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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柴哲拜寨 文 / 雲中岳

    「靈老,小侄也是迫不得已……」

    「我知道,這可以看出你的為人。唉!可惜。」

    「可惜什麼?」

    「可借你……唉!別說了。我無法舉步,得麻煩你了。」

    「靈老放心,等會兒小侄會照料你的。」

    「趕走三魔的老人是誰?」

    「不知道,只知是個白髯老人,三魔見了他就溜,小侄沒有機會向老人道謝哩!」

    「我們該走了。」

    「請稍候,小臣要救醒那兩位姑娘。」

    柴哲將古靈安頓在樹下,首先將最近的毓青姑娘抱在樹下放平。毓青脅下中掌,傷勢不輕,他探手人姑娘的皮祆內,用推拿術疏導淤血,取出一顆丹藥塞入姑娘口中,一扣牙關丹丸人腹。

    推拿片刻,毓青吁出一口長氣,「哎」一聲尖叫,渾身痛得打抖,醒來了。

    「姑娘不可妄動,請稍待片刻。」柴哲低叫,掌上力道漸減,道:「掌力震損內腑,姑娘今後得好好調養了。」

    他的掌隔著一層內衣,推動中幽香陣陣,他毫不在意,姑娘的體溫和膩滑的感覺傳到手上,他似乎並無異樣的感受。他畢竟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年,在救人中心無旁騖,無暇去想男女的事。

    毓青想拒絕推拿也力不從心,事實上她發覺柴哲的推拿術極為高明,疏經活血的手法十分純熟老練,她正需要及時疏經活血,以免日後留下後患。

    她閉上雙目,羞態湧上蒼白的臉頰,說道:「那個陌生人好霸道的掌力,我的肋骨斷了麼?」

    「姑娘請放心,肋骨未斷,只是內腑受震,體內淤血,必須用疏經培本的藥物調治,萬勿疏忽,我已給你眼下一顆培本丹,兩個時辰之內,傷勢不至惡化。」

    「謝謝你,你貴姓。」

    「小姓柴,名哲。」

    「你……你是梭宗家請來的……」

    「小可與五位同伴來自四川D,自古爾板昆多侖西行,昨日在梭宗家借宿,途經貴地而已。」

    「那……那為何追蹤我們?」

    「小可希望與裴大寨主商量要事,並無惡意。」

    「哦!倒是我家小姐誤會了。」

    柴哲停手,替她掩好皮襖,繫好腰帶,扶她倚坐在樹下,笑道:「姑娘必定對練氣極有成就,不然老魔這一掌,最少也得骨折防裂。如果可能,姑娘且試用真氣療傷術試試,將大有神益。」

    「我……我不會真氣療傷術,修為太淺。」

    「那就好好調息,小可去看看裴寨主。」

    他走向二小姐,毓青訝然叫:「柴壯士,你認識我家小姐?」

    「不認識。」柴哲答,扶起二小姐,先察看雙目。

    「我家小姐被點中鳩尾穴。」毓青叫。

    鳩尾穴在胸正中下方近蔽骨處,最保險的是用真氣導經解穴術。柴哲的修為未至爐火純青,還不能用真氣解穴術解重要大穴。對一位陌生姑娘,即使會用也不宜使用,他只好用封穴震解術。

    他扶起二小姐,默運神功力聚掌心。看準背脊部位,慎重地一掌拍下。

    小姐渾身一震,肌肉一陣抽搐。

    柴哲的手移向腦門徐按,捏住了人中。

    糟了,操之過急,二小姐醒得快,人仍在驚惶中,眼中人影入目,不暇思索地一掌登出。

    柴哲一手挽持住她,側身相向幾乎貼身蹲著,掌發得大突然,反應再快也躲不掉,「噗」一聲正中右胸,仰面便倒,猛地倒翻一匝。

    二小姐飛躍而起,腳下因初醒不穩,身形一晃,仍向柴哲衝到。

    「二小姐,住手!」毓青惶然大叫。

    二小姐已拔劍出鞘,霜華劍冷電四射,劍尖指向柴哲的心坎,聞聲住手,但並未收劍,扭頭向毓青看去,神智一清,問:「毓青,那三個人呢?」

    「他……他是救我們的人。」統青指著柴哲,掙扎著站起道:「小婢受了傷,這位柴壯士和同伴及時趕到,救了我們。」

    柴哲吃力地站起,臉色泛灰,深深吸入一口氣,盯視著指向胸口的劍尖說:「在下柴哲,昨晚是梭宗家的客人,路見不平,助他們擊退巴罕嶺的匪盜,擒藍鵑旗旗主的女兒哈布爾,挾人質要與蒙人談判。本來在下要在校宗家等候貴山的人前來,以便三方相商梭宗地區的和平要事,希望彼此保持和平,共謀生計。大寨主過谷而不人,在下心急了些,借同伴趕來,希能與寨主開誠懇談,別無他意。擊傷你們的人,是中原大名鼎鼎的黃山三魔,不是在下的同伴,寨主幸勿誤會。在下來時,三魔正要向那位姑娘下毒手,在下與同伴只好挺身而出,拔刀相助,貴同伴雙脅挨了一劍一掌,受傷甚重……哇!」

    他吐出一口鮮血,吃力地退後兩步。

    二小姐丟掉到,急急伸手搶上相扶。

    柴哲又退兩步,拒絕道:「在下挺得住,寨主的這一掌好重。」

    二小姐鳳目發酸,顫聲說:「柴壯士,我……我該死,請原諒,我……」

    「錯不在寨主……」

    「我帶有上好的丹藥……」

    「在下也有,不要緊。此非善地,三魔可能捲土重來,且先離開此地再說。」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踏雪聲,二小姐說:「不要緊,靈駒一笏墨業已帶著本山的人趕來了。」

    「在下的同伴受傷甚重,亟需調治,必須趕回梭宗家。寨主是烏藍芒奈山的主事人,在下有一不情之請,尚請寨主俯允。」

    「這……」

    「在下只是途經貴地的人,人微言輕,本來不該多管閒事。只是,在下仍不揣冒昧向寨主晉言。西番本是我天朝的國土,早晚得劃歸我天朝版圖,今後前來開拓邊疆的漢人,勢將日漸增多。先來的人如果太迷信武力,以侵佔殘殺劫掠為能事,與番人結下誓不兩立的仇垠,那麼,後來的人必須為先來的人付出慘重的代價,或者裹足不前,非我漢人之福,在下不久將返回中原,無意在西番創業,按理這些事與在下無關,在下只是於心不忍插手管事而已。尚請寨主伸出仁慈之手,放棄奴役梭宗家……」

    他感到氣血翻騰,人有點暈,說不下去了,強忍住向胸間湧的鮮血,沉著地調息。

    二小姐不住點頭,說道:「其實,我們並不殘殺劫掠,只取番人不需要的一些偏遠牧地而已,人棄我取,並不過份。我們也無意奴役梭宗家的番人,只因為梭宗頭人大權旁落,他的堂弟梭宗僧格是實際的主事人,他自作主張招引藍鵑旗的蒙人前來,志在驅逐本山的拓荒者,目前先請來藍鵑旗的喇嘛僧坐鎮,不惜作蒙人的奴才,以求將本山的人趕走。我們無意使用武力,但招引蒙人南下,我們卻不能容忍。目下我們先安內,驅逐為非作歹盤據巴罕嶺多年的盜匪,以表示我們與番人和平相處的誠意。

    後一步是讓梭宗家的人嘗嘗做蒙人奴才的滋味,再一舉將蒙人殲滅。因此,今天我們決定不派大批人馬到梭宗家,坐觀其變等候機會。我們不主動向蒙人尋釁,他們自會先動手,那時師出有名,錯不在我們了。三兩百蒙人鐵騎,不在烏藍芒奈山的眼下。

