也穿灰布大褂,一派斯文。敲打小鼓地,一邊哈喝:

    「舊衣服、木器,我買。洋瓶子、寶石,我也買

    見到志高,大劉問:

    「你姊在嗎?她叫我這兩天去看她的一隻鋪子。」

    「不在。」志高回大劉:

    她不賣。」

    「環賣』的是什麼?」大劉仁斜著眼間。一種斯文人偶爾洩漏出來的很瑣。

    「錦子。」

    「哦!」

    志高只想著,娘僅有一隻銀子,豬是下落不明的爹所送。賣了,反悔了,難免日思夜惦,總想要回東西。志高估摸娘實是捨不得,馬上代推掉了。然後心裡七上八落。——錢呀,想個法子掙錢才是上路。

    來到了懷玉的那個大雜院,遠遠便聽得哭喊聲,見一個呼天搶地的母親,把孩子抱出來,鬧瘟疹,死掉了。在她身後,也有四個,由三歲到十一二歲的。窮人就有這點化算,死掉了一個,不要緊,還有呢,拉拉扯扯的,總會得成長了幾個,然後繼承祖先的「窮」,生命香火,頑強地蔓延下去。

    那傷心的母親領了他兄弟姊妹,拿蓆子捲了屍首去。——死了一個,也省了一個的吃食呀。志高心頭溫熱,他竟是活著呢,真不容易。

    敲了唐家的門子,一進去,不待唐老大做聲,也不跟懷玉招呼,志高撲一下跪下來:「唐叔叔,我給您賠罪!」

    唐老大氣還沒消,這下不知如何收拾他。

    志高又道:「對不起您,以後我也不敢搭場子了。」

    說完了,起來逃一般地走了。

    唐老大也不好再責怪什麼了,看著他背後身影:「這孩子就是命不好。」

    懷玉跟他爹說:

    「命好不好,也不是沒法可想的。雖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得去『謀』呀。——爹,我也不打算永遠泡在天橋的,我明天跟李師父說去,讓他給我正正式式踏踏台毯。」

    「你去練功,我不數算就是,不過你去當跑龍套的,什麼時候可以出頭?連掙口飯吃的機會都沒有!」

    「我要去,不去我是不死心的。」

    「你不想想我的地步?」

    「爹,撂地攤吃藝飯又是什麼地步?聖明極了也不過是天橋貨。」

    「沒有天橋,你能長這麼大?」唐老大氣了。——他也不願意懷玉跟隨他,永不翻身,永永遠遠是「天橋貨」。但,懷玉的心志,原來竟也是賣藝。賣藝,不管賣氣力賣唱做,都是賣。不管在天橋,抑或在戲園子,有什麼不同?有人看才有口飯吃,倚仗捧場的爺們,俯仰由人,不保險的,懷玉。

    唐老大要怎樣勸說那倔強的兒?

    「誰有那麼好運道,一挑簾,就是碰頭彩?要是苦苦掙扎,扯不著龍尾巴往上爬,半生就白過了。」

    他說了又說,懷玉只是堅持,戰戰老半天:「千學不如一唱,上一次台就好!」

    唐老大明知這是無以回頭的。當初他跟了李盛天,早已注定了,怎麼當初他沒攔住他?如今只箭在弦上。唐老大一早上的氣,才剛被志高消了一點,又冒了:

    「你非要去,你去!你給我滾!」

    一把推走這個長大了的兒子。

    懷玉踉蹌一下,被推出門去了。

    唐老大意猶未足:

    「你坍了台就別回來!」

    然後重重地坐下來。孩子,一個一個,都是這樣:以為自己行,馬上就坍台了,殘局還不是由連蒼蠅也不敢得罪的大人來收拾麼?早上是志高,晚上是懷玉,虎背熊腰的粗漢,鬍子就這樣地花白起來了。像一匹老馬,載重的,他只識一途,只得往前走,緩緩地走著,是的,還載重呀,終於走過去。他多麼希望他背負的是玉,不是石頭。懷玉,自己不識字,懇請識字的老師給他起個好名兒呢,懷的是玉。沒娘的孩子,就算是玉,也有最大的欠缺。唐老大想了一想,便把門兒敞開,正預備把懷玉給哈喝進來了。

    誰知探首左右一瞧,哪裡還有他的影兒?做爹的萎靡而愴惶。

    ——孩子大了,長翅了。

    從前叫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死。

    趕出問了,卻瑟縮在牆角落,多麼地擰,未了都回到家裡來。

    啊一直不發覺他長翅了。

    他要飛,心焦如焚迫不及待地要飛。孩子大了,就跟從前不一樣了。

    懷玉鼓起最大的勇氣,恭恭敬敬地等李盛天演完了一折,回到後台,方提起小茶壺飲場。覷著有空檔,企圖用三言兩語,把自己的心願就傾吐了——要多話也不敢。他一個勁地只盯著師父一雙厚底靴:

    「——這樣的練,天天練,不停練—…不是『真』的呀。反正也跟真的差不多了,好歹讓我站在台上,就一次……」

    李盛天瞅著他,長得那麼登樣,心願也是著跡的:要上場!

    「哦,你以為上台一站容易呀?大伙都是從龍套做起。」

    「您讓我踏踏台毯吧,我行!」

    「行嗎?」師父追問一句。

    「行呀行呀,一定行的,師父,我不會叫您沒臉,龍套可以,不過重一點的戲我也有能耐,台上見就好。」

    李盛天見這孩子,簡直是秣馬厲兵五內歡騰,顏面上不敢洩漏出來,一顆心,早已飛上九霄雲外。

    師父忍不住要教訓他:

    「你知道我頭一回上場是什麼個景況?告訴你,我十歲坐科,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手臉都裂成一道血口了。頭一回上場,不過是個步羅……」

    李盛天的苦日子回憶給勾起來了,千絲萬縷,母親給寫了關書,畫上十字,賣身學習梨園生計,十年內,禁止回家,不得退學,天災疾病,各由天命。他的嚴師,只消從過道傳來咳嗽聲,師兄弟臉上的肌肉會得收緊,連呼吸都變細了。——全是「打」大的。一個不好,就搬板凳,打通堂。

    那一回夏天,頭上長了疥瘡,上場才演一個龍套吧。頭上的瘡,正好全悶在盔頭裡,剛結的薄癡被汗匯水洗的,脫掉了,黃水又流將出來。就這樣,疼得渾身打顫,也咬著牙挺住,在角兒亮相之前,跑一個又一個的圓場……

    懷玉雖是苦練,但到底是半路出家的,沒有投身獻心的坐過科。

    比起來,倒真比自己近便了,抄小道兒似的。

    李盛天沒有把這話說出來,他不肯稍為寵他一點,以免驕了。——機會是給他,別叫他得了蜜,不識艱險。

    懷玉只聽得他可跟了師父上場,樂滋滋,待要笑也按捺住。一雙眼睛,閃了亮光,把野心暗自寫得無窮無盡。這騙不了誰,師父也是過來人。好,就看這小子有沒有戲線,祖師爺賞不賞飯吃,自己的眼光准不准。功夫不虧人,功夫也不饒人。懷玉的一番苦功,要在人前奪魁,還不是時候;龍套呢,卻又太委屈了。李盛天琢磨著。

    「這樣吧,哪天我「《華容道八》你就試試關乎吧。我給班主說去。不過話得說回來,幾大枚的點心錢是有,賞的。份子錢不算。」

    ——錢?不,懷玉一聽得,不是龍套呀,還是有個名兒的腳色呢,當下呼嘯一聲……

    「懷玉哥,有什麼好高興的事兒?」

    在丹丹面前,卻是一字不提。

    對了,告訴她好,還是瞞著呢?

    頭一回上場,心裡不免慌張,要是得了彩聲,那還罷了;要是像志高那樣,丟人視眼的,怎麼下台?還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心高氣做,更是輸不起的人。

    不告訴她,不要她來看——要她看,來日方長呀,她准有一天見到他的風光。懷玉倒是篤定。在關口,別叫一個姐們給影響怵陣了。卡算著,就更不言語了。

    丹丹跟懷玉走著路,走著走著,前面胡同處青灰色的院牆裡,斜伸出枝葉繁茂的棗樹枝來。盛夏時節,棗兒還是青的,四合院裡有個老奶奶,坐在綠蔭下,放上兩個小板凳,剝豆角。

    蟬在叫。懷玉伸手想摘幾個棗兒來解渴。手攀不上呢,那麼的高,只因太樂了,懷玉憑著腰腿,一二三蹦地站上牆頭,挑著些個頭大的,摘一個扔一個,讓丹丹給接住,半兜了,才被奶奶發現:「哎呀,怎麼偷棗兒呢!」她忙趕著。

    懷玉道:「哈!值棗班來呢。早班晚班都不管用了!」丹丹脫著這得意非凡地笑的懷玉,正預備跳下」來。

    還沒有跳,因身在牆頭,好似台上,跟觀眾隔了一道鴻溝。丹丹要仰著頭看懷玉,仰著頭。真的,懷玉馬上就進入了高人一等的境界了。心頭湧上難以形容的神秘的得意勁,擺好姿勢,來個「雲裡翻」。

    往常他練雲裡翻,是搭上兩三張桌子的高台,翻時雙足一蹬,騰空向後一錯身……好,翻給丹丹看,誰知到了一半,身子騰了個空,那老奶奶恨他偷棗兒,自內裡取來一把竹帚子,扔將出來,一擲中了,懷玉冷不提防,摔落地上。猛一摔,疼得摧心,都不知是哪個部位疼,一陣拘攣兒,丹丹一見,半兜的棗兒都不要,四散在地,趕忙上來待要扶起他。

    懷玉醒覺了,忍著,——這是個什麼局面?要丹丹來扶?去你的,馬上來個蜈蚣彈,立起來,雖然這一彈,不啻火上加了油,渾身更疼,誰叫為了面子呀?便用手給拍掉了土,順便按捏一下筋肉,看上去,還像是撣泥塵,沒露出破綻來。忍忍忍!

    「怎麼啦?」

    「假事。」懷玉好強:「這有什麼。」

    「疼嗎?」

    「沒事。走吧。」懷玉見老奶奶尚未出來拾竹帚,便故意喊丹丹:「棗兒呢?快給撿起來,偷了老半天,空著手回去呀?快!」

    二人快快地撿棗兒。看它朝生暮死的,在墮落地面上時,還給踩上一腳。直至老奶奶小腳葉略地要來教訓,二人已逃之夭夭。丹丹挑了個沒破的棗放進嘴裡:

    「唁,不甜的。」

    懷玉痛楚稍減,也在吃棗。吃了不甜的,一嚼一吐。也不多話。

    丹丹又道:

    「青榜榜的,什麼味也沒有。」

    見懷玉沒話,丹丹忙開腔:「我不是說你挑的不甜呀,嘎,你別悶聲不吭。」

    「現在棗地還不紅。到了八月中秋,就紅透了,那個時候才甜脆呢。」

    「中秋你再偷給我吃?」

    「好吧。,,

    「說話算數,哦?別騙我,要是半尖半腥的,我跟你過不去!」

    「才幾個棗兒,誰有工夫騙你?」

    「哦,如果不是棗兒,那就騙上了,是嗎?」

    懷玉拗不過她,這張刁鑽的嘴。只往前走,不覺一步的汗。丹丹在身邊不停地講話,不停地逼他:「你跟我說話呀?」

    清涼的永定河水湛湛緩緩地流著,懷玉跑過去在河邊洗洗臉,又把腳給插進去,好不舒服,而且,又可以避開了踉丹丹無話可說的僵局。她說他會騙她,怎麼有這種誤會?

    丹丹一飛腳,河水撩他一頭臉,懷玉看她一眼,也不甘示弱不甘後人,便還擊了。

    玩了一陣,忽地丹丹道:

    「懷玉哥,中秋你再偷棗兒給我吃?」

    他都忘一f,她還記得。懷玉沒好氣:

    「好吧好吧好吧!」

    「勾指頭兒!」

    丹丹手指頭伸出來,濃黑但又澄明的眼睛直視著懷玉,毫無機心的,不沾凡塵的,她只不過要他踐約,幾個棗兒的約,煞有介事,懷玉為安她的心,便跟她勾指頭兒。丹丹頑皮地一句一扯,用力的,懷玉肩膊也就一陣疼,未曾復元,丹丹像看透了:「哈哈,叫你別死撐!」

    又道:「你們男的都一個樣,不老實,疼死也不喊,撐不了多久嘛,切糕哥也是——咦?我倒有兩天沒見他了,你見過他沒有?」

    「沒有。平常是他找我,我可不知到哪裡找他,整個北平都是他的『家』,菜市的席棚、土地廟的供桌、還有飯館門前的老虎灶……胡同他姊那裡倒是少見。」

    「他的『家』比你大,話也比你多。你跟我說不滿十句,他都是一籮筐一籮筐地給倒出來呢。」

    「他嗓子比我好嘛。」

    「這關嗓子什麼窮?——這是舌頭的事。」丹丹笑:「他有兩個舌頭!」

    「你也是。」懷玉道。

    二人離了永定河,進水定門,走上永定門大街,往北,不覺已是前門了。

    前門月城一共有三道門,直到城樓的是前門箭樓。北平有九座箭樓,各座箭樓的「箭炮眼」,直著數,都是重簷上一個眼,重簷下三個眼;橫著數就不同了,不過其他八座箭樓都是十二個眼,只前門箭樓有十三個眼。為什麼會多出一個眼來?久居北平城的老百姓都不了了之。

    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悠悠地走著,又過了半天。

    忽然,前邊也走著一隊來勢洶洶的人呢。說是來勢洶洶,因為是密密匝匝的群眾。還沒看得及,先是鼎沸人聲,自遠遠傳來,唬得一般老百姓目瞪口呆,在沒攪清楚一切之前,慌忙張望一下,隊伍操過來了,又馬上覓個安全的棲身之所,只把腦袋伸張一點——一有不對,又縮回去了。「彈打出頭鳥」,誰不明白這道理?都說了幾千年了。

    懷玉拉著丹丹站過一旁,先看著。

    都是些學生。是大學生呢。長得英明,挺起胸膛,邁著大步。其中也有女的。每個人的眼神,都毫不忌憚地透露出奮激和熱情,義無返顧。

    大家站到一旁,迎著這人潮捲過來。

    隊伍中,走在前頭的一行,舉起一面橫布條,上面寫著:「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後面也有各式的小旗幟,紙標語揮動著,全是:「反對不抵抗政策!」、「出兵抗日!」、「抵制日貨!」、「反對甘一條!」「還我中國。」……

    人潮巨浪洶湧到來,呼喊的口號也震天響至,通過這群還沒踏出溫室的大學生口中,發出愚鉤的老百姓聽不懂的怒吼。

    「他們在喊什麼?」

    「說日本鬼子打我們來了。」懷玉也是一知半解的。

    「怎麼我們都不知道呀?」丹丹好奇問。

    「聽是聽說過的,你問我我問誰去?」天橋小子到底不明國事。

    「唐懷玉!」人潮中竟有人喊道。

    懷玉一怔,聽不清楚,估道是錯覺。

    在鬧嚷嚷的人潮裡,跑出一個人。是一個唇上長了幾根軟播的青年人,面頰紅潤,鼻頭筆直,眼神滿載鬥志。

    懷玉定睛看看這個頭大的學生,啊!原來他是何鐵山。

    「何鐵,認得嗎?小時候在學堂跟你打上一架的何鐵山呀!」

    懷玉記起來了,打上一架,因為這人在二人共用的長桌子上,用小刀給刻了中間線,當年他瞧不起懷玉呢,他威嚇他:「你別過線!」懷玉也不怕:「哼!誰也別過線!」

    後來是誰過了線?……總之拳腳交加了一陣,決了勝負。懷玉記起來了。目下二人都已成長。何鐵山,才比自己長幾歲,已經二十出頭吧。他家趁有點權勢,所以順理成章地搖身一變,成為大學生;自己呢,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真的,誰勝誰負?

