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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頁 文 / 衛小游

    「確實差一點趕不上呢。不過你別罵我了,我已經被某人罵過了啦。」瀾冬吐吐舌,低聲抱怨。

    檀春當然知道她口中的「某人」正是在冬官府中為她處理庶務的副長,也就是冬官府的工部卿,那個男人罵起人來是毫不留情的。檀春確定妹妹已經被人叨念過了,才放她一馬。

    心思回到眼前最大的問題來,她蹙著眉道:「糟,沒時間在這裡閒聊了,我們還是趕快分頭去找陛下吧!天就快要亮了。」天亮後,大典就要舉行,屆時倘若陛下還不出現在各國賀使們面前,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陛下怎麼了嗎?」瀾冬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傻傻地發問。

    銧秋好心地建議:「來,瀾冬,你跟我一道去找陛下,大典就要開始舉行了,她卻還不見人影呢。」讓這對性格南轅北轍的姊妹湊在一起,一定會出問題,還是趕緊帶開為妙。「檀春,你往那頭,我往這邊去找。」

    乍聽銧秋所言,瀾冬似乎並不感到意外。不像春官長一臉焦急,她嘻嘻笑道:「這真像是陛下會做的事啊,有趣極了。」

    還沒走遠的檀春忍不住歎息出聲。「這也是妹妹你會說的話呀。」

    難得無雪的一個冬夜,中宮的殿頂上立著一個身影;不是別人,正是眾人遍尋不著的麒麟。

    她已換上新服,盛裝站立在王宮積雪的殿頂上,仰望眾星點綴著無月晦暗的夜空。遠方東邊的天色即將轉為魚白,舉行大典的時辰已近,她卻不想就這麼輕易地邁向成年,非要刁難一下自己和別人不可。

    知道宮裡上下正為她忙得團團轉,到處找不到她的人們驚動了帝師們一齊尋找她的身影,她卻依然站在宮中最高的殿頂上,仰望眾星列,做最後一回的任性。

    畢竟,行過成年禮後,就不能老是做出這些稚氣的事了吧!

    明明就怕高,還非要爬上最高的屋頂,結果卻下不來,眼見就要誤了時辰。

    白天時,她去探視過母后,沒有告訴她自己即將成年的事,讓母后將她當作是孩童時期的小麒麟,依然天真不知世事。她無意提醒母后,她已經長大,因為就連她都嚮往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想回到過去的時光裡,拉著母后的手,在花園中玩耍;即使母后自生下她時,就從來不曾將她當作女孩子來看待,她仍然渴望母親溫柔的慰藉。

    稍微曉事後,才知道原來母后早已神志不清。麒麟思及父親,不止一次猜想也許父皇將她立為東宮,或許是為了保護失去母親守護的她。

    可惜這些猜想都已經無法得到驗證了。母后的時光還停留在過去的歲月,而父皇早已撒手人寰。麒麟感到深切的孤獨,但沒有為這份孤獨哭泣。

    她是不哭泣的,尤其不在太傅面前哭,那會成為軟弱的象徵。她不願意張揚自己的軟弱,即使只是虛張聲勢,也要維持住堅毅的假象。

    然後,她聽到下方的宮廊傳來熟悉的聲音。

    「你實在不應該對麒麟說那些話!」是太保。「你明知道她一直都那麼在乎你,她所知的一切都來自於你,即使你每每轉過身背對著她,她也還是只看著你。是你把她教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你怎麼能背棄她!」

    婁歡向來溫暖的聲音。此時卻偏冷的自廊下傳出:「太保,有時間閒聊的話,挪個步去找出陛下,如何?」

    太保顯然不以為然,她繼續責備婁歡:「你明知道麒麟喜歡你,為什麼還要傷她的心?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那孩子嗎?師兄!」

    一團雪塊從積雪的簷上落下,剛好掉在婁歡的腳邊,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子,有面具遮掩的緣故,所有的情緒都被妥善地隱藏起來了。

    「太保,你糊塗了,我與你並沒有師門的情誼。至於為何會建議陛下選擇信陽公的長公子入主東宮,純粹是因為這個選擇對皇朝的安定最有幫助。」

    「那麼,麒麟的心意呢?你完全都不考慮嗎?她是真的喜歡你呀!」

    「……那不過是迷戀罷了,我對她並沒有同樣的心情。」

    我對她並沒有同樣的心情。清楚聽見這句話的麒麟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真的被拒絕了呢,還拒絕得這麼徹底,真是叫人難堪啊。偏偏就如同保保所說的,她的目光總是離不開太傅,連她自己都覺得太不矜持。

    這男人終年戴著一張面具,連容貌圓扁都不知道,自己卻還是那麼專注地追尋著他的身影。這真的算是某種迷戀嗎?