    柴壯士悲天憫人,我們不忍辜負你的心意。請轉告藍鵑旗的人,限他們在三天內退出梭宗地界北行,不然他們將全軍覆沒。梭宗家如有和平的誠意,今後不許與蒙人勾結,速派人至本山協商劃界事宜,我們將不踐踏梭宗家的一草一木。」

    柴哲淡淡一笑說:「梭宗僧格已經轉變態度,他確有和平相處的誠意。希望寨主言而有信,在下感激不盡。告辭。」

    「且慢,柴壯士已不宜長途跋涉,到梭宗家有三十里,到敝山卻不足十里地,請移玉趾入山調養。小女子恩將仇報,誤傷壯士於心難安……」

    「不行,目下梭宗家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明天在下還得到藍鵑旗應約,未克久留。在下的傷不要緊,還挺得住,不勞掛心,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不管二小姐肯是不肯,抱拳一禮扭頭便走,抱起了古靈,舉步入林。

    「柴壯士請稍候。」二小姐叫。

    「寨主……」他扭頭接口。

    「我不是寨主。」

    「你……」

    「我叫裴雲笙,家姐叫裴雲琴,家姐是大寨主。」

    柴哲一怔,笑道:「在下聽說貴山的大寨主是女的,便以為是姑娘了。」

    「黃山三魔是衝著家父而來的,十餘年前家父游黃山,雙方一言不合,逞意氣在接引松上較技,家父劍敗三魔,結下了樑子,那時我剛出世不久,想不到三魔消息靈通,居然能找到西番來,家父到西番創業,天下間知者極少哩!」

    「令尊能劍敗三魔,必是武林中名震宇內的人物了。」

    「柴壯士不是也能將他們趕走麼?」

    「我?我只能斗天魔田成二三十招。」

    「那…」

    「有一個手持竹簫的怪老人,將他們嚇走的。」「咦!那怪老人呢?」

    「追他們去了。」

    「他的名號……」

    「在下不知道。」

    「哦!大概就是那位吹簫的人。」

    柴哲見她無意說出乃父,不敢多問,說聲再見,抱著古靈走了。

    他倆的坐騎繫在山坡的下方,柴哲將馬匹牽上,抱著古靈上馬,奔向梭宗家。馬兒剛起步,大批人馬在神駒一笏墨的引導下,到達二小姐裴雲笙附近了。

    古靈閉目沉思,喃喃地說:「能劍敗三魔,這人豈同小可?姓裴?武林中……晤,會不會是……滿天飛瑞閡天虹的得意門人,綽號稱千幻劍的裴岳陽?」

    「就是他。」柴哲答。

    「你怎麼知道?」

    「在我們接近時,似乎聽到天魔說出裴岳陽三個字。」

    「那就難怪了,滿天飛瑞劍術通玄,享譽武林五十餘年。千幻劍二十歲闖蕩江湖,三十年來少逢敵手。他是白道中響噹噹的英雄,怎會突然逸隱西番?怪事。」

    柴哲呵呵笑說:「所謂英雄豪俠,有幾個不與王法對立的?當權的官吏,又有幾個不枉法的?說不定他無意中犯了法,躲到西番開拓新天地了。俗語說:君不正,臣投外國。白道英雄不為當道所容,只好亡命,既不忍在國內為非作歹,便只好出國另圖發展啦!」

    「你有道理。幸虧你我沒冒昧跟上烏藍芒奈山,不然,咱們恐怕有去無回,集咱們六人之力,也難在千幻劍手下討好,危險極了,想不到三魔竟然無意中幫了咱們一次大忙。」古靈猶有餘悸地說。

    自從他倆離谷追趕二小姐之後,谷口曾經展開了一次小規模的衝突,藍鵑旗的人向巴罕嶺的好漢發動攻擊,三十騎蒙人直衝敵陣,箭如飛蝗,聲勢洶洶。

    巴罕嶺的好漢聽白犀說山寨在今晨淪入金蛇劍之手,鬥志全消,不敢迎戰,潮水般撤走了,大批人馬趕赴三百里外的巴罕嶺。不再理會被擒的二寨主黑虎林魁,山寨要緊,黑虎的死活已無足輕重了。

    回到山谷,天色已是不早。端木長風見兩人都受了傷,心中焦慮萬分。

    他們在黑虎口中,問不出謝、金兩人的行蹤,只知兩個白蓮教徒確是亡命西寧衛附近,並未到達巴罕嶺。

    同時,巴罕嶺遠離要道,即使謝、金兩人經過此地。也不會到巴罕嶺拜會的。

    入暮時分,烏藍芒奈山來了三名使者,送來一封由大寨主裴雲琴具名的情詞並茂的謝函,並附奉三顆療傷九轉丹。函中重申乃妹雲笙的諾言,附來一份擬劃地界的草圖,請轉交頭人梭宗達什過目。

    使者誠懇地致意,希望至烏藍芒奈山小住一些時日,目前山寨正難備對付藍鵑旗的蒙人,寨主分不開身,待事情告一段落,將親自迎過。

    柴哲沒想到事情演變得這般順利,大喜過望。

    梭宗達什兄弟倆看了草圖,也喜悅萬分,所劃的地界,以南一帶南北十餘里,東北近三十里的丘陵草原肥沃草原,原已被烏藍芒奈山所佔領攫取,現改劃歸梭宗家,這份慷慨歸還的情義,顯然是沖柴哲的情面而賜予。

    至於獻納牛羊的事,圖上已說明劃界之後,彼此已無主從之別,不再獻納,條件出乎意料的優厚。

    當夜,梭宗部落的人,陷入狂歡之中。

    柴哲藉口養傷,早早歇息。

    梭宗達什已為他們準備了一座清潔的帳篷,派了八名婦人伺候他們的起居。哈布爾四個人質,也安置在帳內。

    柴哲的傷並不嚴重,晚間藉口偵察敵情,悄然出谷,奔向約會地赴約。

    三更初,他到達樹下,安老人閒雲已經先到,叩見畢,安閒雲將他扶至樹下落座,笑道:「身為江湖人,敵人並不可怕,危機四伏,處處凶險,有時朋友比敵人更為危險。小丫頭那一掌,滋味如何?」

    「老前輩看見了?」柴哲訝然問。

    安閒雲呵呵笑說:「我就住在附近,當然看見啦!干幻劍的療傷九轉丹為武林一絕,他送了你三顆,大方著哩!」

    「烏藍芒奈山確有千幻劍其人?」

    「我進過兩次山寨,他豈能瞞我?千幻劍正當盛年,為何要到西番創業,我還得查一查。他與今祖一樣,盛年退隱,事不等閒,實為武林一大損失。」

    柴哲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晚輩認為,中原武林局面,並非佳兆。武林人一身傲骨,而大多數人又不甘寂寞,既不屑為官府效力,又不願為國效命沙場立功異域。

    不甘寂寞的人,為了揚名立萬,不惜攘臂而爭,稱雄道霸不務正業,好勇鬥狠睚毗必報,搞得紛紛嚷嚷、烏煙瘴氣。晚輩認為,具有才能之士,不該在中原為私利浮名而自相殘殺,大丈夫該立功異域,開拓邊疆振我大漢雄風。」

    「你的話有語病。」安閒雲直率地說。

    「老前輩清指正。」

    「立功異域開拓邊疆,振我大漢雄風,豈不要殺人放火,剷除非我族類麼?那你為何要主張……」

    「晚輩主張和平相處,以德服人,威只可逞快意於一時,德卻是萬載永存的至理。

    西番本是我大漢疆上,番人也是我漢家子民,雖則朝廷無意重整邊牆,一統江山,但番人仍知大漢天威,晚輩在苗疆生活六載,苗人與番人並無不同,苗人既可治理,番人為何不能?立功不在殺人,開拓志在生養,老前輩以為然否?」