    只是何鐵山再也不像當年的幼稚和霸道了,少年的過節,並沒放在心上。他英姿勃發,活得忙碌而有意義,讀書識字,明白家國道理,現在又參加反日集會,遊行示威。

    因為家道比較好,懂的也比較多,真的,他變了。——唯一不變,也許是這一點執著:

    「你別過線!」

    誰「過了線」,他便發難。

    何鐵山遞給懷玉一疊油印的傳單紙張,道:「唐懷玉,拜託你給我們派出去,請你支持我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反侵略。你明白嗎?現在東北遼寧、吉林和黑龍江三省,兩百萬平方公里領土、三千萬個同胞都已淪於敵手,很快,他們就會把中國給佔領了……」他說得很快、很流利,自因不停地已宣傳過千百遍了。只聽得懷玉一愣一愣的。

    何鐵山一口氣給宣傳完畢,揮揮手,又飛奔溶入隊伍中,再也找不著了。——在國仇家恨之前,私人的恩怨竟然不知不覺地,一筆勾銷。

    丹丹猶滿懷興奮,追問著各星小爽:

    「你跟他打上一架?誰贏?」

    「你說還有誰?」懷玉道。

    「哼,是那大個子贏的!」丹丹故意抬槓:「你看是他跑過來喊你。」

    「輸的人總比贏的人記得清楚一點。」懷玉道。

    「我不信!」

    娘們愛無理取鬧,你說東,她偏向西,都不知有什麼好玩兒。懷玉只低首把那宣傳單張樹覽一遍。他覺得,這根本不是他的能耐,多可笑,「號召全國人民抗日」,什麼叫「號召」?「全國人民」有多少?怎樣『航日」?該如何上第一步?懷玉皺著眉,那橫冷的一字眉濃濃聚合著。

    丹丹偏過頭望他,望了一陣,見他不發覺,便一手搶了單張去。

    「我也會看呢。曙,這是『九·一八』,九·一八什麼什麼,日本什麼華,行動,什麼什麼暴露……

    「陰謀!」

    「陰謀?是說日本鬼子使壞?是吧?他們要來了,怎麼辦?」

    「呀,不怕,咱有長城呢。」懷玉想起了:「北方的敵人是攻打不過來的。」

    「對。—一不過,如果敵人從南面來呢?」丹丹疑惑。

    「沒啦。不會的,南面的全是我們自己人嘛。攻什麼?都是外頭亂說的荒信地,消息靠不住。」

    當下,二人都彷彿放下心來。而隊伍雖然朝西遠去了,誰知措手不及他,竟又狠奔系突,望東四散逃竄了,好似有人把水潑進螞蟻的窩裡,性命攸關。

    「警察來了肝斗察來了!」

    對,是來驅趕鎮壓的。手無寸鐵的大學生們都只好把旗幟、標語—一扔掉了。「把日本鬼子趕出東三省」的橫布條,被千百雙大小鞋子給踩成泥塵。鬼子沒趕著,到察倒來趕學生,從前當差的老對付書生,今天鮮察又愛打學生——一看來只為贏面大、然而,輸了的人總是永遠記得的。比贏的人清楚。末幾,滿世又回復了悠閒,「全國」都被置諸腦後,好像只發生過一場硬生生搭場子的評書。一個人講完整個簡單的故事。

    一雞死一雞鳴,倒是傳來清朗的喊聲:「本家大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原來自西朝東這面來的,是有錢人家抬摃的隊伍呢。這是大殯,喪家講究體面。有人敲著響尺,遠遠聽見了。

    抬摃的一齊高喊。「諾!」

    丹丹忙瞪著眼睛看那打執事的,舉著旗、鑼、傘、扇,肅靜迴避牌、雪柳、小吶。吹鼓手、清音、樂隊也列隊浩蕩前進。很多人都尾隨著圍觀。

    本來街上那吹糖人的,正用小鐵鏟攪亂鐵勺內的糖稀,兩手拿起一點兒揉弄成諸膽形,預備在把口的管上吹幾下,小金魚還沒吹成,孩子們全都跑去看人撒紙錢了。

    只見一輛人力車,拉著百十多斤成串的紙錢,跟在一個老頭兒身後,老頭兒瘦小枯乾,穿一件白孝衣,腰繫白布孝帶,頭戴小帽,兩眼炯炯有神,走在六十四人扛的大殯隊伍前面,取過一疊厚紙錢,一哈腰,奮力一撒,撒上了半空。

    這疊白色的圓錢,以為到了不能再高的位置,卻又忽地扭身一抖,藉著風勢,竟似一隻一隻圓圓的中間有個洞洞的大眼睛,飄遠飄高,風起雲湧,迄自翻騰,天女散花,在紅塵中做最後一次的逍遙。

    人們看他撒紙錢,依依不捨,萬分地留戀,這盛暑天的白雪,終於軟弱乏力地漂泊下墮了,鋪滿在電車軌上,沒一張重疊。

    隊伍寸進,丹丹瞥到那老頭兒,下巴顏兒有一撮黑毛。丹丹情不自禁地扯著懷玉:「看他的毛多怪!」

    「這是鼎鼎大名的『一撮毛』呢!他撤紙錢最好看了!」懷玉道:「絕活兒!」

    人人都來看,因為「好看」,誰又明白喪家的心意呢?逢遇廟宇,穿街過巷,一連串地撒,為的是要死者來世豐足。然而他生未卜,今生卻只是一些虛像。打執事的,現錢閒子,反而是因著領「現錢」,便更加蔣力吆喝。

    那清朗的喊聲又來了:

    「本家二姑奶奶賞錢一百二十吊!」

    氣盛聲宏,腔尾還有餘音,這不是他是誰?懷玉和丹丹馬上循聲給認出來了:

    「切糕哥!」「志高!」二人幾乎是同時地喚著。

    天無絕人之路,志高不知如何,又給謀得這打執事的差使。跟他一塊的,都是年紀差不多的十幾二十歲的男孩,打一次執事,可掙幾弔錢,要跟了「一撮毛」爺爺後面呢,打賞還要多一點,志高因為嗓子好,被委以重任。看他那副得意勁,彷彿是副領隊。

    懷玉過去,在大殯行列旁,捶他一下:「好小子!真有瞧頭!」

    在人家的喪事中,兩個人江湖重遇了,又似長大了一點。—一懷玉更是無法斂著了,他撇開丹丹,向志高低首沉聲地講了他的大志:

    「李師父說……」

    志高一壁把厚紙錢遞予「一撮毛」,一壁跟懷玉二人犯彪了地笑將起來。

    別看「一撮毛」是個老頭兒,他的眼神可真凌厲,一瞥著志高不專心,瞪他一眼,暗道:

    「你別混啦,嚇?要有點道德,人家辦喪界,咱要假科子可得了?」

    懷玉識趣。志高跟他打個眼色,二人分手了,懷玉才記起丹丹等在一邊。

    丹丹追問:「曖,你跟他抹裡抹登的,有什麼瞞人的事?」

    「沒有呀。」

    「有就是有。你告訴我!」

    「沒有就是沒有。」

    「人家跟你倆這麼好,你都不告訴?切糕哥什麼都告訴我的。」

    「以後再說吧。」

    「你說不說?我現在就要知道,說嘛——」

    「毛丫頭甭知道得太多了。」

    「說不說?真不說了?」鼓起腮幫子,撒野:「真不說?」

    丹丹說著,又慣性地辮子一甩,故意往大街另一頭走去了,走了十來步,以為懷玉會像志高股,給追上來,然後把一切都告訴她,看重她、疼她。在她過往的日子裡,她的小性子,往往得著滿意的回應。

    咦?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垂著長睫毛,機靈的黑眼珠偷偷一溜。

    這個人!哦?眼看自己擰得沒邊兒,不搭理啦,只搖搖頭,就昂然走了。

    丹丹恨得鬧油兒,他惱撞她了!

    演義小說中,關公面如重棗、臥蠶眉、丹鳳眼。李盛天揉了紅臉後,眉勾蠶,眼勾鳳,並無其他花紋,只腦門有一衝天紋,暗示他日後為人所寄,不得善終。又因唱戲的一直敬重關公,不敢真像其貌,故在鼻窩旁邊點顆病,名曰「點破」。

    李盛天淨身焚香勾臉後,在後台便不苟言笑,一字不答,任從身邊人來人往,只閉目養神。

    今天上的是《華容道》。三國時,群英會集,爾虞我詐,孔明定許借東風,火燒連環船。至東風起時,周瑜差人殺之,亮由趙雲接應,返回夏口,並命趙雲張飛劫殺曹軍。曹操敗走華容道,為關羽所阻,操知關喜識春秋,素請信義,以此動之,關義釋曹,自願回營請罪。

    懷玉第一次在廣和樓登台,他今天要演的是關平,關干乃關羽之子,也是個有名有姓的。懷玉老早就到了後台,挑了一雙略為合整合腳的厚底靴,用大白刷好,又整理他的軟靠——因與關公配合時,關平不扎硬靠。也好,總是一身的「靠」,還有腰間一把寶劍,頭上一頂荷盔。這行頭,懷玉摩拳了老半天。拎了又放,放下又拎。

    管箱師父見了不耐煩,粗氣地問:

    「你演什麼呀?」

    「《華容道》!」

    「這個我當然知道,是什麼角色?」

    「關乎。」

    「哈哈哈……」他仰頭笑起來:「你這小子,我還以為你不是曹操就是關羽呢,才關乎!去去去!站過一旁涼快去,一會兒有你穿的。」說完又忙他的了。

    管箱師父一番無心的話,直刺進懷玉心底,他咬著牙,屈辱而又無奈地,只得站過一旁了。

    看那李師父,龍冠上絨球兒如火焰,手把上愜月刀泛青磷,金桿光閃閃,氣度寒凜凜……

    上了場,角兒們在彩聲中給演完一台戲。那關乎,即使他扮相多麼的俊,就一直抱著個印盒,站在關公身後,動也不動,等到幕下。

    台上的情情義義,聚聚散散,一切於他,似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

    在三國戲中,小小一個關平,只是各路英雄好漢中間的陪襯品,為了畫面好看,才有這個人。身的銀藍,襯以黃線裹著的印盒,抱著它,極之架勢,在台的一角,靜觀台上演著的戲。一時間自己也不過是個觀眾。

    因為如此的空閒,剛上場還有點緊張,慢慢地就發覺:他是不重要的,沒有人會特地留意他的表現。他雖沒有欺場,只是卻有工夫放眼台下眾生了。

    一張張大長桌順著舞台成行擺放,桌旁分放兩條大長凳,看客們對面而坐,分別將頭向左或向右扭向舞台看戲,時間一長,他們不免向反方向轉動轉動,否則脖子就太吃力了。他們喝茶水嗑瓜子,賣糖果的小販在穿梭,手巾把兒在他們頭上扔來扔去,滿場飛舞……志高,他的把兄弟,正在牆邊一角,交架著手,盯著自己呢。

    「唉,上場上場,就光是上了場,老老實實地足足地站了半天,我看著也拘攣兒。」

    下場的時候,志高不客氣地,又損了懷玉一頓:「在地攤子上作藝,好歹也是站在場中間,局局面面的。」

    懷玉不答他。心下也是七零八落,顏面上又抹不開。只好堅持。

    「我是頭一回嘛,先亮個相。」

    「寧為雞首,才不做牛後呢。」志高不忿。

    李師父過來了,問:

    「你覺摸著是怎麼個滋味兒?」

    懷玉馬上站起來:「我還是要演下去的!」

    「好!」李盛天點點頭:「什麼角色都得演,觀眾心裡總是有底的,別想一步登了天。」

    待李盛天一走開,志高朝懷玉會心一笑:

    「你呀,就是想一步登了天,別以為大伙不知道。」

    懷玉只叮囑:「今天踏台毯的事,不要告訴丹丹。」

    「哦?」志高笑:「怕丟不起了你?」

    懷玉把油彩繪抹掉了,他又回復天然。把心自問,一切自是因著師父的成全。他來到李盛天的座前,道:

    「師父,不管你要我演什麼,我都上。我會飲水思源」』

    「成!有這個心就好了。」

    懷玉瞥到彩匣子旁有本翻開的《三國演義》,字裡行間還有許多紅道道。師父順他眼神看去,問:

    「現在還看書不?」

    「有空也看,不過字認得不多,一邊看一邊猜,大概也有點準兒。」

    「這就是了,懷玉,」李盛天道:「唱戲的叫人瞧不起,就是因為欠點書底子。咱科班裡出身的孩子,認書少,你要是多求知識,多寫幾個字,揣情度理,就會比別人強。」

    每一個喪失讀書機會的老人家,巴不得他的下一代多翻幾頁,把自己失去的,又給補償回來了。爹這樣說,師父也這樣說,懷玉頂著上一代的冀望做人,懷玉不是不明白。不過對志高來說,讀書比較奢侈,填飽肚子是真理。他問:「喂,你分頭大吧?」

    「沒什麼。」

    「沒?」志高怪叫:「起了半天雲,下不了幾點雨,這種餿差事也肯幹?」

    懷玉回到家裡,一言不發。——誰知唐老大暗地裡已到場看了,心裡有數:

    「上場倒是矩矩的,沒有忙爪兒。」

    懷玉一聽,知道爹並沒固執到底,當周又睛一亮,道:

    「爹,下回吧,下回一定更好的!」

    贏了爹的體諒,懷玉卻也不寬心,因為,丹丹生氣了。

    這三天,不管在天橋,在陶然亭,在虎坊橋,即便是小攤子上喝油茶吧,那人剛用高大的紅銅水壺給沖了一碗用白面加牛骨髓油炒的茶,並放入芝麻、松仁、核桃仁等,燙燙一大碗,端起來,見丹丹走過,喊她,遞上去,丹丹正眼不瞧一下,轉身場長而去。

    懷玉捧著茶喝,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是好。

    懷玉只道自己沒錯,又沒得罪她,怎的惹她生氣來了?不瞅不睬的,怪難受。只不過少說幾句話吧,不定什麼都得讓她知道了?只好由丹丹去。

    —但,這樣地過了三天,三天裡見不著她音容,若有所失,若有所待。

    懷玉肺腑輾轉著,似被擾亂了。

    幸好今天夜戲裡,師父著他演馬憧,有點造功,岔了不寧的思緒。

    李盛天的項羽,聞得幕後「挑子」喇叭聲,吹成馬嘶,霸王已是末路,見馬亦悲嗚,忙著馬憧牽馬舉鞭上場。懷玉來至「大進」的台口,一輪急牽力扯,把馬鎮住,待項羽於虞姬身畔,強忍難過,唱散板:

    「烏難它竟知大事去矣,因此上在根下咆哮聲嘶—…」然後撫馬戀馬,不捨。最後,不得不讓馬憧給牽下去了。

    懷玉出下場門,他的戲演完了。把馬鞭小心地放好,然後悶悶地噓一口氣。

    魏金寶,這與懷玉一同長大的男孩,分行之後,專攻旦角。金寶比他長幾歲,今年也二十出頭了,風華正茂,在班裡也成角兒了。當年他不過是《四五花洞》裡頭真假潘金蓮之一;熬了七年,終於成了《拾玉錫》裡頭唯一的孫玉姣,真不容易。

    也許戲演多了,平素也忘記了自身是誰,總是翹起蘭花指,用小牙刷蘸牙粉,把他匣子裡的頭面,仔細地仔細地刷一遍,無限愛戀。繽紛閃亮的,儘是泡子、耳環、太陽花、頂花、正鳳、邊風、上中下廉、耳挖子、雙面管、十管、泡條—…像是虛妄的仙境,寄住的。