    因為從沒看過,所以才會格外執著?倘若有機會一睹婁歡真面目,是否就能破除眼前的迷戀,不再那樣在乎他?

    「能說出這樣的話,算你狠!」太保負氣離開。

    半響,婁歡走出廊簷,看著先前突然掉落在地的雪塊,而後抬起頭,不意外看見站在殿頂上的麒麟。

    她著盛裝立在屋簷上,高高在上,回視他的視線正如以往那般專注而直接。

    「陛下打算一整夜躲在那上頭嗎?」他的聲音穿過雪線,進入她不設防的心。

    「不行嗎?上頭視野好,景致佳,雖然因為積雪的緣故,腳邊得小心些才不會打滑,可是這樣小心翼翼所換得的天空,卻比任何地方都要來得廣闊呢。」

    太保說,麒麟總是一意追逐著他,殊不知他的視線也無法離開眼前的麒麟。

    她棕色帶金的長髮整齊攏在而後挽成高雅的髮髻,頭戴垂疏玉冕,朱服玄裳,腰懸玉帶,神情秀逸不似帝王,似天上謫仙,彷彿雙袖一揮振,就要飛去。

    他聽見自己平靜地道:「天空雖然廣闊,但平地上有一場大典正要舉行,臣民都在等候著陛下,陛下忍心選擇天空,讓臣民失望嗎?」

    麒麟朗笑出聲。「不可以嗎?我是麒麟,傳說瑞獸麒麟能一步千里,假使我也能夠的話,那麼無論在什麼地方,天涯也是咫尺了。」她轉過身,張開雙臂狀似要擁抱夜空,其實只是為了遮掩身後的窺探,不讓眼眶中的淚水落下。

    對,她在哭。打從六歲登基後,就強忍住沒再落下的淚水,此時竟然因為底下男人先前的的拒絕而潰堤,她著實痛恨自己的軟弱!

    「陛下!」婁歡忍不住低喊出聲。也許是因為那高高在上的姿態看似就要飛去,也許是擔憂她腳下雪滑,會不慎摔下屋頂。

    伸手抹去臉頰上的淚水,麒麟猛然轉過身來,聲音平靜地道:「太傅放心,我終究會下去的,可是,你得接好才行喔。」說著,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她竟如箭矢般躍下。

    「麒麟別——」

    習過武的身軀玲瓏如燕,準確地落入婁歡倉皇等待的懷裡。

    自高處躍下的力量將她送進他懷中,她故意再使點勁,便順勢撞到了他。

    婁歡沒預料到她的舉動,被壓到在地,兩人順著撞擊的力道在雪堆上轉了幾圈,他雙手始終保護地環抱著她,沒有一刻放開。

    麒麟對於婁歡的一言一行是何等敏銳,她當然注意到他保護性的姿態。

    他不可能不在乎她!一定只是嘴硬。

    心中才閃過這念頭,眼中已帶出欣喜,直到對上他的視線,才趕緊收斂起喜悅,如先前步行積雪殿頂時那樣的小心翼翼,害怕他看出她的心意。

    「太傅接得好。」麒麟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伸手遞向婁歡,意欲助他起身。

    婁歡沉默地自行從雪地上站了起來,不顧衣上發上都沾了雪,他先拂去她冕服上的白雪,再調整她歪斜的疏冠,最後才整理自己一身的狼狽。

    儘管在意著他先前有些傷人的言語,但麒麟仍然無法怨恨他。因他總是在最細微的地方,展現出不輕易許人的溫柔——這溫柔,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有時麒麟會想,像婁歡這樣的一個男人,是不是因為太過習慣隱藏真實的情感,所以才不懂得愛?

    察覺到麒麟的目光所在,婁歡像是有話想說,卻又遲遲沒有開口。

    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麒麟笑了。「太傅不責備我?」

    婁歡歎息。「該要責備是,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天快要亮了。」

    天亮前,麒麟一定得出現在元旦的朝賀大典上才行。他如果再多說一句,也許就會耽誤了時辰。成年儀式對麒麟而言太過重要,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他伸出手,做出請君王移駕的動作。

    照例,麒麟應該要走在前頭,但她偏不,她將手遞向他的掌中,捉著,不放開手。「我真幸運,太傅為我設想一切,甚至怕我耽擱了時辰而不顧責備我。有太傅如此,夫復何求?」她拉著婁歡,逕自往城樓走去。

    婁歡十分肯定麒麟先前已聽到他跟太保的對話,但不懂她怎還能表現出如此泰然自若的樣子,他明明已經很明白地拒絕了她呀。

    不確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發覺麒麟看著他的目光中帶有少女的迷戀。原以為那只是她的習慣,因為印象中,她總是那樣專心一意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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