    安閒雲捋髯大笑說:「你這話流於空言,等於是坐並觀天。有道是事非經過不知難,空口說白話不切實際,等你在西番多混一些時日,便知其中甘苦了。閒言表過,言歸正傳。你留神聽著。五天的工夫,為期甚暫,要說傳你多少絕學,那是欺人之談。

    我先看看你的氣功拳劍,看你築基是否穩固深厚。然後指示你練氣的秘訣,授你幾招全身保命拳劍絕學,日後是否有成,還得看你是否有大恆心大毅力苦練了。」

    四更正,柴哲辭告。安閒雲叮嚀道:「世間沒有速成的武學,也沒有所謂萬靈無往而不利的絕招。武學深如瀚海,必須不斷磨煉,不斷參研,去蕪存青,別闢蹊徑,精益求精,多見多聞,能另創絕學方算有成,能發揚光大方算成功。憑武技不算英雄,心存天道方是豪傑。無是非善惡之心,將行如禽獸,心術不正,武技足以助紂為虐,為禍江湖。你根基深厚,秉賦奇高,我將傾囊相接,是否有成。得看你日後是否盡了心力。假使你挾技在江湖為惡,即使老夫不找你,你也難逃天譴。你走吧,明晚原地見。」

    返回帳幕,天色已將破曉。

    大雪之後,將有三五天放晴的好天氣。朝陽帶來了暖意,罡風已止。雪光耀目生花,大晴天反而令人有昏眩的感覺,目力不易集中。外出的人,皮帽戴得更低。帽簷緊掩住眼上端,顯得更為臃腫。

    一早,他飽餐一頓,仍然穿了番人的裝束,帶了兵刃暗器,與梭宗家的人押著四名人質,退奔谷口。

    所有的男女老少番人全部動員,把守各處隘口,如臨大敵,準備迎擊進犯的蒙人。

    登上瞭望哨台,谷口蒙人的鴕城安靜如恆。

    梭宗達什吁出一口長氣,合掌歎息著說道:「他們並未準備進攻,佛爺保佑。」

    哈布爾姑娘冷笑道:「藍鵑旗的勇士不是懦夫,早晚會破你們的美夢。」

    柴哲冷哼一聲,陰森森地說:「除非貴族的人想全軍覆沒,不然你最好叫他們早早退走。午間我帶你的一名手下去見令尊,你如果夠聰明,好好對手下曉以利害。」

    「你準備帶誰去?」

    「帶責總管鄂濟爾。」

    「你如果聰明,最好讓我隨你前往走一趟。」

    「你以為我不敢帶你去?」

    「只怕你不敢。」

    「好,在下就帶你走一趟。」

    哈布爾笑了,問:「你不怕我乘機走掉?」

    「在下只怕你插翅難飛。」

    「你要點我的穴道?」

    「正相反,在下沒打算為難你。」

    「你似乎懷有陰謀哩。」哈布爾惑然地說。

    「你說得多難聽?在下已經算過了,貴旗來了三百餘人,與梭宗家的人一戰,死掉三分之一,再受到烏藍芒奈山的人收拾,大概能逃回北方的人不太多,沿途亦可能受到襲擊,巴罕嶺的人更可能佔了你們北方的牧地。最後,恐怕貴旗便會在世間消失,在下用不著再和你為難。」柴哲沉靜地說完,轉向梭宗達什說:「把鄂濟爾和兩名藍鵑勇士先行釋放,趕他們走。」

    他再將形勢對端木長風說了,押著哈布爾返回帳篷,養神等候午牌到來。

    裴雲琴送來的丹丸確是療傷聖品,胸間的痛楚已完全消失,僅運氣時略感不便而已。鞭傷的淤血已經散盡,痛苦全消。

    近午時分,兩匹馬馳出谷口。

    駝城今天又是一番光景,戰旗已換上了一面代表和平的綠旗。城門兩側,十六名騎士全身披甲,擎著精光閃亮的八尺斬馬刀,坐騎是青一色的雄健棗騮,也披了胸甲。

    顯然,特穆津在炫耀武力。

    每名騎士的盾,皆繪著藍鵑徽,胸甲前也有藍鵑圖案。

    大帳前,燃起一堆篝火,濃煙衝霄,火焰熊熊。

    通向城門的走道,雪已經清除,兩側分列著八十名戎裝勇士,左持盾,右擎刀,沒穿甲,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威風凜凜。

    旗主蒙人稱為王爺,生得身高八尺,豹頭環眼,疏髭如戟,臉色紅潤,怪眼炯炯,不怒而威。戴豹皮帽,穿貂裘,佩一把狹鋒寶刀。

    王爺有三位兒子,概稱台吉。王娘雖年已半百,仍然健朗,帶了四名女番奴,隨在王爺身後,她居然帶了刀。

    鄂濟爾垂頭喪氣,帶了二十名全副武裝的藍鵑勇士。在王爺左右拱衛。

    兩匹健馬馳近駝城門,有人傳呼道:「客人偕哈布爾公主駕到。」

    王爺帶著人出帳,直趨大旗下的豹皮交椅,叫道:「帶他們進來。」

    柴哲與哈布爾在城門前下馬,有人接過坐騎,王爺的兩位台吉帶著八名從人迎上。

    柴哲抱拳一禮,向迎來的人用蒙語笑道:「在下柴哲,只來了一個人,你們如臨大敵,豈不可笑?」

    一名台吉冷笑一聲說:「這是本旗迎貴賓之禮,並不可笑。請進,家父已久候多時。」

    柴哲不再客氣,大踏步向裡走。二十丈外大帳前的旗桿下,王爺已排下儀仗等候。

    號聲長鳴中,王爺離座迎上。

    柴哲在勇士們的敵意注視下,大踏步從容而進。雙方在篝火前相遇,他抱拳行禮朗聲說:「在下柴哲,專程前來謁見特穆津,並送回哈布爾姑娘。」

    特穆津大環眼熠熠生光,鬚眉皆動,大叫道:「好小子,你是示威來的?」

    「在下為和平而來,單人獨騎如何示威?」

    「昨晚摘走本王爺的戰旗,你目中還有我特穆津在?」

    柴哲心中暗喜,他猜想必是烏藍芒奈山的人昨晚做了手腳,摘走了戰旗,笑道:「摘走戰旗,以免閣下進退失據,沒摘下尊駕的腦袋,已是天大的人情了。」

    「你好大的膽子。」

    「膽子不大,怎敢到西番?」

    「昨晚來的人是你?」

    「不一定是我,我們中原六劍客,摘一面戰旗算得了什麼?你們的駝城雖戒備森嚴,在我們來說,如入無人之境,取尊駕的項上人頭,如同探囊取物。」

    「本王爺受此挫辱,決不甘休。」

    柴哲冷笑一聲,沉下臉說:「你聽著,在下為和平而來,閣下既然沒有和平的誠意,在下便不必多費唇舌了。今天,我已送回你的四個人,你已經沒有顧忌,是和是戰,就看你的態度。我曾告你,兩天之內,你們如果不撒兵退出梭宗地界,必將全軍覆沒。當你的人馬開始向梭宗發動攻擊時,就是宣告和平已告絕望,也等於是宣判你們的死期,我中原六劍客在西番作客,不忍見你們奴役番人,如果你們堅持戰爭,中原六劍客將與你們周旋到底。給你們一些時辰權衡利害,仔細思量後果。別以為你擺出百十名勇士的陣勢,便可嚇倒我姓柴的,就是萬千鐵騎,柴某也沒看在眼下。哈布爾姑娘交回給你,告辭。」