    金寶愛護著嗓子,鎮日說話都不動真氣,只陰陰細細。懷玉的行當是武生,跟金寶不一樣。金寶倒是跟他投緣,每當有人取笑他娘娘腔,總是逃到懷玉身邊。雖則懷玉也是小腳色,可因寡言沉實,不論是非,相安無事。ˍ

    金寶關心地問:「怎麼啦?心裡不痛快嚴以為是嫌戲分少。

    「你是好料子,學藝全靠自用功,師父是引路人。再熬一陣,就成啦,到那個時候我跟你合演一台。」

    「不是的。」懷玉的心事只有自己知道。——是不痛快,不過……

    「你告訴我吧,別憋在心裡了。」金寶凝望著他:「如果是志高那小子——」

    懷玉心想,怎的每個人都要聽他心裡的話呢?到底心裡有沒有話?簡簡單單的一樁事兒,自家的事兒,那有什麼?世上各人都愛小事化大。懷玉也不是個一點點就瞎拉隊的人呀,當下只推卻了金寶。

    「金寶哥,我沒事。」

    魏金寶以眼角送懷玉離了廣和樓。

    志高倒是數落了他一頓:

    「你當然得罪她!她惱你對她不好,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龍套就龍套,誰沒當過龍套?有人一輩子還是龍套呢。明天一大早請罪去!」

    早晨,太陽還沒有來得及亮相,由志高出面把懷玉押送到丹丹的下處——楊家大院去。

    這大雜院裡有十多間房呢,住上了很多家子,河坎兒嗎雜兒都是跑江湖、做買賣。有賣布頭的,收破爛的、賣故衣的、變戲法的,還有耍猴的。一進門,就有一隻猴兒翻個觔斗,給他倆作揖來了。志高像是志同道合,給它還禮,喊了聲:「兄弟你早!」

    練功的,出門到陶然亭去了。賣豆汁的,也開始把大缸中先儲存了一天一夜的綠豆汁,經過沉澱,撇出漿水,放入砂鍋中熬煮,待它煮陣,酸甜適度,便給挑出去賣。

    每家每戶每個人,都忙著。南師父等幾個摔跤好漢,正預備出門。沒有丹丹份?好生奇怪。志高問:

    「丹丹呢?」

    苗家不認得二人,只是站住。

    懷玉有點大舌頭了:

    「——我們找丹丹有事。」

    其中一個抖空竹的師妹想起來了:有一天,這兩個男孩跟丹丹打過招呼,說都是行內的。小不點先瞅二人會心抿嘴,然後跑至北屋簷下,又笑:「丹丹!」

    呀,原來她一清早洗頭髮。辮子散了,披了一身,正側著頭,用毛巾給擦乾流好。二人滿目是塊黑緞,嚇了一跳。

    黑緞。

    懷玉簡直為丹丹的一頭長髮無端地驚心動魄了。他從來都沒想像過,當她把辮子拆散之後,會是這樣的光景。濃的密的,放任地流瀉下來,泛著流光,映著流浪。幾乎委地,令他看不清她的本來面目,這仿如隔世仿似陌路的感覺,非凡的感覺。

    真的,懷玉已來不及細看她,他竟然拒絕堂堂正正地跟她的眼神對上了。在清晨的微風中,縱有千般煥熱,因這奇特的流光,令他年青的心,跳了又跳。

    在懷玉簡單的生命裡,十九年來,他第一次完全見不著志高,只見著丹丹。迷糊、浮蕩——但又是羞恥的。他的心,跳了又跳,跳了又跳。

    只聽見志高跟丹丹的小師妹道:

    「我們來看病,聽說丹丹病了。」

    「她沒病呀。」

    「有。她是鬧瘟,病重了,認不得人,她都認不出我倆來。」

    「哼,誰說認不出?」丹丹噴罵。

    「藥給送來了,你別嘴硬。」志高掏出一個八卦形的小錫盒,寫著「長春堂」三個字,硬遞給丹丹看,還順口溜:「三伏熱,您別慌,快買聞藥長春堂,抹進鼻子裡通肺腑,消暑祛火保安康!」

    唱著打開盒蓋,用食指蘸上一點地土紅的避瘟散末,拇指食指一捻,再往鼻孔一揉,閉口深吸氣。

    來自天津的姑娘家,哪裡知道這前門外鮮魚口長巷頭條北口的長春堂避瘟散?小師妹忙學志高一吸。丹丹好奇,也蘸一點兒。

    但覺一股清涼從鼻而入,沁入肺腑。丹丹玲現的雙目緊閉時,長睫毛俏皮地往外卷,那麼煞有介事地聞藥,好像馬上會上了痛,永世戒脫不得。

    志高取笑:「說鬧瘟就是鬧瘟,這下可好了點吧?——送你。」

    一不便宜吧?」

    「才幾枚銅板,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只要你見了我倆,特別懷玉哥,曖,扭身走了,就是給臉不要臉。」

    「哼,」丹丹又朝懷玉一瞪:「這個人才是給臉不要臉。往後你有什麼事,看我問不問?才不理呢。我跟你又不親。」

    果真扭身便走,一旋之下,黑髮羅傘一般乍張乍聚,懷玉急了,一揪便揪住,疼得丹丹哎睛一廠。

    懷玉道:「丹丹,別走,我告訴你好了——」

    「我不聽,你放手!」丹丹嚷。

    懷玉縮了手,歉意更深了。呆看著自己的手,臉熱起來。本來不粗的手。練功過度,結了些繭,被那柔柔的長髮掠過,這種感覺,不管在什麼時候,都會得記起來。

    志高在一旁恨恨,眼看擺平了,又來一趟暴力鬥爭,怎麼結局呢?

    便也手忙腳亂地給丹丹揉操。問:

    「疼嗎?」

    「疼呀!我這樣吊辮子,腦仁兒常疼的,一鬧起來,像個錐子直往骨頭裡鑽。」丹丹訴苦。

    「……我讓你打我一頓來消消氣吧。」懷玉窘道。毫無求和的經驗。

    「那敢情好,你自己送上門的——」話還未了,丹丹果然就給懷玉一個耳光。響亮的,不太疼,但也不能說不疼。懷玉不虞有此,不知所措。」丹丹也沒想到說打就打,還下卯勁,只好打圓場:

    「好,仇也報了。我不生氣了。」

    心底倒是十分不忍,慌亂,暖,怎的真打了呢?撅他二十句不就完了嗎?

    當下,二人便言歸於好。

    丹丹忘了追問懷玉瞞人的事兒了。只把半濕的長髮,給紮成緊密辮子。等乾透之後,又是上場作藝的時候了。生命繫於千鈞一髮之間,於她也是等閒。

    志高二人閒坐無聊,在院中就丹丹的長髮來打話,方知她打七歲起,十年來也沒修剪過,由它長著。天天地扎。天天地吊。

    「這營生真不好,天天把臉皮往後直扯,日子久了,臉皮都扯鬆了,二十歲就得打櫓子。唉,這麼年青的花就謝了,唉,好苦呀!」志高誇張地賴欣。

    丹丹強了:「苦什麼?好花由它自謝!」

    「什麼叫『好花由它自謝』?」

    「誰知道。反正是我好不好,用不著你們擔關係。」

    「這話可就不算是你說的,聽回來的對不?」志高道。

    「對呀,落子館裡聽回來的。」

    懷玉沒什麼話說,只顧遊目丹丹這楊家大院,雖則是簡陋而又雜亂,但那木窗上,也糊上了冷布,還掛了舊竹簾子呢,日頭上了,雲天朗朗,麻雀自簷頭跳下來覓食。簷下種上一兩架籐蘿花,看上去甚是繁茂。早春的花纓還是嫩綠,慢慢才變了顏色,到了盛夏,陽光照耀下,它一串串、一簇簇,放出昏暖的香,淡紫的,牽纏的小花。蜜蜂在上頭亂飛,忽見金光一閃,原來有極小的蜘蛛拖著極細的游絲,自架上墜下來,閃耀在日影中……歲月便一閃一閃地,過去了。懷玉昏昏暖暖。

    北平一年到頭少雨,不過在夏末,雨水總是淋法不斷,幾乎一年的雨,都集中到這兩個月來了,來勢洶洶,下水道不及流通,便到處聚水,胡同裡、院子裡,常是一個個的小池塘。

    如果那雨是午後才下,不消一會定是雨過天晴;但若是一早便下的,多半會下足整天。

    才開攤子不久,西北天邊一絲雨雲,涼晴一卷,馬上發作了,雨開始自緩而急。天橋因這一陣雨,各地攤子不得不散,有的趕緊回家去,有的拎了傢伙,找個地方避雨去,便聚到落子館。

    行內的幾伙人,不免於此坤書茶館中碰上了,苦笑著打個招呼:

    「辛苦了!唉,看這雨,真不知下到什麼時候!」

    天橋一帶有很多茶館,清茶館、戲茶館、棋茶館、書茶館。

    客人都是茶膩子,或有來飲茶消磨時光的,或有打鼓兒的來互通收買舊貨情報的,或有來放印於錢的……不過更多是沒業的,沏壺茶,吃點大八件、糟子糕、糖豌豆,就著桌上長方條畫上棋盤的薄板來對奔,紙上用兵。

    忽聞一輪急鼓,敲擊動了一眾神魂。

    這些個失意的官僚,老去的政客,或人海中微末不足道的百姓,一齊扭過頭來,看這「聊聊軒」中小小的檯子,一幅畫板,繪著漫卷祥雲,上面又貼了張告示,不知是什麼告示,只見得「風、火、毒、熱、氣」等五個大字,每個大字,下面又有四個小字,反正都是說道茶的好處。

    唱京韻大鼓的是鳳舞。穿一襲月白灑灰、藍花的土布旗袍,不燙髮,梳個合,耳畔是一顆眼淚似的珠墜子,三十來歲。才一上場,拿起鼓箭子,急攻密敲,配她的是弦子,一時間,全場馬上屏息了。

    懷玉跟爹也是半濕了衣衫坐在茶館靠西,來晚了,座位很後。

    鳳舞的大鼓書詞是《隋唐演義》。一自精主根基敗壞,冷落了館娃宮、銅雀樓,淪落至寂寞淒涼的田地,猛地風雷乍響,英雄豪傑改朝換代……她唱片:

    「繁華消息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勳。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騖騙群。時危俊傑姑埋跡,運啟榮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彩筆譜奇文

    總是這樣,從一聲輕歎,開始了另一回合的是非功過。真命主、狠英雄、奇女子、好小人—…謂義紛壇,魂遊三界。把一本蒙了薄塵的演義本子,擅口一吹,漏出一隙淨土,仔細訴說從頭。

    唱的是家國恨,兒女情,有剛有柔。鳳舞最擅長的是顫音,即使是多麼洶湧繁華的事兒,到了她口中,最末的一句,便總是盛極而衰,緣盡花殘。只一個鼓箭子,一副竹板子,是男是女,亦忠亦好,千秋百世集於一身。

    懷玉愛聽的,是「他」唐朝故事。志高不喜歡,「他」的宋代,全是忠良被害、侯臣當道,帝主苟安。

    一段唱罷,茶客都給一兩文,也有戳活兒,額外加錢。

    苗師父著丹丹遞予事先兌換的小竹牌。她站起來,懷玉才見著。二人指指天雨,作一個無奈的落道的表情。

    隔著茫茫人海,裊裊茶香,懷玉只見到丹丹。她連皺眉都跟其他人不同。懷玉怨天的表情,漸漸不可思議地轉化成一朵笑容,他看著她,也實在太久了。——幸好她不知道,懷玉待要把目光移開,萬分的不捨。唐老大拍拍他:「你幹什麼?」

    正在這個時候,台上的鳳舞姑娘,又開始了另一段,不知如何,是這樣的一段:

    「……好花應由它自謝,雨滴愁腸碎也。美哉少年,望空懷想,渺渺芳魂乍遇,暗怨偷嗟……」

    哦,原來丹丹偷了落子館《紅梅閣》中的詞兒。想這李慧娘,乃平章賈似道之妾,隨船游西湖,偶通書生裴舜卿,李失口一讚「美哉少年」,賈妒恨中燒,歸府後立斬李慧娘於半閒堂,又誘裴生入府,困禁紅梅閣,伺機暗殺……不過少年戀慕,—一便遭了殺身之禍,好花由不得自謝,總是受摧殘,難怪連鬼也在嗟怨。

    鳳舞唱這大鼓,換了另一種柔腸回轉的腔口,纏綿而又遠送。讓聽的人總在自恨,好花,要護呀。

    餘音又被風雨吹送至茶館簷下了,避雨的也有賣布頭兒和絹花紙花的,也有賣煙葉的,很細意地護著他們的貨品,情願自己身子遭點雨打,也不肯讓生計受濕。

    有個剃頭挑子歇著,一頭是火盆,上面放著銅臉盆熱水;另一頭是個帶抽屜的小長方凳。剃頭的正跟一個人有議價,那人道:

    「你閒著也是閒著。剃個頭,給你一半的錢,好吧?你看,反正下雨天,不肯就拉倒!」說著說著,他也只好肯了。

    那人一屁股給坐到凳子上,蹺了二郎腿在抖,待剃頭的在小抽屜中拿出剃頭刀和木梳子來。

    顧客轉過半臉來由人動剃刀,原來是志高。很得意,才半價,七八個銅板,真是撿便宜了。

    一場苦雨,大概會直下到黃昏。撂地攤的,一天就白過了。掙不到幾個錢,也得付租金。

    遠遠望去,灰檬漾,雷走遠了,風也弱了,但雨並沒有止住的意思。

    大伙看著勢色不對,只得意興闌珊地回家轉了。

    丹丹隨苗家出來,一眼見到志高,頭剃了一半,便道:

    「曖是你,好體面呀!」其實是取笑他。

    志高有點尷尬,頂上就是這個滑稽樣,只好解嘲:

    「你信不信,頭髮也有鬼魂的,全給跑到你頭上去了。」

    「我才不要,去你的!」

    「它要找你,你不要也沒辦法啦,還是快點逃吧。」

    志高實在不樂意讓丹丹看見他這副怪模樣兒,只一個勁叫她走。

    縱然是暑天,如此大雨瓢潑,天也涼了,簷下各人趔趄著,走不走好?丹丹猛地打了個寒噤。身畔忽遞來一杯熱茶。懷玉正是靠近門口,看著丹丹:

    「給你俗俗手。」

    丹丹接過,也趁勢喝一口。懷玉很樂。

    是這一次夏雨!雨點太大,太重。雨下得遠近都看不清,天河暴注,人間慘法。

    這雨一下使斷續下了一季。

    直至雲收雨散,天也驚了。知了罷叫,晴蜒倦飛,螢蟲也失明了。涼意不知是頓生,還是悄來,總之每下一回雨,涼意深一重。縱使郊原如洗,遠山嫵媚,但屈居城內天橋裡外的老百姓,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過。過了小暑大暑,便立了秋,不覺已是處暑、白露時節。

    志高剃過了的頭又給長滿了,在這小小茶館簷下,卻沒再撿到便宜,只是聽評書聽相聲,還是靠邊一站,打個招呼,就聽上老半天。他喜歡一些淺易而又是玩笑的故事。人人鬼鬼吃吃喝喝又一場。有說評書的講《聊齋誌異》,這樣開頭:

    「今天說的是一個極小的小段,《勞山道士》,這件事兒在山東。哪一府?哪一縣?就別追究啦,反正離著勞山近。只不過,怎麼近?步行也得有好幾天的行程。這個人姓王,大概排行第七,所以叫王七…入——說了等於沒說,但日子過了也就過了。