    他聲色俱厲,特穆津反而斂威,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且慢!」

    「你想怎樣?」他冷冷地問。

    「鄂濟爾已經稟明本王爺,說你們中原六劍客以你為首,你來得好。」

    「正相反,中原六劍客柴某年歲最小,地位最低,只是在下通曉蒙番語言,所以挺身出面而已。」

    「鬼話!你就是首領,蛇無頭不行。三王爺留下你,梭宗家不敢不降伏。」

    柴哲仰天狂笑,笑完說:「你們蒙人最不講信義,經常扣留天朝的使者,柴某早有防備,所以帶劍而來。你們想攔住我,得付出可怕的代價,不信可以試試,柴某走了。」

    說完,轉身便走。

    身後,八名勇士大喝一聲,攔住去路,拔刀相阻。

    他徐徐撤劍,左手挾了三支鐵翎箭,冷笑一聲,揚劍再次舉步,向八勇士間去。

    一名鷹目勇士在特穆津身後閃出,一躍兩丈,到了柴哲身後,拔刀大喝道:「轉身,奇嗒(漢人)。」

    柴哲徐徐轉身,冷然問:「你是藍鵑勇士?要一個人送死?」

    「我,浩爾齊(吹部人)哈喇婁(黑龍),試你的劍術。」

    又躍出一名藍鵑勇士,挾盾揚刀叫:「我,錫賓齊(養禽人)烏蘭巴爾(紅虎),以二比一,你敢不敢?」

    柴哲看兩人粗壯如牛,不敢大意,點劍叫:「上,兩個太少了。」

    紅虎皮盾一推,急衝而上,勢如奔馬,怪叫聲刺耳。

    黑龍迅即踏進,刀光一閃,從左進擊,攔腰就是一刀。

    柴哲早有打算,向左一閃,挫身招出「玉門櫃虎」,「錚」一聲架住鋼刀向上抬,斜身切入,左手疾伸,三支箭尖疾吐、權充匕首使用,不偏不倚,刺入黑龍的右脅下方,虎跳而退。

    「哎……」黑龍狂叫,蹦退丈餘,屈一臉挫倒。箭尖從護身甲的下方縫隙刺入,腰以下沒有護甲,一刺便中,入腹兩寸左右,怎受得了?

    紅虎搶到,盾一帶鋼刀倏出,兜頭便劈。

    柴哲右閃,避開一刀,故意一劍虛點。

    紅虎大喜,皮盾一推,全力接劍。

    柴哲不上當,皮盾厚有三層,最內層是鐵板,劍或槍刺入時,被皮革所挾,尖鋒無法穿透鐵板。

    持盾人用勁扭盾,不僅令對方急切中拔不出兵刃,而且還可用勁將對方的身軀帶動,乘勢出刀,發無不中。

    他用的是虛招,劍尖一觸盾面,立即收劍。

    紅虎果然扭盾斜推,身形閃出,乘勢一刀橫揮,刀風虎虎,力道如山。

    只須將刀引出,盾不足畏。只怕人藏盾後,便像是狗咬烏龜,無從著口,刀出人必離盾,右半身便無法遮掩。

    紅虎上身有護甲,頭部有盔,手臂有皮護套,可進擊的部位,只剩下右腿以下的部份。

    柴哲左手一伸,一支鐵翎箭射中紅虎的右膝,入肉三分。

    紅虎右腿一震,膝向下沉。

    柴暫不等紅虎收刀,劍虹一閃,劍尖劃過紅虎的右掌背,紅虎的刀落地,鮮血沁出皮手套,掌背筋斷骨折。

    他欺上一腳疾飛,「蓬」一聲踹在皮盾上,力道萬鈞。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已伸手俯身取回了鐵翎箭。

    紅虎狂叫一聲,淒厲刺耳,連人帶盾摔倒在地。

    三人交手說來話長,其實為期甚暫,黑龍倒下還未完全著地,紅虎便接著躺下了。

    所有的蒙人,全都大吃一驚。特穆津臉色大變,瞠目結舌。

    柴哲冷笑一聲,聲色俱厲地說:「在下手下留情,下一個攔截的人,他得死!」

    聲落,倏然轉身,一聲長嘯,卻又突然反撲。

    特穆津大驚,火速拔劍側閃。

    身後的人大亂,齊發吶喊,十名藍鵑勇士火速列陣槍出,三位台吉也拔刀迎擊。

    哈布爾突然擋在柴哲身前,雙手伸張大叫道:「大家不可動手。」

    柴哲大喝一聲,突然向右突圍,「錚錚」兩聲暴響,震開兩名蒙人的斬馬刀,搶人雙足連環飛踢,將兩蒙人踢翻,折向一躍兩丈餘,兩起落便到了一座蒙古包前,揮劍砍倒一角的支柱,再奔第二座蒙古包。

    等大亂的蒙人趕到,他已到了後面,鴕城的後端有四座弩架,鴕城建在平原上,不除掉弩架,弩架面向外戒備,有四名勇士控制弩架,但倉卒間無法將弩架掉頭,守弩架的人還不知城內發生了何種變故,正向裡觀望,柴哲的身影已現,向弩架飛撲。

    特穆津率人急急趕來,大叫道:「柴哲,你可以平安離開,不要傷人。你如果留下,本王爺以上賓待你。」

    「庫庫扎達(青石),離開弩架不許動手。」哈布爾姑娘也向把守弩架的人發令。

    四名把守弩架的勇士向側一閃,垂手而立,柴哲恰好躍上弩架。

    他站住了,回身向湧來的人潮大喝道:「特穆津,取出你的護身佛發誓,柴某方能信任你。」

    特穆津正猶豫間,平原南面突然傳來震天的鼓聲,隆隆然山谷為之震動,風雲變色。

    特穆津吃了一驚,留下數十人監視著柴哲,率領家小疾奔城南,登上雪牆一看,臉色大變。

    五六里外,三十餘具以牽牛拉動的沖車,在旌旗招展中,推雪而進。後面,五路兵馬俱進,每一路二十匹駿馬,騎士們擁盾挾刀,雖看不清騎士面目,但槍尖刀刃閃閃生光,聲勢奇雄。

    沖車之上,各架了一具大弩。車沒有輪,用的是滑板,每車由六條牽牛拉動,牛在車後不怕弓箭攢射。

    人強馬壯,大旗招展,鼉鼓震天,刀槍耀日。烏藍芒奈山的兵馬,在緊要關頭趕到了。

    「備戰!」特穆津大吼。

    番笛聲長鳴,谷口湧出番人的輕裝騎士,在谷口列陣,遙相策應。

    對付蒙人,唯一可待的是武力,看了對方的陣勢,特穆律知道大勢去矣!

    正慌忙備戰,西南角最後一座帳幕中,突然湧出六名穿皮祆的漢裝男女,像是從天而降的神仙或鬼怪。

    蒙人駭然失色,弄不清自己的帳幕中,為何竟然出現了這幾個陌生人。

    六個不速之客四男兩女,帶了沉重的開山大斧,一個帶了鑌鐵齊眉棍,一個帶了托天叉,一個帶了渾鐵霸王鞭,三長一短,全是重傢伙。

    兩個女的赫然是二小姐裴雲笙,和侍女毓碧。兩人仍是昨天的裝束,只多帶了一個暗器囊。

    附近的蒙人發出吶喊聲,蜂湧而至。

    裴雲笙向遠處弩架上的柴哲叫:「柴壯士,快前來會合。」

    十餘名蒙人奔到,最快的兩人瘋虎般撲上,挾盾挺刀,怪叫如雷,奮勇攻到。

    挾齊眉棍的中年人首先迎上,挺開山斧的好漢接著舉步。齊眉棍未出,先是一聲狂笑,棍起處,「蓬」一聲大震,一名蒙人連人帶盾倒退人尺,跌了個滾地葫蘆。中年人跟進,棍一挑,皮盾飛起,蒙人的手臂來不及脫出盾套,被盾帶飛,飛拋兩丈外。

    使開山斧的好漢根本沒將蒙人放在眼下,蒙人挺盾掩身衝到,他一聲怪叫,開山斧宛如天雷下擊,「巨靈分地」就是一斧,搶先動手。

    該死的蒙人不知閃避,竟敢用盾接斧,盾迎著巨斧斜推,還想出刀反擊。

    怪響聲震耳,斧下盾裂,盾後的手應斧而折,雙層皮革加鐵葉的皮盾,幾乎裂成兩半。

    「啊……」蒙人狂叫著丟刀逃命,左手齊小臂而斷。

    「不怕死的快上!」中年人揚斧用蒙語大喝,聲如乍雷。

    特穆漸帶著勇士向這兒趕,人群大亂。

    附近的蒙古包有婦孺,被兩位中年人的神勇嚇得四面奔竄。

    蒙人的勇士愈來愈多,卻不敢再行衝上。

    二小姐的四位手下在帳前一字排開,四般重兵刃精光閃亮,有若天神下降,目無餘子,昂然無懼。

    柴哲已乘亂奔到,向二小姐行禮焦急地叫:「裴姑娘,不是說給他們三天時辰麼?

    今天……」

    裴雲笙嫣然一笑,說:「柴壯士別來無恙,傷勢怎樣了?妾身是前來傳信,兵馬雖發,並不打算即時進攻,三日之約本山必定遵守,但蒙人如果想胡來,那又當別論。」

    在三百餘蒙人男女的重重包圍下,她似乎毫不介意,神色泰然,將這些驍勇剽悍的蒙人,視若無物。

    特穆津到了,哈布爾姑娘首先大叫:「柴哲,你說烏藍芒奈山限我們三天退出梭宗地境,但他們卻食言領人馬殺來了,是何道理?」

    「你們是什麼人?」特穆津怒吼。

    裴雲笙蓮步輕移,獨自上前,用流利的蒙語威風凜凜地說:「我,烏藍芒條山的使者。

    你,大概就是火裡刺特穆津了。」

    「你是使者?誰請你來的?」

    「沒有人請我來,特地前來向你討回信。」

    「什麼回信?」

    「柴壯士已將本山的話交待四個人質轉達,你難道沒有收到口信麼?」

    「本王爺不和你們打交道。」

    「那麼,你是不要和而要戰了?好,還給你的戰旗。」裴雲笙八面威風地叫,舉手一揮。

    毓碧閃入帳內,片刻取出昨晚從旗桿上摘下的戰旗,一聲嬌叱,揮臂擲出。飛越人叢,「唰」一聲插入五丈外另一座蒙古包的包項,穿透皮幕,留半截在外。

    戰旗並未卷在四尺長的小旗桿上,擲出時旗迎風招展,阻力甚大,她居然能擲出五丈外,貴人堅韌的皮帳,臂力委實驚人。

    裴雲笙冷哼一聲,接著說:「你們蒙人不講信義,反覆無常,陰狠狡詐,凶暴殘忍,西番地境決不許你們在此橫行。柴壯士抱有悲天憫人情懷,致力於本地區的和平,送還人質,獨自前來以誠意相勸,你竟敢向他動手相迫,無信無義,可殺!本姑娘奉敞山寨主金諭,前來傳信,為了遵守對柴壯士的語言,三天的限期不加更改,後日午正,你們如果仍未退出梭宗地境,休怪本山的英雄,將你們趕盡殺絕。你們既然要戰爭,我們決不會讓你失望的。信已傳到,本姑娘走了。如果你們膽敢動手阻攔,休怪烏藍芒奈山的英雄違約,兵馬立即進攻,鴕城決禁不住三十二座沖車的衝擊,你們將提前死亡,無一生還。讓路!柴壯士,我們走。」

    四位中年人立即移動。棍和斧領先行,托天叉與霸王鞭斷後,裴雲笙、毓碧、柴哲在中,大踏步向蒙人叢中間去,如人無人之境。

    特穆津怒火焚心,激動得頓忘利害,拔刀怒吼道:「本王爺肝腦塗地,也要砍下你們的頭……」

    「你敢?」裴雲笙嬌叱。

    聲落,人如飛燕展翅掠出,劍虹如匹練,眨眼間便飛越三丈距離,超越先頭的人,再次縱起,落向特穆津所立處。

    八名藍鵑勇士同聲大喝,截出相阻,八柄鋼刀指出,峻然如林。

    裴雲笙人如怒鷹,霜華劍恍若大鵬張翼,千百道逸電一拂之下,光華倏止,人影重現,八勇士紛紛辟易,向後湧退,人人變色。

    在叮噹響聲震鳴中,八勇士的八把刀,有六把斷了尺餘刀身,霜華劍以摧枯拉朽的聲勢,震懾了所有的蒙人。

    裴雲簽用劍指向退在遠處的特穆津厲色說:「你如果再狂,下次我必定殺你。」

    美麗的女孩子使小性兒,發發小姐脾氣,固然別有情趣,但真要發起成來,確也夠瞧的,雖不到山動地搖風雲變色的程度,但也足以令男人心中發毛,加上她手中有利器,發起雌威來,凶悍如虎貪殘如狼的特穆漸,竟也心中駭然,臉色大變。

    他心中雖驚,卻又忍不下這口惡氣,一聲怪叫,徐徐拔刀。

    一般說來,蒙人雖對所佩的刀珍逾性命,但刀的質料並不佳,一天不磨鋒刃就不利,一天不上油就會生蛂C因大漠不產鐵,鋼鐵皆來自中原。

    蒙人入關劫掠,第一是搶刀劍,其次是搶女人,第三方是金銀器物。本朝嚴禁鐵器出境資敵,蒙人搶鐵器如蠅見血,連飯鍋也帶出境外。

    蒙人時叛時服,勢窮便派人求和進貢請封,通市要求鐵器。大明皇朝別事好商量,要鐵器,不行。曾經有幾次,蒙人改弦易轍,不要求鐵器,要求大鍋,鍋是民生必需品,朝廷總不能不給。

    可是,大明皇朝也有一套,運給他們粗劣的生鍋,俗稱洛鍋。以往給廣鍋,廣鍋十斤可煉鐵五斤,洛鍋僅可煉三斤。因此,蒙人的兵器大都不登大雅之堂。

    近來,他們侵入西番,發覺番刀比他們的刀好得多,便向番人劫掠,改用番刀取代他們傳統的蒙刀了。

    特穆津這把刀來自中原,刀出鞘光華閃閃,明亮如一起秋水,好一把價值連城的寶刀。

    他拔刀出鞘,喝退左右的藍鵑勇士;向裴雲座吼道:「你憑劍利,本王爺也有寶刀,看看誰本領高強。」

    柴哲知道裴雲笙的底細,特穆津怎接得住姑娘的可怕劍術?殺了一個蒙人的王爺不要緊,眼前便會血流成河,數百名家人的生命,到底不是好玩的。他心中大急,上前亮聲叫:

    「特穆津,你不為全族的老少著想麼?難道說,為了逞匹夫之勇,你竟忍心令全族老少血濺冰雪荒原?未免太愚蠢了,你不配做全族之主。」

    這些話如在旁人聽來,不啻火上加油。但特穆津總算是一族之主,這些話便等於是當頭棒喝,神智一清,激動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反而進退維谷。

    柴哲抓住機會,接著說:「我們無意逼你走絕路,只怪你自己不知自量。梭宗家距烏藍芒奈山不足四十里,距你藍鵑旗的牧地已在八十里以上,烏藍芒奈山不驅逐梭宗家,你們卻想要梭宗家的人做奴才,情理上是否有虧?如果你仍然執迷不悟,必將自食其果。貴族的人以剽悍自傲,以驍勇自豪。閣下如能平心靜氣,在不傷和氣之下,與裴姑娘較量,睹一次公平的東道。你勝了,烏藍芒奈山不再管梭宗家的事。你輸了,收兵北返。事實上,以今天的情勢看來,這次東道對你已是天大的便宜事,你意下如何?」