    八月,北平到處飄漾著一種甜香,桂子花雖不美,味卻是濃郁的,聞到桂花的香氣,就知道中秋快到了。

    東四牌樓、西單牌樓、前門大街直達天橋等熱鬧街道,早已列開果攤,賣鮮貨,有紅葡萄、白葡萄、鴨兒梨、京白梨、蘋果、青柿、石榴、蜜桃—…

    端午、中秋、除夕是三大節,孩子們看著高興,大人們卻不見得高興呀。因為這中秋,是要給算了一夏天的帳的,平時生活日用,賒下的,中秋要還了。最令唐老大煩惱的,便是付了地攤上的租金、分賬,房子也得算帳,剩不了多少,眼看就過冬了。而且這個夏天,雨下多了,只掙作藝錢,懷玉上上場,也沒多大幫湊。

    節,將就總得過。男不拜月,女不祭灶。懷玉跟志高的節目只是逛東安市場去。在王府井大街上,根本看不到什麼「不景氣」,這裡暫時沒有皺眉的人,只因目不暇給,趕不及皺眉,馬上給牽引住了。

    因為這是比較繁華和高級的一個市場,正街上,商店一家連接一家,賣的東西都是時髦的衣料、高等化妝品,就是日用百貨都是考究的。像日用百貨,就是直接從上海、廣州等地採購進時新的商品了。

    丹丹尾隨懷玉來此開了眼界,在店舖攤販間穿梭,看見很多奇怪的東西,像開酒瓶的瓶起子、繡上珠花的拖鞋、鋁蓋或、暖瓶塞、玻璃杯蓋,還有賽珊治的肥皂盒子。最奇怪的,是一邊賣梳頭用的刨花、網子,另一邊,卻是外國人的胭脂口紅雪花膏。古老的跟時新的,都在一塊招展了。

    窮家孩子多是看看,也心滿意足了。

    走了一陣,丹丹見到市場中左右都是這種泥人兒,人臉,嘴是兔唇,頭上有兩根大耳朵,有大有小,大的高約三尺,小的也有四五寸。全是被蟒扎靠的,騎在映群、老虎、獅子、駿馬上,威風凜凜。丹丹問:「這是麼玩意?」

    懷玉遞她一個,嘴唇活絡,一拉線就亂動。「兔兒爺。我這嘴巴不停動,叫作刮打嘴兔兒爺。」

    丹丹也拿在手中把玩,對,一拉中間的線,它就巴搭巴搭的,像在說話兒呢。

    丹丹笑:「這是切糕哥,他也是刮打嘴兔兒爺。」

    才想了一想:「他叫我們來會他,怎的還不見?」

    懷玉道:「我們來早了,不如先帶你逛一逛,你知道兔兒爺的故事嗎?就是古時候,大地發生了一場瘟疫,只月宮裡有這仙藥——」

    「為什麼只得月宮裡有?」

    「故事是這樣說的。有個青年不畏艱辛,冒險進了月宮去盜藥——」

    「他怎麼上月宮去?」

    「他終究上了。被天兵天將發現了,布下天羅地網要抓他,危急之時,月宮裡善良的玉兔不惜犧牲自己,剝下皮來——」懷玉道。

    『劇了皮不是要死嗎?」

    「它剝皮被在青年身上,讓他逃出來,把仙藥帶給老百姓。」

    「哦,所以大家就供奉起它來了?——它怎麼這麼笨,自己把藥帶到大地就成了。何必依靠一個中間人?或者它不敢?」

    懷玉氣壞了:「故事嘛,哪有尋根究底的?不說了。」

    「說吧說吧。」丹丹又見一份份的紙,上繪太陰星君,下繪月宮玉兔,藻彩精製,金碧輝煌,便問:「這又是什麼?」

    「不知道呀。」忍著笑轉身走了。

    小販忙招標:「大姑娘要買明光馬』?」

    丹丹追著懷玉;「懷玉哥,給我說月光馬的故事。」

    一個前一個後地走,真好比穿過一條麥芽糖鋪成的甜路,火腿五仁提漿月餅給圍成的圈圈。

    市場裡雜技場內,原來也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遊藝項目呢,像小天橋一般,也唱戲、玩十樣錦、耍武術、說相聲…。

    人群圍了一個個一丈五見方的地盤,各自被吸引了。聽聽,有破燈謎呢:「此物生來七寸長,一頭有毛一頭光。出來進去流白水,摔干之後穿衣裳。」——哎,大伙嘩笑,真葷!

    「這不好猜!」他們都起哄:「這不是……那話兒嗎?」都不好意思講了。

    「嘿,我說的東西,人人用,人人有。真的,男人有,女人也有!」

    「這倒新鮮!」

    「我說的是牙刷子,牙刷不是七寸長嗎?哪會兩邊有毛?都一頭光的。你們刷牙不用牙粉牙膏嗎7進進出出流出白水白沫來了,還有,摔干之後——」

    「我不用牙刷套的呀。」人群中反應。

    「你不給牙刷穿衣裳,那你刷完牙,自己也得穿衣裳,對吧?」

    這葷破素猾的燈謎果然吸引了不少觀眾呢,都在等這小子又說什麼葷相聲來。

    原來志高又搭了個場子了:「好,我再來一個!」

    也是鳥。不過這回不學鳥叫了,他清清喉嚨,一入扮了甲乙兩聲。單口說起相聲來——

    甲:「你那鳥叫得好聽,什麼名兒?」

    乙:「百靈。」

    甲:「我也養了一烏,就是不叫。」

    乙:「你得還呀。」

    甲:「我還啦,天天透彎兒,走到哪裡它跟到哪裡。」

    乙:「那還不叫?奇怪,你得餵它,給它水喝。」

    甲:「它呀,不吃不喝,還常吐水呢!」——

    正在此時,丹丹跟懷玉發現他了,馬上跳起來揮手,人太擠,擠不進去。二人既是行內,也不叫志高分神,就閃身爭取個好位置,看他什麼新鮮玩意兒。志高見二人來早了,自己還沒收攤子,說相聲說到一半,臉都熱了,忙止住,向丹丹拱手:「姑奶奶您請過那邊溜躂去!」那批漢子見姑娘家,也是不好聽的,竊笑起來,也幫腔:「對呀,這不是人話呢。」

    志高江湖起來:「姑奶奶,賞個臉,請請請。這滿嘴噴糞呢,拜託拜託,懷玉,你帶她去呀。」

    懷玉會心一笑,扯她走。

    志高方肯繼續。觀眾提醒他:「吐水呢!」

    乙:「你拿什麼養活它?」

    甲:「口袋。」

    乙:「挺特別的。那鳥多大?」

    甲:「我多大它多大。」

    乙:「歲數可不小啦,難怪不叫。毛色可好?棕色的吧?」

    甲:「不是棕毛,是黑毛的,也有一兩根白的。」

    乙:「個子大嗎?」

    甲:「平常,這麼個大。有時蹦的,哎,這麼個大一

    乙:「哎晴!我的爸爸!」

    甲:「對,就是這名兒!」

    志高一鞠躬。他的單口葷相聲在哄笑聲中給掙來不少銅板呢,大家都樂開了,給錢給得爽快。

    不過都是旁門左道,丹丹哪有不曉得?但聽下去,都抹不開,反隨懷玉再逛一陣吧。丹丹努起小嘴:

    「他呀,他最壞了!」

    懷玉不說是與非,只笑一下。不知他想著什麼,丹丹好不疑惑。這個人,摸不透。丹丹又氣了:「你跟他是一夥!」

    便見有人在前麵攤子上賣皮球,木箱堆著圓滾滾的皮球,有兩個孩子想買,問:「多少錢?」

    他說:「一個銅板!」

    嘩,這是多麼便宜!原來不是「賣」,是「抓闊地」,一個銅板抓一個紙卷,上面寫上「有」,皮球就歸他了。

    孩子放下書包來抓,兩個人,抓了三四次,都是空白的。小販忙隨手抓出幾個問兒來,五六個裡頭,倒有一個「有」。孩子想,皮球那麼貴,要是抓中一個多好,馬上屏住氣,閉住眼,終於抓起一個——結果又是空白的。身上銅板都沒有,急得淚水也快流出來。

    丹丹過去,道:「我給你們抓一個!」付過一個銅板,丹丹一抓,這回竟中了。那人無奈,只好送孩子一個皮球。他們得意地拍著球,謝天謝地地走了。

    丹丹拉著懷玉,在他耳畔道:「這是騙人的,我最不喜歡他騙小孩子了,所以破了他的法。」

    她挨得那麼近,第一次那麼近,聲音就在旋繞,隨著八月的桂香。懷玉竟什麼也聽不清了。

    志高搭這場子,要葷的有葷的,難不倒他。場主原是個唱戲的,不過落難了,連《四郎探母》也給酒鹽花,觀眾樂麼滋地地扔下不少,志高跟他四六分帳,也撈了一票。

    時候不早,懷玉跟丹丹還沒回轉,志高左右一瞅,這東安市場最帶「洋」氣,其土林和國強的奶油蛋糕都很出名,不過他比較愛國強,因為這家的伙友待客熱情,身穿白大褂,乾乾淨淨,志高盯著做得漂漂亮亮的奶油蛋糕良久,下不定決心,算計一下,不便宜,有紅櫻桃果的那種就更資。——把心一橫,掏出一大把,要了兩件普通的,那是自己跟懷玉吃;一件有紅纓桃果的,不消說,孝敬丹丹去。

    拎著三件奶油蛋糕,蹲在咖啡座的旁邊等著。怎麼還不來了。肚子咕咕響了,先自把一件幹掉。過了一陣,擦身過盡千帆都不是,便把懷玉那件偷吃了一半。吃著吃著,心裡想:待懷玉來了,就讓他倆分吃一件好了,反正沒人曉得。不免心安理得,連盡兩件。

    東華門大街的其光戲院今天上的是什麼電影?散場了,來吃咖啡、可可的人多起來。國強的伙友送往迎來:「您來呢,裡邊請!」、「您走啦!吃好了!」

    志高忍不住,伸出手指頭,把奶油挖一點,匆匆塞進嘴裡,然後把附近的撥好,若無其事。人還不來,是他自誤,一站便把紅櫻桃果給吃掉了——一發不可收拾,終於在他躊躇滿志地擦擦嘴角甜甜唇皮時,丹丹喊他:「切糕哥!又說送我們特別的東西?是什麼嘛?」

    是什麼好呢?志高搔著頭,手指頭上的一點奶油便給揩在頭髮上了,他猶不覺。眼珠一轉,有了有了有了,連忙掏出三張明星相片來,裝作是一早預備的禮物,掩飾了他的饞態。

    「這是誰?」

    「女明星呀。你看看,都是燙了頭髮的。」

    懷玉也湊過頭來。

    丹丹笑:「她不是演賣花女嗎?賣花女也燙頭髮?不像話。」

    懷玉取來一瞧,念:

    「段娘嬪、程莉莉、凌仙,咦,都是《故園夢》的女主角呢。你從哪裡得來的?」

    「她們在真光隨片登台表演歌舞,我央人送我的,現在送給丹丹。」

    「這兩個不好,段婢停好,挺漂亮的。」懷玉說完,還給丹丹。

    丹丹聽得地誇這女明星,心裡有點不高興,馬上沉下臉,道:「木漂亮!」不要了。

    志高看見丹丹的臉,像馬一般往下拉,說不出地噴怨。趁她不覺,看了又看,忘形道:

    「女明星都得靠打扮,丹丹可不呢,不打扮一樣的漂亮。丹丹最好看了!」下意識這樣說了,志高不知怎地,張口結舌了。

    丹丹轟地紅了臉,摀住往後轉,一根大辮子對準了志高,丹丹道:「不許看!不許看!」心蹦蹦地跳,害怕碰上他的眼睛。很久很久,也不曉得該怎樣把摀住臉的雙手放開來。

    切糕哥最壞了,剛才他還說葷相聲呢。丹丹臉更紅。

    時間驟然地停頓,懷玉明白I一點,也懷疑一點。——只是,三個人還得逛市場去。懷玉道:「走吧。」

    草草地恢復了常態,鎮定了心神。

    雲團也及時地移開了,被吞沒一陣的滿月乍湧,銀白的一片,輕灑向這熱熱鬧鬧的市場,華燈綠樹,眾生薑芙。東安市場上的行人,竟是分不清春夏秋冬似的,老太太們已穿上紮腳的棉褲了,但摩登的小姐們,依然隱露著肌膚。

    志高指給丹丹看:「瞧,這『密斯』腳上穿的是玻璃絲襪。」

    「哼,你道我看不出來麼?」

    「我送你玻璃絲襪?」

    「我才不穿呢,怪難看,穿了等於沒穿,光著大腿滿街跑。」

    「不要白不要。」志高忽地靈機一動,跑到一刊和店舖前,若有所思,然後偷偷地笑了。懷玉和丹丹不知他什麼葫蘆賣什麼藥。

    那是一間賣化妝品的店舖,喚「麗芳」。櫃檯上兩個巨型的玻璃瓶,一個裝梳頭香油,一個盛雪花膏。櫃檯內陳列著雙妹牌花露水,有大瓶的,也有小瓶的,是上海廣生行出品。還有香料和香面,名貴的裝瓶子,散裝的灑在棉紙上,並有精緻的小石磨、木挫、銅勺、篩子、漏斗等出售。各式各樣的繡荷包點綴其中。

    店家見志高來近,用小鏟鏟些香面向他一吹一撒,是茉莉花的味道呢,隨風四散,店家問:「要買香面送大姑娘嗎?」

    志高神秘地笑:

    「不,我要買香水。」

    「曖,大主顧呢,這邊請看。」取出來三瓶,其中一瓶十分華貴,他洋洋地介紹:「這是本店最好的香水,日本來的。」北平的市場中,以東安市場洋貨最多,英國貨法國貨德國貨瑞典貨都有,不過這時局,日本貨往往佔了上風,充斥市面,很多人都不愛用土產,所以最體面的,反而是日本貨品。

    懷玉忙道:「別買日本貨!」

    志高倒是買不起,傾囊只夠得一小瓶雙妹牌花露水,一長條紅棉紙胭脂和口紅。買好了,叮囑店家給他用印了花樣的紙包好。袋中所贈得的錢,全給換來這禮品包。店主的臉色也不比當初。

    丹丹見他神秘莫測,便問:「送誰的?」

    志高只靦腆:「……這話說著兜嘴,別問啦。不是你就是。」

    眼看是送給大姑娘的禮品呢,還在裝模作樣,他送的人是誰呢?丹丹不好作聲。他新近認得了誰?這樣吞吞吐吐?平常他有什麼話,都像母雞生蛋咯咯叫,生怕人家不知道。現今收藏了,送的人是誰?丹丹倒有點醋意,人各吃得半升米,哪個伯哪個?—一送的人是誰?