    特穆津意動,立即召集族中首腦商議。

    裴雲笙向柴哲集然一笑,用漢語說:「柴壯士。你以為我能必勝麼?」

    「當然。」柴哲肯定地微笑答。

    「如果不勝,你……」

    「千幻劍裴大俠的女公子,劍道通玄,連黃山三魔也說過討不了好去,何況區區一個莽蒙目?」

    裴雲笙臉色一變,不友好地問:「你知道家父的事?萬里迢迢遠至西番,是沖家父而來的?說!」

    柴哲心中一緊,但從容地說:「姑娘請別誤會,在下只是在黃山三魔的口中,猜出令尊的底細而已。至於在下西番之行,與今尊風牛馬不相及,姑娘幸勿多心。」

    「你知道家父多少事?」

    「除了聽說過今尊的師父滿天飛瑞老前輩之外,此外便是有關令尊盛年歸隱的事,其他一無所知。」

    「我不喜歡說謊的人。」姑娘沉聲說。

    「在下如有一字虛言,神明不……」

    「不許發誓。」姑娘含笑低喝,臉上烏雲散盡,雨過天晴。

    柴哲長吁一口氣,苦笑道:「不瞞姑娘說,在下對令尊確是一無所知。在下年僅十六歲,從未在江湖行走,在遇見三魔之前,壓根就沒有聽人說起令尊的名號!」

    「我相信你的話。」

    「謝謝,只是姑娘不是有點太過輕信人言了麼?」

    「你眸正神清,臉呈忠厚,而且宅心仁慈,我只覺得你的話可信,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我也十六歲,相信你比我小。」

    「我的生日是五月端陽。」

    「糟!我比你小,生日在重陽。」她不勝惋惜地笑著叫。

    柴哲笑道:「不論男女,年輕時皆希望快長快大,說小了不勝遺憾。等到上了年紀,卻又怕人說老啦!比我小你就叫糟,可知你仍然稚氣未褪,叫糟也沒有用,你小定了。如果不嫌在下高攀,叫你一聲小妹妹,如何?」

    不等姑娘有所表示,特穆津已在楊刀大叫道:「裴寨主,本王爺答應了柴哲的條件,你敢不敢和我一比一全力一搏?」

    裴雲笙輕拂著霜華劍,向前走。

    柴哲低聲道:「老蒙目動了殺機,請小心在意,據我所知,他的女兒哈布爾武藝不弱,他自然也不含糊。」

    「你是不是關心那位蒙女?」她含笑問。

    「我關心此地的和平,不希望流血。」他不假思索地答。

    「你會如願以償的,你知道麼?火裡刺一族人的生命,是你一念之慈救下的。如果你不來西番,昨天,這冰雪荒原上,火裡刺特穆律全族,將沒有一人生還。三十二部沖車,百騎勇將八方齊進,人畜無了遺。你是他們的福星,他們不該敬菩薩而該敬你。」裴雲笙沉靜地說完,向特穆津走去。

    哈布爾突然搶出,在裴雲笙身前拜倒,用漢語說:「你們的話我聽到了,你的話確是實情,昨晚你帶人潛入駝城,佔據一座帳幕,直至午刻家父仍未能發現,可知你們取家父的性命易如反掌。」

    「你有何用意?」裴雲笙間。

    「特請姐姐手下留情,放過家父。」

    「我答應了柴兄,自然也答應你。」

    「謝謝姐姐金言。」哈布爾說,喜悅地退去。

    裴雲笙在特穆津身前止步,用蒙語說:「接得下我十招,我讓你全族平安離開。

    接不下十招,把你的女兒留下和我做伴,你上吧!」

    特穆津一聲暴叱,急步欺上攔腰就是一刀,刀風厲嘯,奇快無比。

    裴雲笙斜退一步,刀光間不容髮地掠過她的胸下,看去奇險無比。她並未回手,淡淡一笑。

    特穆津一刀落空,跟上乘勢反揮,變招極為迅速,刀法也十分兇猛而精純,令對方無法近身反擊。

    刀尖掠過裴雲笙胸前的剎那間,她的劍一振,「叮」一聲脆響,龍吟起處,劍虹震得掠過的寶刀掠得更快,她已從刀後切入,劍虹一閃一人影突然分開。

    特穆津疾退三步,倒抽一口涼氣。剛才他看到劍芒刺目,鼻尖前幻出數顆耀目的星星,冷風令他的臉部肌肉發麻,他不得不本能地急退,寶刀上拂護身。

    裴雲笙站在原地,淡淡的微笑,掛在她那美好的櫻口上,神定氣閒,點塵不驚。

    特穆津並不糊塗,他知道,剛才他的一條腿已踏入了鬼門關,差點兒就回不來了。

    但他不甘心,不明不白地被逼退,連對方如何出劍也沒看清,怎能甘心?一聲虎吼,他咬牙切齒瘋狂前衝,連攻三刀,要拼老命了。

    裴雲笙卓立原地,左封右架,從容化解攻來的三刀,兵刃接觸龍吟震耳。特穆津自詡有萬斤神力,可是裴雲笙完全用的是柔勁,將他的力引開,因此,每接一刀,他便得順引出的刀勢向側移動,馬步虛浮,所以攻勢雖猛,卻不能連續出招。」

    裴雲笙只攻了一招,手下留情未下毒手,希望對方知難而退,免得臉上難看。見對方不領情,居然變本加厲用上了拼老命的打法,接了三刀,便有點按捺不住,引開了第三刀,嬌叱道:「接我兩招,著!」

    劍動光華耀目,幻出朵朵劍花,排開刀影,排山倒海似的向對方罩去,身形疾進。

    特穆津側跳八尺,避開一招,一聲怒吼,勢如瘋虎疾衝而上,刀出「八方風雨」,奮勇挺進。

    裴雲笙突然挫腰身形下沉,矮不過三尺,竟然從刀光下切入,劍已吐出,一道虹影射向特穆津的下盤。

    特穆律知道厲害,刀向下沉,急躍而退。他以為姑娘不敢和他比力,只是斗小巧功夫而已。對方雖攻得奇,但他相信自己留了神,必可守得密,料亦無妨。

    豈知姑娘劍向上崩,「錚」一聲暴響,寶刀突然上揚,空門大開,劍影如浪潮般湧到。

    嘯風之聲劃過頂門,他感到頭頂一涼,皮帽被劍穿透,奇寒徹骨。

    他心膽俱裂,身軀躍退丈餘,眼前的人影仍然不變,劍虹依然在目。

    他身形剛定,倒抽一口涼氣,揚起的刀似已無法移動,僵在當地。

    裴雲笙仍保持相距五尺的距離,劍尖點在他的胸正中,臉色冷然,一字一吐地說:「要殺你易如反掌,要取你的腦袋有如探囊取物。在馬上衝鋒陷陣,你或可稱雄一時,但在烏藍芒奈山的英雄們眼中,你只是個匹夫而已。如果你想多活幾年,最好領著你的族人遠離梭宗地境,愈遠愈好,愈往北走愈安全,不然總有一夭,你會死在本山的英雄們手中。」

    說完,收劍退後兩步,向哈布爾笑問:「火裡刺公主。要不要跟我走?」

    「我……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哈布爾姑娘惑然地說。

    「用意極為顯明,我要你看著烏藍芒奈山的實力。貴族的人雖不再南下,但其他從庫庫搭爾逐水草而來的蒙人,極可能不知死活冒險而來,你可以警告他們,以免枉送性命。告訴你,以梭宗地境北面為界,不許有蒙人的足跡,你必須將這些話傳出。」

    柴哲趕忙上前用漢語說:「裴姑娘,特穆律不是個冷靜而明辨利害的人,留下哈布爾姑娘,可能會激他鋌而走險,不顧一切以死相拼,豈不多事?尚請……」

    「好,依你,我不留她。」裴雲笙微笑著搶著接口。

    「謝謝姑娘。」柴哲懇切地說,又加上一句:「在下深感盛情。」

    「我們走!」裴雲笙下令。

    蒙人們讓開去路,呆呆地目送他們一行七人離開。

    出了駝城門,遠遠地,神駒一笏墨率領著六匹坐騎,踏雪急馳而來,駕鈴聲清越悅耳。

    倒挾著托天叉的大漢,走近柴哲身側,低聲笑道:「我們的二小姐什麼都好,只是到底年輕,有點任性,很少接納別人的意見,連大寨主對她也感到頭痛。今天她居然對你言聽計從,異數哩!」

    「裴姑娘不像是個固執任性的人嘛。」柴哲也低聲說。

    「處久了,你便知道啦。」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她……」

    「老弟,我並沒說他有什麼過錯……」

    「在下也不想聽,老兄貴姓?」

    「在下姓馬,綽號叫打虎將,在江湖上,我打虎將馮寰不是無名小卒,在烏藍芒奈山,在下是頭領。」

    「頭領?貴山的人真是……是……」

    「你以為咱們是佔山為王的強盜?你錯了,咱們男耕女織,放牧辟田,初落腳百廢待舉,誰還有心去打家劫合?」

    「但……但你們有寨主,有頭領……」

    「在西番地境,漢人仍將中原的生活習慣帶來了,那就是努力開闢田畝和建屋而居,安頓下來,便作生根落葉的長遠打算。因此,凡是有漢人的地區,便有兩種東西出現。」

    「哪兩種東西?」

    「田地和村寨。」

    「番人也有田地……」

    「不,他們只在山坡上隨意撤下青梨稞,隨其自生自滅,熟了便有收成,不熟只怪老天爺不保佑,仍然是刀耕火種的人,秋天燒掉草原,來年雪化,牧草便更為藍盛,他們靠牲口過活,所以需要從中原獲取茶葉,沒有茶葉便活不下去。他們之所以怕蒙人,因為蒙人已控制了茶市。……你只需看到有田地,便可找得到村寨,有村寨必定有漢人。我們的塞,不是山寨。沿用寨主的名稱,只為了名實相符而已。所謂頭領,也就是司事的人。在下司狩獵,所以也叫狩獵頭領。」

    「哦!原來如此。」

    說說間,一笏墨到了。裴雲笙將一匹馬騅的韁繩送到柴哲手中,笑道:「到我們的營中走走,好不?」

    柴哲點點頭,笑道:「在下正要謁見令尊,求之不得哩!」

    裴雲笙一躍上馬,說聲「走」!七匹健馬緩緩向前小馳。駝城的蒙人,一個個目瞪口呆,目送他們去遠。

    谷口,梭宗達什看到柴哲已經乎安離開,放下了心,也帶著人返回山谷。

    三十二部沖車圍繞成陣,內面也建了十座黑羊皮大帳,只立了一根旗桿,懸升了兩面大旗。上端一面綠底金字,繡的金字是:烏藍山寨。下一面是黃底紅字三角旗,紅字只有一個:漢。

    百十名穿裘罩胸甲,擎斬馬刀背弓箭的勇士,策馬在營門前雁翅排開,整齊、肅靜、從容,只有馬兒的嗅鼻聲。

    中間,三男五女和五匹神駿的烏騅,目迎接近的人。

    漸來漸近,裴雲笙與柴哲並騎而進,她說。「中間佩劍支蛇矛的人是我爹,他是個頂了不起的人。」

    千幻劍年僅半百,但看臉容顯得年輕,像是三十餘歲的壯年人。蛋形臉,顯得和藹可親,五官清秀,不像是練武的人,只是身材雄偉而已,難怪有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兒。

    他身旁的女騎士一是毓青,一是臉貌與裴雲笙極為相像的姑娘,只是稚氣已除,顯得老成持重,一雙充滿智慧的大眼,似可看透對方的心胸,看來精明機警,不同凡俗。

    右首的兩位騎士皆年約四十上下,一個佩劍,另一位佩厚背紫金刀,都長得身材魁梧,一表人才。

    來至切近,裴雲笙躍下馬背,喜悅地叫:「爹,女兒三招擊敗了特穆津,當然女兒曾經手下留情。你猜準來了?」

    柴哲扳鞍下馬,搶著抱拳行禮道:「晚輩柴哲,特專誠前來拜謁裴前輩。」

    千幻劍與同伴扳鞍下馬,將馬戰用的長兵刃交給身旁的騎士,搶上回禮笑道:「老弟台,裴某未能遠迎,恕罪恕罪。在下裴岳陽。小女被三魔暗算,多蒙……」

    「前輩提這件事,晚輩無地自容,如不是一個持簫的老人及時接手,晚輩已不在人世了,豈敢居功?久仰前輩大名。一代豪俠……」

    「哈哈!老弟台別罵人了。咱們都別客套,來,我給你引見兩位兄弟和小女。」

    佩劍的人是二寨主無情劍熊應龍。佩紫金刀的是負責巡哨的頭領,金刀伏龐衛鵬。

    他的長女大寨主裴雲琴,年已十九齡,小小年紀,竟然榮膺大寨主的重任。至於毓青毓碧兩人,是兩女的侍女,兩位姑娘並不把兩位侍女當奴僕看待,四女感情深厚,情同姐妹。

    引見畢,千幻劍挽了柴哲向裡走,笑道:「三兩百騎蒙人,不成氣候,要不是笙丫頭關心你的安危,我還不想勞師動眾呢。走,到帳中小坐,我這兒帶了些好酒和下酒菜,咱們好好喝兩杯擋擋寒。」

    大寨主裴雲琴向金刀伏魔笑道:「衛叔,請下令命兄弟們歇息,派出警哨便可,諒那些蒙人也不敢前來送死,樂得好好歇息,養精蓄銳,防備萬一的挑釁。」

    「尊命,我這就吩咐下去。」金刀伏魔欠身恭謹地說。

    帳中沒生火,但這些人並不怕冷。千幻劍所住的帳篷,足以容納下三四十個人。

    幾個壯年人在皮褥上擺了一方木板,擺上四個火爐,炭火熊熊,四隻大型瓦罐中,煮著熱騰騰香噴噴的肉類,不是羊肉,而是野牛、野兔、髦牛等等獸肉。這一帶野牛甚多,大雪山一帶還產野生的髦牛,髦牛也就是犛牛。

    久未嘗到中原的烹調菜餚,聞到香味,已令人唾涎欲滴,柴哲感到精神一振,倦意全消。

    主客席地而坐,千幻劍是主人,兩位姑娘在左首,右面是無情劍,金刀伏魔,打虎將,主客是柴哲,七個人圍坐在四周。

    酒具杯碗是從中原帶來的,在西番極為罕見。蒙人和番人隨身帶著自用的木碗,平時放在懷中,他們可不用這種易破的瓷製品。

    酒過三巡,客套一番,千幻劍少不了用話探索,笑問:「老弟台此次到達西番,西番冬春雨季,不宜旅遊,入地生疏,冰天雪地,寸步難行,想必是有極為重要的大事,是麼?」

    柴哲早料到對方必定有所疑惑,盤問自所難免,心中已打定主意,不願對這位大名鼎鼎的武林豪俠隱瞞,當然也不敢隱瞞,烏藍芒奈山數百條好漢,全是武林人物江湖豪客,來自中原為期甚暫,龍蛇混雜人才濟濟,其中自不乏通曉江湖事的老江湖,隱瞞反足以招疑。他淡淡一笑,泰然地問:「在未道出來意之前,晚輩斗膽,請教前輩對聞香教的看法如何?」