    「你說呀!」聲音都僵起來。

    懷玉也想知道,不過見形勢不妙,便道:『「他不說別逼他。卑、會地自己就急著要告訴你,騙不了多久。」

    『你們誰也別想騙我!」丹丹猛地扯住懷玉:「懷玉哥,你說中秋再偷棗兒給我吃?」

    抓他小辮子了。乘勢也讓志高曉得。

    懷玉苦笑,他們都拿她沒辦法。

    她總是要要要,而他們,又總是:「好吧,你要什麼就給什麼。」——從來不覺得為難,一來她的要求是可愛的;二來,她的人是可愛的。如果輕易地可令她快樂一點,他們都十分願意給她。

    只是,倒真把棗兒給忘掉了。

    懷玉只好安慰她:「改天吧,一定的,算我欠你!」

    「好,看你逃得過!謊皮瘤兒可得掉牙齒!」

    志高拎著他的瞞人禮品包,先走了兩三步,忽地嚷嚷:「丹丹過來看!」

    原來附近有幾個賣藥的攤販,一個賣牙疼藥的,擺著藥瓶和一些簡單的拔牙用具,還有搪瓷盤,一盤子是拔出來的病牙,志高指著那盤子:「看,這全是懷玉的牙齒,他可常說謊話兒的,你數數!」

    丹丹笑得彎了腰,懷玉狠狠捶了志高一記。揪著丹丹辮子,著她轉過頭來。

    旁邊的一攤是點痞子的。痞子是生在臉上隆起的穩,雖不疼不癢,但不好看,於是常找點痞子的給去掉。這攤上,編繪了一張滿臉痞子的人頭像,說痞子長在什麼地方主何吉凶。懷玉揪住丹丹來這邊:

    「你的恁主凶呢,是淚德,現在給你點去。」

    「我不我不!」丹丹掙扎:「他是火燒火燎的,我怕疼!」

    「不疼的,」、攤販忙道:「不過是生石灰摻鹼面,沒多少漣水,點一次不成,過兩天再點,三遍就去掉了。你的襲長什麼地方?」

    丹丹逃也似的:「我不!」

    隔老遠就罵懷玉:「把我眼睛點瞎了,誰還我?」

    原來丹丹當了真。她從來都不當懷玉是假。迄自在算帳:「你還我呀?」

    「好,真瞎了我還你!」

    志高也道:「他不還我還。」

    「去你倆的大頭鬼!」丹丹不怒反笑了:「還我四隻眼睛,可多著呢,還得捎到市場上賣去!」

    中秋過了,秋陽反常地厲害著,曬在人身上,竟似火辣辣地,雖然早晚涼快,但日中心時,穿件背心還要出汗。大伙便道:

    「要變天啦!」——真的,聽說東北地方現在也掛旗,不過掛的是大紅狗皮膏藥的日本旗呢。

    爭日常經的那茶館,倒沒掛上什麼旗,因為好像沒臨到頭上來,只懸了「秋色可觀」,真是意想不到的雅言雋語,秋色是指斗蛐蛐,可觀的乃有利可圓。這大紅紙館閣禮的帖子,像面國旗般招展呢:看似文褲線的,也是鬥,人在鬥,蟲在鬥,不知誰勝誰負,也許到頭來都賠上了心血和時間。只是抱著蛐蛐罐來一決雌雄的,倒真不少。

    質著秋意漸深,蕭瑟金風紛飛黃葉都在蓄銳待發。

    這天,懷玉在場子上耍了一陣紅纓槍,正拋槍騰空飛腳,歇步下,槍尖在下戳,忽地跑來一個人,邊喚:

    「懷玉,懷玉,」喘著氣:「李師父著你馬上上場去!」

    「發生什麼事?」

    「走!先救場再說。救場加救火。」——原來金寶還沒回來,失場了。

    金寶怎麼了?師父怎麼了?

    懷玉無暇細問。只向爹說一聲,便飛奔直指廣和樓。

    劇場外,一向放了幾件象徵性的切末,熟人一看,就心裡有數。放上一把大石鎖,就是上《艷陽樓》,放上青龍刀,肯定是關公戲。忽然有變了,也來不及出牌告示。演員不同呢,就看造化,沒些戲緣,觀眾會起哄的。懷玉根本沒工夫擔憂。

    正正式式地上了《火燒裴元慶》。

    觀眾不知就裡,見不是李盛天,有點意外,起了暗湧。懷玉耳畔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只是要把這戲演好。起霸亮了相,先要一輪錘花,壓住了陣再說。

    大家見是個新來的小伙子,舉手有準譜兒,落腳有步跟。扮相俊逸,身段神脆,漸漸也肯給他彩聲,誰知到了頂錘,高拋之後,心一慌,落下時頂不住,待要被喝倒彩……

    不,懷玉馬上給場面的師父一個眼色,暗點個頭,再來。觀眾見他要再來,便也屏息地等。鑼鼓一輪急催,錘再往高拋,半空旋轉一圈—一

    丹丹和志高,躲在下場門外,用神地盯著,丹丹的手心都冒出冷汗了。緊握拳頭,咬著嘴唇,在禱告:「錘呀錘,你得有靈有性,不要拿喬了!」只怕它冒兒咕略地又給失手了,怎麼辦?懷玉將就此一敗塗地。

    懷玉也知危急存亡的關鍵,每個人只有一次這樣的機會,再來,要好好兒地贏它一局,不然,這台上就沒有自己的立足之處。緊張得呼吸也停了,天地間一切的律動也停了,連鑼鼓也停了。死一般的淒寂,萬一他死卜…像過了一生那麼久。

    那錘,眼看它在半空旋轉了一個圈,再一個圈,然後往下墜,險險的,只差一線,手中的錘,頂住空中的錘。

    這回沒有失手,全場一塊大石落了地。彩聲四方八面的,毫不吝嗇地送予他。

    懷玉勉定心神,就把後來的戲給演好了。年少氣盛的裴元慶,勇猛源悍,不單雙錘功耍得,還凌空搶背、雲裡翻、摔叉,最後不免死於驕橫傲世,身陷敵方火陣,送了一命。死的一剎,還來個躺僵死。——總之,他所學,悉數用在一朝。今朝不用,千載難逢。拼著用盡了,被觀眾的熱烈掌聲彩聲給送回後台去。

    他們愛他,真的,這是求之而不可得的「緣」。

    單一眼便見到丹丹了。她站在下場門,迎著他,等他眼神一跟她接觸,她就避開了。乘他不覺,偷偷地再瞟一眼,驚弓之鳥一樣。隱蔽的,誰也想不到,就在前一刻,她曾如此地目不轉睛。啊,他多高大,團穿上了厚底靴,-「身的靠,背虎殼上還插了四面三角形的靠旗,整個人,層層的魚鱗,泛了銀藍色的光彩,天將天兵,高不可攀。——她要仰著頭才看得見,比任何時候更傾慕。

    他吐氣揚眉了,他要她看到他的風光。他要整個天橋來來往往的扔他銅板的人,都看到他的風光。

    唐老大過來,用力地拍打著他:『啊玉,不錯,不錯,有瞧頭,不錯呀!」都不知說什麼好了,見到兒子成長了,熬出頭來,霎時間眼睛竟紅了,說來說去是「不錯」。

    志高也重重地緊緊地互握他的手,志高道:「好小子,有出息!」

    再補上一句:「將來可別忘了哥們。」

    懷玉佯裝氣了:「什麼將來?今天也沒過。」

    想起此番上場,來不及問到師父,四下一看,李盛天等五人匆匆回來,只問:

    「還可以吧?沒出錯吧?」

    他注意力竟沒集中到懷玉身上來,只管把金寶往後台廂位裡照應著。

    懷玉見師父像是有事在身,滿腹疑團,只得一旁下校去。除下盔靠,便要抹臉。丹丹呆在他身後,只自鏡中窺看,丹丹道:「懷玉哥好本事呀!」

    又忍不住:「以後你天天演,我都要來看,好不好?」

    「天天看?」

    丹丹不語,只怕一語道破了。

    忽地聽得金寶的嘔吐聲,把吃的東西,全還出來了。金寶呼號:

    「我不要活了!」

    廣和樓上下都知道事情的不尋常,風風雨雨地傳出去。一直以來,六扇兒門的馬司令對魏金寶是「另眼相看」的,不單包了票子捧場,也送來水鑽頭面,金寶的一身行頭,總比別人要體面。他不敢收,也不敢退,在人屋簷下,總是低低頭便過去了。—一昨幾個晚上他逃不過去了!馬司令請了酒席,著金寶去陪著,席間倒是露了點口風。嚇得金寶忙推了:

    「馬司令的好意,我是心領了。馬司令不是已經有人了嗎?——」

    馬司令聽了,冷冷地站起來,拔出手槍,就把席間相陸的一個美少年給斃了。這美少年也是唱戲的,一出《遊園驚夢》中演麗娘,水袖輕拂,拂去他三魂,馬司令收了進門,他侍候他,不再唱了。——金寶見揚眉之間,活活的人,就血染紫羅長袍,臉色刷地白了。

    馬司令曾這麼地疼著他呢,給他穿上等絲織品,長袍上的花朵,晨起是蓓蕾,中午成花苞,到了夜晚,侍候主人的時候,便是盛開著。如此的裝扮著,布料全在瑞歧祥定織,有時下個令、,蘇州的高檔綢緞馬上送過來挑選…他可以栽培他,也就可毀棄他於一旦。

    馬司令一槍之後,又冷冷地命人把這被忘了名姓的「像姑」給抬出去了。只道:

    「我這不是已經沒了嗎?今幾個晚上只有你啦!」……金寶被困在馬司令府中,他不放過他。即使他失場了。大伙只道他吃酒席去了,大概也掂量過,他早晚逃不出色劫。在這樣的惡勢力底下,一個唱戲的,兩個唱戲的,唱唱也就唱到他手掌心去,成了玩物。

    金寶回來的時候,李盛天等人找不著了,倒見他身體受了創,心也受了創,尋死覓活,有人只勸道:

    「算了吧,豁出去算了。多少人都這樣。」

    還有什麼話好說呢?勸時,自有一點兒瞧不起,這也難說,到底是淪落了。

    馬司令也做得漂亮,鬧嚷間,手下就給送來一個首飾匣子,都是意想不到的頭面呢。一遞擱上金寶廂位上,誰知橫裡被人一手摔掉,砸個破爛。

    懷玉一聽這樣的事兒,心想,金寶也是班裡的,這樣地被欺負了,還要來個「買」的架勢?

    手起拳落,兇猛地欲把來人接上一頓,後台幾下打鬥,鏡裂權分,務態未算嚴重,李師父已不敢讓他造次,見他年少而不智,不識時勢,忙制住,怒喝:「懷玉!不要得罪官爺們!」

    那兩名手下是見慣場面的人,當下陰沉不露,並沒發作,只狠狠把懷玉看上幾眼,寒聲道:「看你有能耐管閒拉?」

    後台一眾,敢怒不敢言,曉得一搭話後患無窮。洪班主追上去安撫,好話說盡,希望小事化無。回來之後,也有點忐忑,向懷玉:「你要在班上演就別鬧事,你惹不起!」

    班主洪聲也是勢利的,眼看唐懷玉初上場,挑簾紅,他倒不會攆他,還要留下來掙錢呢。所以只著懷玉別鬧全,別管一切的閒事。唱戲就唱戲,份子錢少不了。—一但也不多給,他知道他新,還個懂算計。他有留他的手法。

    魏金寶貝懷玉為他出的頭,也許他誤會了:懷玉是向著自己。金寶的一份特殊感情,卻因這般的不可收拾,千百萬語,從何說起?金寶只把一切抑壓在心底,如此,便將過了一生。——懷玉是永遠都不曉得了。金寶把一張臉背住燈光,想起過去也想到未來,莫測的,他沒希望了,他連懷玉都配不起。他只幽幽地道:

    「懷玉,你別管了,真的,你我都惹不起……」

    忍,總是要忍。在他唐懷玉還沒有聲望之前,他就沒有尊嚴。地攤上的流氓,戲班裡的班主,六扇.刀L的官爺,層層地欺壓。還有外國人,外國人欺壓中國人,中國人又欺壓自己人,哪裡才有立足之處?不,他要壯大,往上爬,不容任何人踩上來,他要倒過來指使,站得更穩。—一多麼的天真,然而這是他唯一可做的呀。人人都有自己的心壯。

    丹丹還是第一回見到這後台的情景,這比她跑江湖吃藝飯危險而複雜多了——一有些*,原來不是「錢」可以解決的,要付出「人」。

    有人幫金寶收拾四散在地上的首飾,匣子被懷玉砸個破爛,頭面料是貴重的。人都賠上了,連一點實在的物質都不要?這是沒可能的,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好歹總要收拾殘局,如常地活命。——一不會不要的。誰這樣白犧牲?都是羽毛緞子蓋雞籠,外面好看裡面空。在貧窮的境地,自尊如落地那面鏡子,裂了就裂了。

    就在眾人忙著打發,丹丹瞥見一隻又瘦又髒的手,自牆角箱底伸出來,顫抖著,把一個金戒指悄悄地輕撥到身邊,正欲偷去,師兄弟們發覺了,抓住他,揪出來,劈頭蓋臉就打,不留情面,一壁罵道:

    「昨天才餓得偷貼戲報的漿糊吃,不要臉!現在又來撿便宜?」

    原來是個抽白面的,抽得凶了,一臉灰氣,沒有光彩,連嗓子都壞了,亮不起來。這就是當年跟魏金寶一起演《四五花洞》的一個小花旦。金寶成了角兒,卻失了身。他成不了角兒,反得了病。大家都恨他,罵他賤,但是坐科的兄弟們,打了他,見嘴角流血,趴在地上喘氣,可憐哪,好好一個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一點骨氣都沒有了。——一但他還可以幹什麼呢?倒又同情起來。金寶把那金戒指扔給他。

    一時間,志高、丹丹和懷玉都愣住了。誰繳的舞台,背後原來也是如此地齷齪。分不清是男盜女娼?抑或女盜男娼?反正是一趟渾水。三個人,心頭有點兒熱絲忽拉,說不出來的灼疼,沒有一個活得好好兒,一不留神,就淹踐了,萬劫不復。

    丹丹真心地,對懷玉道,千叮萬囑化成一句話:「懷玉哥,你不許抽煙卷,真的,學會了抽煙卷,就抽上白面了!」

    懷玉聽進了這話,他沒答。他的眼光一直落在更遠的前方,他要紅,他要贏,就得堅毅不屈,憑真功夫。觀眾是無情的,演了三千個好,只出一次漏子,就倒下去了。

    他點點頭,過去:「李師父,您放心!爹,您放心。

    志高沒等他說.上了,故意接碴兒:「不用說啦,我放心就是!」

    —措手不及,唐懷玉紅起來了。

    風借火的威,火借風的勢,廣和樓出了一個叫座的武生,局面很火爆,有時觀眾給他啥好,謝幕四五次才可以下台。

    唐懷玉剛冒頭,演的戲碼除了《火燒裴元慶》外,就只有《殺四門》、《界牌關》、《洗浮山》這幾出。匆忙地紅,一點地準備都沒有。幸好觀眾還是愛看他的絕活兒,就是要錘。他很清醒,覺得不夠,練功更勤了。

    志高和丹丹有時一連好幾天都見他不著。

    晚上,志高非要透他一回不可。到夜場演罷,志高招懷玉到胭脂胡同去。一進門,只見志高在「寫字」。志高不大識字,只把兩個字,練了又練,半歪半斜的,懷玉趨前一看,寫的是什麼?

    原來是「民宅」兩個字。

    志高見他來,便問:

    「這『民宅』還見得人吧?」

    「真鬼道,怎麼回事?」

    志高喜滋滋地:「懷玉,告訴你:我姊要嫁人啦。——不,娘要嫁人。這可沒辦法,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真的?」

    「哼,騙你是兔崽子!她終究肯嫁給那瓜子兒巴啦!」

    志高便絮絮地把他要她找個土地的事給懷玉道來了。那尖瘦的腦袋也開始晃動著,越說越自得,因為這是他的煽風點火,娘才「肯」跟了一個男人,從此不再賣f。

    —一嫁人也是賣,不過高貴一點。她還可以干多久呢?趁那大肉疙瘩姓巴的願意,他慫恿娘去專門侍候他一個,脫離了苦海,不過要兩頓飯一個落腳處,還天天有炒4的瓜子吃。志高笑了。——他連把娘嫁出去,也是不虧嘴的。

    「明天她就出門了,今幾個晚上跟她餞一頓。」

    懷玉問:「人呢?」

    「帶丹丹到前門外西河沿買螃蟹去。那兒螃蟹好,都是勝芳和趙北口來的。」

    哦,懷玉聽了,原來丹丹已經跟他們這樣地親了……丹丹還給他買菜……

    志高又埋首練他的字,一回比一回寫得用心。懷玉建議;「『良宅』吧,良宅比民宅又好一點。」

    「對,人人都是『民』,不過我們是『良』,好!曖,『良』怎麼寫?」

    懷玉便先示範一個,志高摹了,雖不成體,到底很樂,就給減貼在門婚上了。

    「懷玉,以後這是我『家』!」志高指道:「我姊會常來看我。你們也要常來坐坐。」

    「你有家了,」懷玉不帶任何表情地試探:「不是要好好地地成家嗎?」

    「才不!誰娶她來著?她是頭凶貓!」志高嚷。

    懷玉一怔。此時,丹丹也回來了,提著一串螃蟹,個兒不大,不過鮮。她問:『難凶?」

    「沒,我說螃蟹凶。」志高忙指著她手中那串。原來買的時候,講究「對拿」,一尖一圓,兩個一擦地用馬連草捆好,論對買,不論斤買。雖捆好,但因鮮,一按上,那有柄的眼睛忙亂擺動。

    紅蓮著丹丹幫湊一下,大水一洗,解了馬連草,一個一個給扔進鍋裡頭了。

    勝芳的螃蟹,是晚到高粱熟時節,才最肥壯。家裡吃一次,也沒什麼繁瑣的,不像那正陽樓,一整套的工具,什麼小木頭錘子、竹籤子、小鉤子。敲敲打打,勾勾通通。家裡是最隨便的了。

    螃蟹在沸水裡,最先不住鮮蹦亂抓,張牙舞爪地要逃出生天,你踐我踏,卡卡地響。丹丹一時慌了,喚:「切糕哥!」

    志高忙把幾塊紅磚取過來,一塊一塊,給壓在鍋蓋上,重,終於螃蟹給蒸好,它們的身體,由黯綠變成桔紅。死了,指爪無窮無盡地狂張,直伸到海角天涯,一點也不安樂。

    紅蓮說話有點沫地,也不知該怎麼地招呼——一說到底,原是因為兒子給自己餞送出門的。

    還沒開始吃,志高己掏出他的一份禮品包來了。呀,就是那回在東安市場買的,丹丹一見才資了心。

    「姊,你拆來看看,拆呀—一」

    「手上都腥膻的。」

    『「不怕,馬上給辟了。」

    志高把那雙妹牌花露水,灑灑灑,灑了紅蓮一頭臉。紅蓮又是打又是罵,笑:

    「浪費嘛,你這母裡母氣的,把娘們的東西胡攪瞎弄,你有完沒完?」

    斗室中都漫著清香,老娘從未有過這樣的好看。——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

    明天她就改姓巴了。她要出門,連轎子也沒得坐,只收拾好一個包包,把生平要帶的都帶去,還有那只閾子,鋪蓋倒是留下來的。她這一走,今後,是巴家的媳婦兒,要是死了,她怎能不是巴家的鬼?而自己呢,他已經沒爹了,只為她好好活著,連娘也給送出去。

    啊這樣的香,人工的香,蓋過螃蟹的香,一切都是無奈的,志高道:「來來來,趁熱幹掉。」

    懷玉把螃蟹翻轉,先把那尖尖的臍奄給掀起,蟹殼脫出來了。見丹丹因為燙,還沒弄好,便順手把自己的推給丹丹。

    志高正把蟹身掰開兩份,要黃有黃,要膏有膏,真不錯,把一半分給紅蓮,逼她:

    「快吃快吃!」

    螃蟹倒是圓滿的。道:「到了那姓巴的家,也要好好兒地吃。對吧,他對你不好,我不饒他!」又道:「就是沒有酒,也沒有什麼菊花,媽的,在館子裡頭吃,還要對牢菊花來吟詩呢。不過我們在家裡頭,都是親人,不必……」

    說著說著,太累了,再也支撐不住了,一個人強顏唱了大半出戲,懷玉幫他一把:「那東安市場的五芳齋,到了季節,就開始賣蟹黃燒麥,改天——」

    突然,不由自主地,志高淒惶而不捨,心中只念:明天娘就改姓巴了,明天……她就是人家的人了。再也不堪思索,軟弱地:「娘!」哇哇的,哇哇的,哭將起來,淚水涕灑橫直地交流,犯均B螃蟹,糊得又成又腥,又苦。

    這門媚上默了「良宅」招紙的小小房子,門嚴嚴關好。胭脂胡同仍是像個黑白不分明的女臉,給濕上一點水,然後用棉條的胭脂片,在臉上揉擦,未幾,艷艷地上市了。而紅蓮,她明天晚上就可以木賣了。

    當志高帶著又紅又腫的眼睛蹲在簷下悶悶地看蛐蛐時,懷玉跟丹丹都陪著他,他又不是不明白這種道理。

    只是,小罐裡頭的兩隻微蟲,喚「蟹殼青」,正在劍拔誇張,蓄銳待發,竟挑不起志高的興頭來了。志高無言,懷玉就更無言了。丹丹把一根頭上綁上雞毛翎管和雜毛的細竹蔑,往志高頭上撩撥,志高頭一扁。

    丹丹道:「哦,『蛐蛐探子』都不管用了。」

    懷玉造:「你可不能一點鬥志都沒有。來,給我。」他取過那「探子」,細毛一觸蛐蛐的頭,它就激怒了,露出細小而銳利的牙,開始在沙場效命,拚個你死我活。

    懷玉也明白志高的心事,不過,干坐在那兒嗟怨是沒用的。不上陣又怎麼知悉命運裡神秘的作為?也許——-

    懷玉見此戰場,,馬上道:

    「志高,你看這蟹殼青,以為輸了,就好在後腿有勁道。對,他是先死後生!」

    「我可是生不如死。」志高嚷。

    「那我呢?」丹丹道:「難道我是死不如生?好死不如賴著活,切糕哥,你要是一早認輸,還會有希望嗎?」

    「不,」志高自卑:「我肯定是生不如死。像懷玉,他是高昇了。像你,要找個好婆家,也就不論什麼生死。倒是我——」一頓:「我沒有本事,運氣也不好,現在只剩下一個人。」

    「你有一副好嗓子嘛。」懷玉勸勉:「不要浪費。要是正正經經地唱戲——」

    丹丹也附和:「你先在地攤上唱,唱好了,再上,你聽我說,是不是?」

    「是!」志高答:「是是是,是是是是是!」把正抖動觸鬚的蛐蛐也嚇呆了。

    丹丹給逗笑了:「好,那麼現在唱一段給我聽。」

    「才不,唱一段要收錢的。」志高道:「我教你一個——」

    然後他就捏著鼻子唱了:

    「柳葉兒尖上尖唉,柳葉兒遮滿了天……想起我那情郎哥哥有情的人唉,情郎唉,小妹妹一心只有你唉……」

    「什麼歌兒?」

    「窯調。姑娘兒們最愛了。」

    「哼,這裡沒有咖娘兒』,永遠都沒有!」丹丹道。

    懷玉正色:「我們三個不管將來怎麼樣、大家都不要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說著把手伸出來,讓三人互握著。彼此促狹他故意用充力氣,把對方的都握疼了,咬牙切齒,志高猶在苦哈哈:

    「我呀,多半是享你們的福,你們來當我的難。」

    「又來了!」丹丹狠狠地瞪他一眼,志高心花也開了,只覺曙光初露,前景欣然。

    丹丹忽省得:「改天我們找王老公去好吧?說他不准,要他再算。這回非要他洩漏天機!」

    一我們真的好久沒見他了。」

    「別放過他啊!」丹丹笑。

    鬧得很晚,懷玉才回到家去。唐老大在數錢,算算可換得多少個銀元。一見懷玉,便喜滋滋喚住:「懷玉,剛才班主來了,賞了些點心錢,不太多,只說意思意思———不過看他的意思,是要你給他簽三年,他就好好地捧你。」懷玉掂量:「三年?三年只唱一個戲園子?」

    「你才剛提上號。」

    「爹,我還要跑碼頭,紅遍大江南北才罷休呢!」

    唐老大笑叱:「怎麼?站都站不穩,還跑?你可得最量力,別白染這一水,你還小,夠火候嗎?再說……」

    懷玉道:「光在北平,誰甘心?」

    「你多學點能耐再大江南北吧。能跑遍是你的奔頭,跑不出去,也不要『打順頭』,灰心。」

    「您就瞧我的吧,要在戲園子唱出來了,技藝到家了,其他的城市就會來找我,要紅到上海才算是大紅!」

    「你就是屬喜鵲的——好登高校!」

    懷玉不理,只顧起霸,走了個圓場,在爹跟前亮個相,威武地唱:「俺今日耀武揚威英雄逞,裴元慶哪個不聞?快快地束手被擒,俺手中錘下得狠

    唱未完的,道:「誰肯讓班主胡簽三年?誰知道三年之內我是什麼面目?」

    「懷玉——」唐老大還想講什麼的,懷玉已止住他了:『嗲,我要您吃樂飯。地攤子讓志高去唱。」

    「志高?」

    「對,我跟丹丹都勸他要練出本事,不怕挨栽,再唱。別吊兒郎當的,熬到這份上還不定航。他姊找了主兒,他就單吊兒。」

    「看志高跟那丹丹倒是一對,兩個人算沒爹沒娘管教的,可什麼地方都活得過去。他倆是拉腕兒的朋友?」

    懷玉別過頭:「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呢。」丹丹忙輾轉翻身過另一邊,不跟她同炕的小師妹說下去了。

    「什麼不知道?到底喜歡的是誰呀?」

    「誰都不喜歡!一個擰,一個壞。」丹丹一被蓋過了頭。在被窩裡,倒是羞紅了臉,一動也不敢動。彷彿身動了,她的心也動了,人家就知悉她的秘密。

    真的,是怎麼開始的呢?

    往往,總是開始了才知道。忽然地,發覺自己長大了,更好看,身子繃得很緊,脹,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令自己羞赧,不安。一時驕裡驕氣,一時又毫無自信。迷們如踏入霧海,一腳輕,一腳重,下一步怎麼走,還是想不清。想的時候,是兩個都一起想的。

    見到這一個,見不著那一個,都會千思萬念。心中有無限柔情纏繞。

    多麼的新鮮而驚心。

    小師妹猶在羞她:「哦,要是苗師父要開披了。到石家莊,你也不去了?」

    一去,當然去:不去誰給我飯吃?」

    兩個女孩卿卿啼啼地竊笑。

    丹丹實在無法想像,生活中的一切規律,何以驟然改變。如何重新安排?如何面對神秘的未來?只覺;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窗紙上糊了一張「九九消寒圖」。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從冬至這天開始,每天在一瓣上點紅,等到全株素梅都點紅了,白梅成了紅杏,春天就再來了。還沒開始點呢,冬至目也快到了吧。那天起,每過九天算一九,一般到了第三個九時,天氣最冷。丹丹想:

    「到了三九,大概也有個譜兒?」

    什麼譜兒,深念一下,也就偷偷地笑。患得患失。懷玉說過,原來戲班裡,每年臘月二十日以後,會挑一個吉回演「封箱」戲,聚餐後年前就不演了。等到大年初一開台,演員全得「喜份」,平時拿「小份」的;這一天紅紙包得的錢,就比角兒們多一點。他會到大北照相館拍一張相片。——哦!懷玉……

    不過,天天見的倒只是志高。

    志高認認真真地在天橋唱了,不再插科打諢,旁門左道。不拿假工麻子剪刀來騙人,也不在寶局的骰子上瞞天過海。

    當他扮著呂布時,總愛插戴一副簡陋的翎子表演。這「翎子功」的行當,說來也好笑,就是他從蛐蛐身上給學來的。什麼喜悅得意時的「掏翎」;氣急驚恐時的「繞翎」;深思熟慮時的「攪翎」;憤怒已極時的「抖翎」,還有涮、擺、耍、抹、咬—…借一副翎子來表態,配合他的好嗓子:

    「那一日在虎牢大擺戰場,我與桃園弟兄論短長,關雲長大力猛虎一樣,張翼德使蛇矛勇似金剛,劉吉德使雙劍,渾如天神降。怎敵我方天朝蚊龍出海樣。只殺得劉關張左遮右擋,俺呂布美名兒天下傳揚。」

    天橋上常走著四霸天的打手、一貫道的頭子、警察局裡的密探、系統裡的狗腿子……有勢力的人,歪戴呢帽,斜叼煙卷,橫眉豎眼,白布衫,青褂子,長袖反白,黑褲大襠——褲襠大,便於擺開架勢,隨時打架。

    他們來到志高攤子面前,哈句好,志高會得給上香煙錢,還道:

    「請二爺多包涵!」

    他也有個目標,他也學著忍耐。一下子他長大了,成熟了,沉默了。——他掙的是正道上的錢,他開始培育自己成為一個有責任的人。是什麼力量的鞭策,叫不再花末掉嘴兒?他不想自己改性成為白費。——他是差點也淪作流氓了。

    在沒人的當兒,再三思量,輾轉反側。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

    每個人,心中總有一些說不上來的東西,溫柔而又橫蠻地糾纏著、播弄著。像一隻約子,待要把那東西給鉤上來,明明白白了,末了卻又無力,它消沉下去,埋在萬丈深淵。每個人都害怕。只落得滿目迷離。

    就如這天,等得懷玉休息一場,重臨雍和宮,再訪王老公。聽說,燒香參拜的人,多給點佈施,喇嘛們會讓你看看精美無比的七寶館金歡喜佛。而太年青的,卻不得入。三人偷偷地趴在殿側,伺機窺探。

    誰知這「歡喜佛」是什麼?聽倒是聽得不少,繪影繪聲,說的人,說到一半也就住嘴了。

    此刻潛至偏殿,曲徑通出重門深鎖,帶點「窺秘」的興頭,一睹乾坤。

    也真是另有乾坤。

    歡喜佛很高,面貌獰猙的是男佛,身軀魁梧偉岸,充滿霸氣。女佛呢,卻是玲球嬌弱,若不勝情。這兩個佛像,說是「兩個」,毋寧說是「一個」。因為是相擁交合的。如此的「歡喜」,叫一知半解的人,不知如何應付了。

    這就是陽明雙修嗎?

    有點發呆,神魂顛倒地,心劇烈地跳,臉上起了紅暈,整個世界,視線之內便是佛。佛不是空,佛是躍動的生命。霎時間,孽緣種了,不能自拔。

    雍和宮,世上為什麼會有雍和宮?

    丹丹頭一個跑開了,她背向二人,隱忍著不可自抑的心緒,問:

    「不知王老公還在嗎?」

    在。王老公還在。

    已經七年了,再見他,他竟也不十分顯老——他是早早便老定了,枯乾了,故再也不能演變成另外一種局面。他的臉,依舊白裡透著粉紅,依舊永遠長不出半根鬍碴子,白骨似的一雙手,依舊鉗掣著一頭貓。

    真的,連貓群好像也不老呢。不過,也許這些貓,已是他們兒時所見的下一代了,也許是輪迴再生。說來,王老公是不是前生的人,生生世世死守他那唯一的寄居?