    「你是說白蓮教?」大小姐雲琴問。

    「是的。」

    「你認為如何?」千幻劍若無其事地反問。

    「晚輩不能說。」

    「那麼,我告訴你,那是一些利慾熏心,不惜妖言惑眾,野心勃勃,無所不為的浪人痞棍。」

    「前輩罵得好,難道他們一無是處?」

    「有,我不否認其中也藏有不少懷才不遇,與受官府逼迫的仁人志士。」

    「此話怎講?」

    「他們代表了一些反抗當道的無力小民的心聲,向朝廷作長期的反抗,給予無力小民精神上的鼓舞,讓他們有祈求名利幸福的希望。他們認為士大夫都是不可靠的朝廷走狗奴才,因此寧可羅致亡命痞棍,不屑與士大夫往來,注定了失敗的命運,也注定了邪魔外道的本質。」「晚輩對他們的認識,只限於傳聞,不敢妄論是非。」

    「你不是白蓮教友麼?」

    「不。」

    「那你……你為何要………要投靠謝龍韜金宏達?」

    「前輩……」

    「巴罕嶺的好漢中,有咱們的眼線。」

    柴哲恍然,避重就輕地說:「晚輩要追取他們的性命,如此而已。」

    千幻劍呵呵笑說:「我料定你不會是白蓮教匪。追殺他們兩人,難道他們與你有深仇大恨麼?」

    「他們與晚輩無仇無恨,而是因晚輩會蒙番語言,受朋友之托,幫助同來的五個人,領他們前來追捕而已。至於他們為何要追殺謝金兩人,晚輩不知內情,即使知道也不能說。」

    千幻劍是江湖人,江湖禁忌甚多,盤根究底極為犯忌,只須知道來意,便不宜再問了。

    他略一沉吟,問道:「你可知他們確是到了西番?」

    「是的,他們是年初到的。」

    「他們的行蹤……」

    「目下尚無確實的線索。」

    「很難,你們不知道他走哪一條路,萬里窮荒,等於是在大海撈針。兩個人何處不可容身?你如果要查遍每一角落,大概得花上數年光陰;不可能的。」

    「並不難,漢人在西番很容易查出來的。」

    千幻劍呵呵笑說:「你以為藍鵑旗裡有八個漢人,只消一問便可問出底細麼?不錯,番人跟蒙人與漢人不同,很容易查出,但這只限於在國境附近,番人與漢人經常接觸的地方,彼此因利害衝突,仇恨在所難免,因此。彼此皆以非我放類相視,容易查問,陌生人容身不得。但愈往西走。「情形又不同了。那兒的番人八輩子也沒見過漢人,仇恨無法產生,彼此相貌相差無幾,因此,即使不以同類相視,也會視同遠方過路的旅客。假使謝金兩人通曉番語,而又不打算侵佔牧地劫掠牲口,那麼,到何處安身,也沒有人會多管閒事,你們如何去查?」

    「那……」

    「我看,你們還是知難而退的好。」

    柴哲搖搖頭說:「恐怕在一年半載之內,我們不能回去,既然來了,必須盡人事。

    再說,謝金兩人另外還有四個同伴,他們決不不通曉番語。到西番必須謀生,他們不可能與番人毫無往來……」

    「你是說,他們共有六個人?」二寨主無情劍插口問。

    「是的。共有六個。」柴哲答,將六人的相貌說了。

    無情劍轉向千幻到道:「岳老,可記得在兩月以前,經過咱們山寨,以二十兩銀子請購一匹坐騎的六個人麼?」

    千幻劍沉吟著說:「我正在想這六個番裝打扮的人,他們跌壞了一匹坐騎,購了馬向西行,……晤!有點像,可惜那時未能看清他們的真面目,只看到他們的一雙眼睛。」

    「他們說過往何處去麼?」柴哲急問。

    「隱起身份逃避的人,是不會說真話的。」

    無情劍接口道:「那位自稱姓巴的人,說得一口好番語,說是要遠走天竺禮佛。」

    「是他們了。」柴哲說。

    「怎見得?」

    「金宏達身材高瘦,有蒙人血統、蒙名叫巴顏魯,番名叫和碩丹津,他的番語帶有濃重的唐古特口音。到天竺是假,可能是投奔烏斯藏或朵一木。依八王苟全。」

    西藏,雖不是大明皇朝的政令到達地區,但仍是大明皇朝的屬地。西藏分為前藏後藏,還是成化年間朝廷正式劃分的。

    洪武六年,置烏斯藏(烏思藏),朵卡本兩指揮司,還是宣慰司、招討司、萬戶府千戶所。封攝帝師哺加巴藏卜為熾盛佛寶國師,以元國公南哥思丹人亦監藏為總領。

    永樂年間,封八名喇嘛為大寶法王、大乘法王、大慈法王。闡教王、闡化王、輔教王、贊善王、護教王。喇嘛佛經常往來京師與西藏之間,行走的路線是經柴達木、西寧衛、入蘭州至京師。直至成化以後,帝朝國力衰弱,朝廷的官兵方逐漸撤回國內。

    正德年間,宗喀巴改革喇嘛教,兩位弟子一叫達賴,一叫班禪。目下已傳至第二世,叫根敦嘉穆錯,正與紅教的八位法王們作生死鬥,藏境大亂,正是藏身創業的好地方。八王曾派人招引蒙人和中原具有奇才異能之士前往相助,謝金兩人前往應召極有可能。

    紅教也實在不像話,無法與黃教抗衡,召來了蒙人,蒙人反而鳴鼓而攻。後來蒙人不但控制了西藏,更推出一位宗喀巴的第三位弟子,那就是有名的哲布尊丹巴。但哲布尊丹巴不住在西藏,而進入大漠傳教。後來落腳在庫倫。達賴在前藏,班禪在後藏,三人各有地盤。

    從中原前往應八王召請的的漢人太少,蒙人便得逞所欲了。

    柴哲對他自己的估計進行了分析說明。

    「咦!你對西番的情勢十分了然呢?」千幻劍訝然說。

    「只知些少皮毛。談不上瞭然。」柴哲謙虛地說。

    「你打算追?」

    「恐怕追不上了。」柴哲無叫奈何地說:「兩個月,恐怕他們早已入藏啦!那兒我們不能去,太遠了。」

    千幻劍不以為然,笑道:「如果他們要人藏,絕過不了星宿海,沒有人能在冬天翻越那一帶的冰天雪地。」

    柴哲一掌拍在膝上,笑道:「幾乎上當,有眉目了。」

    「怎麼了?」

    「他們如果要入藏,為何不從西寧到呼魯羅鄂模?斷沒有捨近求遠之理。顯然,他們將西行不遠。」

    「我派人助你追蹤。」

    柴哲不敢作主,在未獲得古靈或端木長風同意之前,他豈敢擅專?笑道:「謝謝前輩好意,天寒地凍,雪地冰天,晚輩的事,受苦受難沒有話說,豈能帶累貴寨的弟兄?晚輩只好心領了。」

    「你這人不夠朋友。」無情劍笑道。

    「晚輩寧可受指責,也不願領情。」

    千幻劍含笑打圓場說,「應龍,不要責難地,他有他的困難。柴哥兒,我有些話不知該說不該說,該問不該問?」

    「前輩清指教。」

    「你不必叫我前輩,我已脫離了武林與江湖,稱我一聲大叔是矣!請問。你在中原是否犯了案?」

    「在茂州殺了官役,出境時與官兵糾纏不清。

    「那……你還打算回中原?」

    「小可必須回去。」

    「你不怕官府緝查?」

    「世間該怕的事多著呢。」

    「你說過的,大丈夫應該立功異域、西番地境已非皇上,為何不在此振我大漢聲威?中原江湖道烏煙瘴氣,斤斤於名利、仇殺、混日子,招搖撞騙、胡作非為,每個人都想不勞而獲,利慾熏心。無所不用其極。你,滿臉正氣,身懷奇才,似非該道中人,何不……」

    「裴大叔,不是小可愚昧,只是小可身不由己。這……」

    「為人立身行事處事,該有自己的主見,身不由己,那是托詞。」

    「這……」柴哲接不上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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