    懷玉喚他,聲清氣朗:

    「王老公!」

    「誰呀?」陰陽怪氣的回應,然而更慢。在一室老人氣味中旋蕩。

    他搖頭。十分的陌路。

    「我是志高。很久沒見了,您身體好吧?這是丹丹呀。」

    王老公一臉迷茫,前塵往事都似煙消雲散,他不記得了,什麼都忘掉。像一塊浸洗了七年,完全褪色的布頭兒,半點沾不上心間。

    當大家仔細地看清時,方才曉得不知何時開始,老人已害了一種顏臉痙攣的病,總是不自覺地抖,籟籟地抖,抖一陣緩一陣,臉上的肌肉,很快便忘掉它曾經抖過,正在小休似的,準備下一場的磨難。——有時像個表情活潑的快樂人。

    丹丹試圖引起他的回憶:

    「老公,多年之前,我們三人來佔上一卦呀,誰知我們的卦兜亂了,只道一個是生不如死,一個是死不如生,一個是先死後生。我們來算準一點。」

    窺伺著,看他的思潮有沒有一絲激動。沒有,只見王老公煩厭地揮動著一隻枯手,連手也禁不住在抖。道:

    「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嘴角笑咪咪地,原來也不是笑,只是開始又顫起來。忽地,直直地瞪著丹丹:

    「你心裡有人!」

    然後又冷冷地轉臉去,看見志高,道:

    「你心裡有人!」

    再眼向懷玉:

    「你心裡也有人!」

    聲音裡不帶任何的喜怒哀樂,像敲擊兩塊石頭,一種冷硬而實在的迴響。

    貓,毛骨驚然地來了一聲「嗅——」的悲鳴,劃破了狼狽的靜默。裡頭有一些古老而又詭秘的變異,不知誰給誰還債來。然而王老公就養育了它們三代四世,一路的繁衍,他還沒成為過去。——只是他忘記了過去。

    就在大家都忐忑失望時,這個一步步走近黃泉的、洞悉一切天機的算卦人,又以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指著這三個青春少艾:「你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

    「你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

    「你將來的人,也不是心裡的人。」

    當他這樣一說完了,便坐倒:「我累了!回去吧。」

    一直不肯再說話了。

    一直坐著,不消一刻,便沉沉睡去,魂兒不知遊蕩何方。連貓也累了。斗室益發地黯悶和淒寂。

    三個人手足無措,便回去了。

    只一出來,外面才是真正的堂堂世界。

    往南走不遠,正值隆福寺廟會呢。隆福寺每月九、十都舉行廟會。其他的,建三是土地廟、逢四是花市、逢五逢六是白塔寺、逢七逢八是護國寺。熱鬧著,攤子挨著攤子,布篷挨著布篷—…

    卻見這繁榮的廟會中,賣鍋碗瓢勺的,賣鞋面子花樣子的,賣故衣的……中間,也有個賣舊書攤子,懷玉認出了,那是當年在絨線糊同大廟私塾裡頭的老師,丁老師認不出他來。

    當然丁老師更老了,學生們一個個地長大,樣兒變了,見的世面也多了,全都脫胎換骨,學生們不先喊他,他總是認不出,誰是誰?

    丁老師在賣舊書,其中也有他眼中珍貴的善本呢。看來他的生活更不堪了,也許教不上書,因為北平開設了好些學校,教會也辦學了,漸漸的再沒什麼人上他的學堂。為了一口飯,不得已,只把他藏書—一置於地上,請人採購。

    只是逛廟的人多,卻沒有誰真正有買線裝書的興頭,每每朝窮酸文人瞧上一眼,也就鬧哄哄地過去了。

    懷玉想喊他,轉念他不一定認得他,認得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也喊:

    「老師!」

    丁老師不搭理,堅決地不承認他曾經是「老師」,只一個勁低首在拍拍來往的人腳下翻起的輕塵,不讓善本蒙污。他似是下定決心只擔當賣書人了。

    懷玉沒法,便也離去。

    志高跟他道:

    「那是丁老師呀!他從前不是教你千字文嗎?」

    懷玉答:

    「看錯了。」

    志高不解:「沒看錯,他還戴頂圓帽呢,怎的離離希希的,瞧也不瞧我們一下?」稍頓,志高又發牢騷:

    「媽的,一個兩個都是老糊塗!怎麼會?才幾年,都害了怕生症,不認人。——老而不死你看多受罪,還是快快——」

    丹丹罵他:「看,又犯勁!快過年呷,還老呀死呀的。」

    「不死也要老的。你老了別那麼無情!」志高嚷。

    「我才不會!」丹丹嚷:「笨人才認不得人,我一根就得看穿!」

    對,快過年聘,已經有人在攤子上擺上一些「福」字「壽」字的剪金紙花,還有印上金鱗圖案的「吉慶有餘」紅魚。

    可懷玉,對逛廟的興趣不比從前了,那些金魚、風車、空竹,當然不再是他的玩物,也許「風箏哈」他們的人所糊的三陽啟泰、蜻蜒、蝴蝶、虞美人、瘦腿子……和長達數丈的蜈蚣,還吸引到他的視線,看上一陣,因為五彩繽紛,末了又一飛沖天的關係。艷羨之情,寫於臉上。

    誰知剛駐足,身畔有兩三個過路的,見了懷玉,一愕,交頭接耳,竟窺望起他來了。走前兩步,側過來一看,認得了,歡喜地細語,一個道:

    「是他!是他!」

    一個問:「真的嗎?這是唐老闆嗎?沒看錯?咦,好年青哦!」

    唐老闆!

    唐懷玉也一愕,在這個遊人如鯽的廟會,往來的過客中,有認得他的人呢。還沒敢過來打招呼,只是偷偷地指證:是他,是他。呀,飄飄然的,倒似一隻在半空翱翔的風箏了,心中的線,輕輕地抖,迎風遠5;,長長的蜈蚣,一層一層,一截一截,合成,整個的陣勢,扇動清風,梭穿絮雲。

    但願不要醒過來。

    丹丹聽得有人低喚懷玉,還尊稱他做「老闆」呢,多麼新鮮的身份,高貴而又驕矜。

    只是懷玉沒覺察他身邊的人有什麼反應。他的臉有點熱,隱忍了喜悅。驟來的虛榮,一下子把持不定。——一志高顯得落泊了。

    懷玉竟急步地走過。有足夠的名聲讓人評頭品足,不知所措地不敢久留。走得急了點,倒把丹丹跟志高拋遠了三五步。

    春風吹綻一樹樹的梅花,梅花如雪海般盛開了,年關也來了。

    過去的日子中,有時年關難過,唐老大會和一些行內的貧苦賣藝人,因欠了糧食煤柴或房租,一時還不了,為躲避索債,總在除夕之夜,聚到德勝居這茶館「喝茶」,相對默默無言,夜深,便伏案入夢。直到爆竹響了,東方既白,方吁一口氣,互相揖別回家。歸途中遇上了債主,也道個「恭喜恭喜」,他們只得苦笑還禮。這樣子也過了幾個年。

    今年,因為懷玉的戲落了地,又得份子錢,老臉上的笑意才濃了。

    當夜幕罩下古城,楊家大院中的苦部子們,也將就地準備過年了。孩子穿上稍登樣的衣帽,在庭院中點煙火放鞭炮,「起花」、「炮打燈」、「鑽天猴」,爆竹激烈地鬧嚷,煙火像個血滴子迎頭罩下,眾爭相走避,夾雜著「梆梆梆」的剁餃子餡聲,催促舊年消亡。

    苗師父對各人道:「好,總算也是過年啦。你們都長大了,雖不是我的親孩子,不過也跟著到處跑,吃江湖飯多年。今年壓歲錢,鬍子上的飯,牙縫裡的肉,也沒多少,好歹應個節。你們權當是一家人守歲……

    丹丹也守歲,每個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歲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鎮,不同的鄰舍,不同的簷下炕上。

    往往聽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勸毛孩子,不准貼上「大鬧天宮」的年畫,孫悟空身著金盔金甲,金剛律與天兵天將殺將難解難分…銷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罵,只費勁解釋:「你沒看見?張大爺家去年貼了這麼一張畫,全家打了一年架?」他不明白什麼是「殺氣」,依舊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個把她罵得哭起來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沒有。奇怪呢,她也不哭,總是要強。真是枉擔了虛名,那是「淚病」嗎?

    丹丹貼年畫,是「老鼠娶親」,許多抬轎的,吹喇叭的,穿紅著綠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圖」上,又點上了一點紅。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戲,是不開夜場的,這天除了打「三通」、「拉旗」之外,還要「跳靈宮」。.台口正中擺一個銅火盆,象徵聚寶盆,裡面擺上黃紙錢元寶和一掛鞭炮,跳靈宮後,便焚燒燃點,有聲有色地開了台。

    過年演的都是吉祥戲,什麼《倒過年》、《打金技》、《金榜樂》。

    唐懷玉,擔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齊,還是新襖子呢,喜氣洋洋地先到了後台,朝懷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陞,風吹草動,不平則鳴,做惡懲好,叮噹四五,連生貴子!」

    懷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著脖子瞪著鏡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還算裝得成人樣。」

    「大年初一,什麼話不好說,嘿?報我?快來點吉利的!」

    「還學人家忌諱呢。新鮮!」

    志高見懷玉,咦?上了裝,還是關平。便伺機損他:

    「道是演什麼,還是關平?那個三拳打不出半個悶屁來的關干?」

    是呀,不過時勢不同了,時勢造了英雄。這《青石山》,原是過年時戲園子必演的武戲,由第一武生擔演。話說青石山下有個成了精的九尾玄狐,變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纏了,幾乎病死,老僕人請王老道捉妖,反被打傷。王老道只得去請師父呂洞賓,呂寫法表請來伏魔神關羽,關羽命關乎除妖去。關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風。

    三國戲中,關平是陪襯;但封神戲裡,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紅了。

    志高一聽,又是妖戲,心花怒放地待要走了,懷玉喊住:「看戲呀,怎的猴兒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戲呀,我去把丹丹喚來了,她就在那兒等我呢。」一下子竄了。

    懷玉自上場門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淺淺明明暗暗的紅,等著。

    好不容易,唐懷玉氣象萬千地下了場。在雷轟的彩聲底下,他終於盼到挑大樑的一天了。關平,華容道上的小關平,倒是火鳳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頭。

    原來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頭有面的人來看,他們看過了戲,又到後台來看角兒。跟角兒招呼、寒暄、道喜,什麼都來,擾攘了半天,也不走。

    懷玉周旋在上賓中間,笑臉一直推放著,沒有歇過。李師父一喚他,他忙又過去讓人「看」,紮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幫了。——但,他們愛在什麼時候回去?誰敢流露一點不耐?等爺們看夠了,談夠了,他們才肯走呀。

    丹丹有點趔趄,不知上不上來好。志高只覷一個空檔,來遞他糖包兒。一看,是一層桃紅紙頭包的糖瓜和關東精,上面還寫著「旗開得勝」。

    懷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爺嗎?用來稅我的嘴?」

    「哼,苗師父祭了灶給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還我!」

    「說什麼冷得脆?」懷玉一短,因在後台,人煙悶稠,遇了點熱,這黃米麥芽凍成的糖,又成了默默的疙瘩。丹丹一聽,借意搶回,懷玉只把糖包一收,都不知收進他大袍大甲的哪部位去了。

    有人又來給懷玉送上美言,懷玉只謙辭:

    「都是大家看得起!謝謝!」熱鬧一片。

    丹丹向志高:「切糕哥,我們先走了,讓他神,見人揚揚地不睬!」

    志高欺身上前,扯懷玉一旁,先叮囑丹丹:「好,你在下邊等我。」又冒猛對懷玉道:「懷玉,咱可是『先小人,後君子』。」

    「什麼?」

    「我把話說在前面,不是冒泡兒——」志高道。

    懷玉不耐,追問:「說呀。」

    「我要丹丹。你別插上一手可好?讓我呀!」

    「——」懷玉跟志高面面相覷。

    「曖,正月裡頭第一遭,別拉硬屎,說話不算數。」

    「誰插上一手?胡說八道。」

    「你說不是就好。」志高一腴眼睛:「哥們說一不二。告訴你,王老公說我將來的人不是心裡的人,我硬是不信邪。」

    「不信?你最信了。」懷玉道。

    「我才慌,怕事情這下子要壞了。」

    「別慌了——」

    志高握著懷玉的手,很牢很牢。懷玉的手也上了彩,此刻沾到他手上去。莫名的一灘白。狼藉而又紛經,不成樣。志高有點狠,也有點不安。

    「平常我話多了像得痺,這一回可不是二百五,沒分寸。你將來要什麼的妞兒都有,我不比你,丹丹倒是要走了!」

    懷玉冷靜地一笑:

    「丹丹知道嗎?」

    「就是不知道。」志高遠遠地瞅她一下:「咱哥兒們的暗令子,怎麼可以讓娘們知道?你我都別說破了!」

    志高一臉誠懇,也許是,一瞼卑鄙,懷玉怔怔的。不好了,他先說了。

    「懷玉!」他沒來得及應對,志高又道:

    「懷玉,我們走啦。——你沒工夫說『不』。」

    他抽身而退:

    「我實在是怕你說不。這小人,老子做定了。欠你的,再還!」

    一溜煙地,趕端地,走了。二人各奔前程。人人都走了,干白地只剩懷玉一人在那兒似的,一腳落空,滿盤落索。

    ——不,人人都在,聲音四方八面包圍著他,中間還掛念著他名兒。李盛天與班主在說話,班主吹騰:

    「…請三個碼頭最難唱:天津、漢口,還有上海。」

    「科班的兄弟沒問題,只是懷玉嘛——」李盛天說。

    懷玉不問情由地振作:「我去!」

    座落於前門大街的「大北照相館」今天開業十週年慶祝呢,生意很好。老闆知道顧客們最愛拍戲裝的相片了,所以專門收買舊戲裝,小生、老生、花臉、青衣、小丑的角色都有。

    也有拍其他相片的,譬如結婚的鳳冠霞披和長袍馬褂,可以租來穿。

    六個化妝房間中,有一個,正是整裝待發的唐懷玉。

    懷玉收了喜份,迫不及待地要來拍照。聽班裡的人說,大北的相片,清晰美觀呢,所以對鏡照了又照,揚眉瞪眼,先準備一下關目。

    站到佈景前,那是半塊的慢幕,還有畫上假石山和花草的畫,有點兒緊張,人也僵硬了。擺一個架勢,良久,等待照相機後的人指揮:

    「站過一點,對。您眼睛請往這邊瞧,這邊…」

    竟有客人在鏡頭旁偷看他,多麼的近,又多麼的遠。咋噴一下,他的魂兒就被攝過箱子裡去了。末了沖印成一張張的相片,黑白的,給小心塗上了顏色,畫皮一樣。

    他的魂兒遍散在人間。

    一看,這是唐懷玉。」

    「廣和樓唱戲的!」

    竊竊私語。到處都是認得的人……

    不一會,他的影兒給定了,他的命運給定了。今生有很多散聚,一下子,跟既定的毫無糾葛,他永遠都是風采爍爍當今一武生。

    老闆認出懷玉來,馬上上前:「唐老闆,其他客人給照的,都是黑白相片,不過您的可特別一點,是棕色的,保證可以存放幾百年,也不變質,也不變色!」

    懷玉道:「誰知道幾百年?這幾天就要。相片給修好一點〞

    「唐老闆用來懸在戲園子,一定好樣。」老闆說。

    「什麼戲園子?跑碼頭的。要到上海去!」

    「恭喜恭喜。來,請抓張彩票。」原來因慶祝紀念,凡來光顧的,都抓彩。

    「呀,您抓的是第一號呢!」

    一般抓到的,都是不值錢的東西,什麼繡荷包、小耳環。

    不過當懷玉把抓到的彩票交給老闆以後,他忙收起來,把另外一張第一號的亮著,再強調地喊:

    「唐老闆,您的運氣真好,抓到是一隻金戒指!您這回跑碼頭一定火上澆油紅上加紅!」

    很多人圍攏上來了。愣愣地又笑又看。

    老闆又張羅給懷玉拍照留念。一個當紅武生,在大北的戲裝相片,拎住一隻金戒指,傍著個笑吟吟的老闆……以後一定給利用來廣作宣傳了,說不定就放大了,張懸在店前,每個路過的人都看到,這真是花花轎子,人抬人。

    懷玉也樂於這樣干了。他想,有利用價值是好的,少點本事,也就不過是八仙桌旁的老九,站不到這個位置上。當下又洋洋自得,問:

    「夠了吧?拍得夠多啦!」

    面對群眾的不適,與日僅減,他又漸漸的,十分受用,還是裝作有點煩:「哎,都攏上來看了,不拍了!」回身到化妝房卸妝。

    又回身轉到志高和爹跟前去。

    晚上,扯了志高來幫他說項,開口便是大道理:

    「志高也看到的,那是丁老師。爹,讀書識字也不過如此。現今時勢不同,也沒官兒可當,沒什麼前景。還養活不了自己呢——」.

    「我不是不高興,我是不放心。」唐老大聽得他要隨班子跑碼頭去,父子拉鋸半天沒拿花:「你還不扎根呢。」說來說去是不捨。

    「爹,如今不流行這個了,機會是不等人的,我跟著李師父,還怕丟人現眼不成?——您讓我去,我當然去;您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您放我出去,三年,三年一定給立個萬兒,在上海紅不了,我不回來見您!」

    「紅不了也得回來!」

    「您這是答應了?」

    唐老大自然明白,他是一天一天管他不住了,懷玉一天一天地遠離他了。他怎會想到呢,他調教他這麼大,末了他還是憑自己本事沖天去了。

    懷玉眼中只有一樁事兒:當他遠走高飛,乘勢也把一切都解決了。志高也許對,自己什麼都可以有;而他,目下只能如此了。難道自己還要與他爭麼?志高在他沉默之際,馬上拍胸許諾:

    「唐叔叔,您放心好了,懷玉是什麼樣,您怎會看不出?而且,說到底還有我在。」

    「志高,你照顧我爹,照顧丹丹。弄得不好,三年之後回來,要你好看!」

    門外響起丹丹的喊聲:

    「呀,叫我來了,又在我背後裝神弄鬼!你們

    懷玉把丹丹帶到院子去,他面對著這個凝著一臉笑意的姑娘,千言萬語,只好草草地說了真相,不加摻雜。

    志高自門縫往外瞧,聽不到二人說的什麼,不,只得懷玉一人說了,隔著遠遠的懷玉的背影,他見到丹丹的七分臉,本來的笑意,突然地變成一副滑稽怪相,嘴角一時間無措得不知往上拉,還是往下撇,臉上肌肉都緊張了,有點哆嗑,七情都混飩如天地初開,分辨不清,她僵住了,頭微微地仰者著她身前的男子,耳朵只餘一片嗡嗡的聲響,像採得百花成蜜後的蜂兒,自己到底一無所有。——她比蜂兒還要落空,她連採蜜的過程也是沒有的。

    志高心頭突突亂跳,十分的驚惶,行動不能自如,是上前去勸慰?抑或在原地候覆?才這麼簡單的一樁,不過是「話別」吧,他話的是什麼別?他有沒有出賣他?他……

    後來,丹丹只肯讓淚光一閃,馬上交由一雙大眼睛把它吞嚥了,再也沒有悲傷,強道:「懷玉哥,祝你一路順風!」

    一扭身,迫不及待地走了。走前成功地沒有悲傷,她不哭給他看。

    志高上前,滿腔的疑問,不放心:

    「說了?說什麼?」

    「沒什麼。」

    「真的?—」

    懷玉搭著志高的肩膊,道:「你閉上眼睛。」把東西往他袋中一塞,志高一看,呀,是一隻金戒指!——他抬頭。

    志高拎住那隻金戒指,抬頭半晌。他明白了。他真窩囊,他欠懷玉太多。

    突然他記起了,小時候,在他餓的當地,懷玉總到了要緊關頭,塞給他一把酥皮鐵蠶豆來解饞。——懷玉太好了,像自己那麼的卑鄙小人,本事不大,又愛為自己打算,他這一生中,有給兄弟

    賣過力氣嗎?

    就在前幾天,他還念著:懷玉到上海另闖天下,他蹲在天橋扎根,各得其所,正中下懷。他還有個丹丹……在他慫恿他之際,難道不是圍著私心?

    志高自恨著,他從來都沒這樣地忠誠和感動,幾句話也說得支離破碎;

    「懷玉——日後不管什麼事,你只要,一句話,我一定,就算死——」

    「你真是,我這是一去不回嗎?我臨危托孤嗎?

    才不過三年,真的,一晃過去了。待我安頓好,一定照應你倆。」

    懷玉心念一靖,又補上了:「希望你倆都好!」

    及至志高得知那金戒指,原來不是買的,是懷玉以他今日的名聲換的,更覺是無價寶物。人人都買得到金戒指,不是人人都贏這面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這情分。

    哥們都默然了,一瞬間便似有了生死之約。在這樣的初春,萬物躺在半明半暗半徐半疾半悲半喜春色裡,各自帶著滾燙伸延,覺不著盡頭的一份情,各自沉沉睡去。誰知道明天呢。

    丹丹更是沒有明天了。

    世上沒有人發覺,在這個大雜院外,雖然沒一絲風息,但寒意引領著幽靈似的姑娘,淒寂地立在危牆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沒生命的也在呼吸,這種均勻的苦悶的節奏,就是神秘的歲月。天地都籠罩她,然而卻沒有保護她,只是安排她在圈兒中間,看她自生自謝。她承受得了。只忖量著懷玉的門兒關嚴了,她站在門外。都不知道為了什麼?就在風露之中,立了半宵,一言難盡。

    只取出一個荷包和針線,作法似的,虔敬而又陰森,哺哺叨念;「唐懷玉!唐懷玉!唐懷玉!」

    記得那天,她楊家大院附近的石奶奶,最信邪了。毛孩子一困,要睡了,她馬上給放下針鑿,這樣道:「一個人睡著了,魂兒就離開身子,你要動針線,一不小心,把他魂兒給縫進去,他就出不來了……

    丹丹就著半黝月色,喚了懷玉魂兒三聲。好了,也許他在了,便專注地,一針一針,把荷包密密縫好,針步又緊又細,生怕他漏網。

    她傲慢地,彷彿到手了,她用她的手,她的力氣,去擁抱那幻象蜃樓。雖然週遭黑暗漫過來,她在天地間陡地渺小,但她卻擺住一個魂呢,等他人遠走了,魂卻不高飛,揣在自己懷中,怦然地動。

    真的,這荷包好像也重了點,——也許,一切都是不管用的,不過,她總算盡了最大的努力。

    說不出來的,先干了再算。

    只是,干了又能怎樣?他也是要走。心念太亂,只覺是凶。淚便滾滾奔流,隱忍不作聲,竟還是吵醒了。

    眼看被揭發了,馬上把荷包藏好,唐老大和懷玉披衣一看,不知何時,門外來了這丹丹呢,好不驚愕。丹丹也就管不了,只望懷玉:

    「懷玉哥,你不要走!」

    大眼睛浸泡在水裡,睫毛瑟瑟亂抖;進盡全力,化成倒哭:

    「你不要走!」

    十多年來都未曾如此地惶惶慘慘,爹娘不在的時日,因不懂人性,甚至不懂傷心。但如今,絕望而急躁,心肝肺腑也給哭出來,跌滿一地。

    大雜院中也有人被吵醒了,拿了燈一瞧,認得了,各有議論:

    「就是那個吊辮子的妞兒,好野。」

    「早晚愛跟小伙子泡在一起,早晚出事了。」

    「沒爹娘管教,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幹嘛哭得啼裡花啦……」

    丹丹一概不理,征勝妄為。父子二人嚇得僵不嗤的,急急扯進屋裡去,一院子的講究非議,由它見開兒了。

    懷玉安慰道:「別哭別哭!」一雙手,不知如何是好。思前想後,剛才她也未曾如此的激烈,如今是撕心裂肺地哭,明明地威脅著他,舉步維艱。

    他估道自己已經長大了,不能那麼沒分寸。何況又與志高有約在先呢。跟班主也有約:「丹丹,你聽我說,我已經給簽了關書,賣個三年。你跟志高在一塊,他答應過我,好好照應你。」

    「我不要,我……」

    懷玉硬著心腸:「你真是小孩脾性,淨掉歪歪的

    丹丹猛地一仰首,逼視著懷玉:

    「我不是小孩!我跟你走!」

    才說罷,自己反被嚇倒,一頭栽進這可怖的不能收拾的局中,忘記了哭。

    私奔?

    這不是私奔嗎?

    懷玉也被嚇倒了。不,且速戰速決,只好淺淺一笑,臨危不亂:

    「真會鬧。你跟我跑到上海去,能幹些什麼?你搬得動大切末?」

    大局已定,不可節外生枝,生怕一時心軟,狂瀾便倒。只回房裡取出一張相片,交到丹丹手中:

    「看,這原是明天才送你的。」

    丹丹見這一開口便是錯,哭累了,再也不敢跌份兒。大勢已去了。

    唐老大著懷玉送她回家。後來一想,悠悠眾口,不妥當,自己也披衣一同出門。父子陪著她走夜路。丹丹更覺絕望:好像父子二人,都不要她似的。

    頓覺此是白來了,又白哭了。通不得已,要挖個深坑給葬掉才好。然而滿心滿肺地翻騰,不讓人知——他們都不要我。

    你走吧!

    走不走,節也是要過的。苗家師父師娘,便領了手底下一眾沒爹沒娘沒親沒故沒家沒室的師兄弟姊妹,正月十五,元宵看燈去了。

    長久以來都鬧燈,自漢唐以來便鬧燈了。到了今日,燈竟黯然。

    不是燈黯然,只是心事蒙上一層灰,哪管九曲黃河,一百零八盞燈,閃閃灼灼如汪洋大海,紛紛壇壇,欽亂迷醉,不似人間。丹丹心中沒有燈。

    天橋北面,是前門、大柵欄、琉璃廠—…於此新春最後的一個大軸節令,拼了命地熱鬧著。過了元宵,喜節又是尾聲,一春曲終人散,不,留住它留住它。

    比丹丹大的師兄姊,一個勁地研究,這荷花燈、繡球燈是怎麼弄的?牛角燈、玻璃燈、竹架紗燈哪一盞更亮?比丹丹小的師弟妹,又流連花炮棚子,看,「金盤落日」、「飛天十響」、「竹節花」、「炮打襄陽城」、「水澆蓮」、「葡萄架」……一街一巷亮燦燦。

    小師妹高喊:

    「丹丹,來,這有『線穿牡丹』。你怎地被線給『穿』了呢?曖,疼不疼?」

    丹丹笑:「不疼!」

    小師妹倒真的買了一盒「線穿牡丹」花炮來燃放了。

    苗師父跑江湖,能征慣戰,不免也為大柵欄的華麗所感動了:「這大柵欄,果真庚子大火燒不盡!」

    小師妹問:「你念這『柵』字,念得真怪!在舌頭上打個滾就過去了?」

    一路笑笑嚷嚷,穿梭過了樓下簷上那一塊塊金字大匾,什麼「雲蒸霞蔚」、「統繡錦章」。

    除了瑞歧祥這最大字號外,還有茶葉鋪、珠寶、香粉、「糧食、鞋帽的店號,都是了細絹宮燈,工筆細畫西廂紅樓,人間情愛。

    丹丹徒擁太多的情,卻不是愛。

    她其實不想要太多的情,只要一個的愛。既是得不到,領了其他的情,也罷,否則便一無所有。

    一夥人又圍坐一起吃元宵了。這攤子是現場打元宵的,用篩子現搖現賣,一邊又支起大鐵鍋煮著,白滾滾的元宵,在沸水中蒸騰翻舞,痛苦掙扎,直至一浮成屍。枉散發出一種甜香。

    南師父見他們埋首吃上了,便問:

    「你們可知道?從前哪,元宵不叫元宵,叫湯元。」

    有個摔跤好手大師兄吃過一碗,又著那攤主添上了:「個大餡好,再來!」

    苗師父叱他:「問你!」

    他塞了滿嘴:「誰知道?那時候還沒做人來呢。」

    一想,也是。「真的,差不多二十年了,在袁大頭要當皇帝的時候,他最害怕,聽得人家叫賣元宵,總覺得人家說他袁世凱要在人間消亡了——」

    有的在聽,有的在吃,只有丹丹,舀了老半天,那元宵便是她心頭一塊肉,漸漸的冷了,也軟塌了。

    苗師父怎會看不出呢?只語重心長:

    「丹丹,白鴿子朝亮處飛,這是應該的,」不過虛名也就像閃電。是什麼人,吃什麼飯。你們雖沒一個是我的姓,不過我倒是愛看你們究真兒,安安份份。」

    見丹丹不語,又道:

    「你若找個待你有點真心的,我就放心。你看,上海可不是咱的天下,花花世界,十里洋場,那種世面——」

    「我也見過呀。」

    「你沒紅過。」

    一語堵住丹丹。

    是沒紅過,穿州過省地賣藝,從來沒有紅過。誰記得她是誰?她是他什麼人?他沒表示,沒承諾,她便是件不明不白不盡不實身外物。

    雖則分別那日,懷玉對她和志高許下三年之約。

    懷玉想,三年是個理想的日子,該紅的紅了,該定的定了,該娶的娶了……

    火車自北京出發到上海去,最快也得兩天。懷玉從來沒有出過門,這一回去了,關山迢遞,打聽一下,原來要先到天津,然後坐津浦鐵路到浦口,在浦口乘船渡江,然後又到南京下關,再接上另外的火車頭到上海去。輾輾轉轉的,一如愁腸。

    車廂又窄又悶,只有兩個小窗戶,乘客都橫七豎八席地而坐。火車一開動,勁風自車門縫窗戶隙灌進來,刮得滿車廂的塵土紙屑亂飛,回迴旋旋上。

    「冷?」李盛天問。便把一件光板!目單皮襖鋪在地上,大家躺好。

    「你這樣不濟,還沒到坡就念著家鄉的,怎麼跑碼頭呢?」大伙笑了。懷玉也笑著,用力搖搖頭,好摔開一切。呀,箭在弦上!

    有個乘務員給點火燒茶湯壺來了,一時間,晃蕩的車廂又煙熏火燎,措手不及,嗆得一車人眼淚橫流,連連咳嗽。隨著左右擺動著的煤油燈,咳嗽得累了,便困得東歪西倒,不覺又入夜了。

    懷玉自口袋中掏出那隻金戒指來,金戒指又回到他手裡了。

    都是志高,送車時又瞅巴冷子還他。懷玉奇怪:「出門在外,帶這個幹麼?」

    「哎,這是給你『防身』用的!」

    「防身?」

    「對呀,要是你跑碼頭,水土不服,上座差勁,眼看勢色不對,把它一賣,就是路費。」志高說。

    「這小小的一個成指,值不了多少。」

    「買張車票總可以的吧,這防身寶,快給收好了。——當然我會保佑你用它不著。」

    懷玉氣得捶了志高幾大下:「淨跟我要,幸好我不忌諱。」

    把金戒指放在手裡掂了掂,懷玉小心地又放進口袋中。而口袋重甸甸的,是爹在臨行前硬塞的五個銀元。唐老大積蓄好久,方換得十個銀元,本來一併著懷玉帶了。懷玉執意不肯,他想:到了上海,還愁掙不到錢?只肯要三個,爹逼他要七個,這樣的推,終於要了一半——他一掙到錢,一定十倍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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