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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文 / 衛小游

    她得來非常努力,才能再贏一次。

    至於為什麼這麼想贏,麒麟沒有仔細想過。

    第5章

    這是她第一次下田。

    以往,在立春後的第三日,都是父皇帶領百官到京畿東郊的公藉田,在百姓面前,舉行祈榖祭祀的儀式,透過帝王親力下田的舉動,體察百姓耕作的辛勞,並藉此讓昊天上帝知曉,這是一位勤政愛民的君王,祈請上天能護祐秋季的豐收,使人民不受飢餓所苦,讓太倉糧食充足。

    如今,輪到她坐上了帝王的大位,這工作也輪到她手中。

    「陛下,請。」司農官將翻土用的耒耜交到她手上。

    麒麟接過那十分沉重的耕具,依禮,她必須將耒耜插入土裡,向前推三次。

    深吸一口氣,她推了耒耜,但一端插入土中的耕具卻沒有翻動田壤。

    糗了!麒麟臉色瞬間發白,她使勁再往前一推,卻只是讓耒耜的尖端更深地插入田地裡,仍舊文風不動。

    第一次下田就出狀況,真的不是麒麟樂意見到的。她額上開始冒汗,想要假裝不在意身後百官的視線和想法。

    儘管如此,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自己就快要被在附近觀看的百姓們嘲笑了。

    小小的身軀使盡全力推著耕具,想完成眼前這『簡單』的任務。

    年方七歲的帝王,在發現手中耕具幾乎深深插入田地,拔不起來之後,神情慘惻,卻固執地不肯放開手,繼續使力,企圖力挽狂瀾。

    「三推了,陛下。」一雙有力的手接過她手中的耕具,輕輕一挪,便將深埋土中的鐵製耒耜給抽起。

    「太傅……」麒麟快要哭了。

    婁歡接過耒耜,順勢先往前三推,後五推,連同麒麟應該翻的田土一道往前翻去,而後才將耕具交給太師及太保。

    春耕時,天子三推,三公五推,群臣九推。

    當麒麟站在耕位上,看著百官輪流耕田的時候,婁歡輕聲道:「翻土的時候,力道要使對方向,土才翻得起來。」

    「太傅……」麒麟眨去教人尷尬的淚霧,不許自己哭。因為,太傅說過,當君王的人,不能在百官面前展現軟弱。

    一隻大手遮住她泫然欲泣的雙眼。「微笑,陛下,看著你的臣子合力將這片田犁好,記住下回你耕田時,應該要怎麼做才能推動耒耜。瞧,不難吧?有些事情,陛下終究得學會如何獨立完成才是。」言下之意,彷彿他不會永遠陪在她身邊。

    聞言,麒麟瞪大眼眸,忍住緊緊捉住婁歡的衝動,焦急得幾乎壓不住聲音道:「不可以,太傅,朕要你永遠留在朕的身邊,不准你離開。」

    當初就說好了的不是?她當他的君王,他當她的臣子,只要她在位一天,他就必須與她一同背負起這國家的重擔。他不可以丟下她,自己一個人逃走!

    「陛下的力氣還不夠在,等明年來耕田時,應該就拿得動耕具了。」

    「太傅,答應我你不會逃走。」

    「啊,瞧,太保翻到蚯蚓了,看來今年也是個豐收年呢。」

    「太傅……」

    就這樣,一個早晨,百官輪流翻著田土,將一片公田給犁好了。

    而這對君與臣之間的較量,才正要開始。

    「麒麟,好點沒有?」

    保保關切的聲音像自遠處傳來,聽得不是非常清楚。

    想回應一聲,但體內燒灼的感覺與悶痛,卻使她眉頭緊蹙,沒有辦法睜開沉重的眼皮,回應保保的關心。

    她按著下腹,覺得自己就要痙攣到快死去了。好痛!

    一隻溫柔的手拿著柔軟的布巾擦去她額上冷汗,麒麟的意識在縹緲之間,隱約知道身邊圍繞著不少人,但她睜不開眼睛。

    「梅御醫,陛下究竟是怎麼了?」婁歡站在床邊,瞪著緊急被召來帝王寢宮為麒麟看診的老御醫。

    今天清晨朝議時,雖然隱約察覺麒麟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勁,但婁歡以為那是因為麒麟聽到歧州的事件平定後,被生擒的州司馬在押送入京受審的途中服毒自殺的事,心中感到憂悶,才會顯得不樂。

    趙清的先輩是開國功臣之一,與皇族交情甚篤,雖然只是庶子,但趙清的舉動仍然迫使麒麟必須處理趙氏族人是否叛國的問題。

    叛國之罪是九族連坐。麒麟一直都是不喜歡這條律令,登基至今,尚不曾執行過重大的刑罰。

    距離上回西歧州牧入京的事,已經過了三個月了,時序來到盛夏。

    這三個月來,麒麟的表現始終兢兢業業,彷彿脫胎換骨了般,每日都準時出現在朝議上,對於帝師與群臣們的請求,也都保持耐性,盡可能多方徵詢群臣意見後再妥善地處理,就像是個『稱職』的君王……非常稱職。

    有一度,婁歡幾乎要以為,麒麟已經長成為一位有為的君王了。但她眼中偶爾流露的複雜神情,卻使婁歡隱隱憂心。太保警告過他-

    「太傅,麒麟已經很努力了,請你體諒她並不只是一個帝王的事實。」

    太保那句話,婁歡一直沒有沒有領悟過來。

    今日朝議結束後,臉色相當蒼白的麒麟竟從玉座上跌下來,嚇壞了一票大臣……當時他距離摔下後失去意識的麒麟只有一步之遙,沒有多想,他已經抱起她直奔帝王寢宮。

    御醫稍後趕至,但麒麟不知從何處流出的血已經沾染在他的深色衣袖上,令他怵目驚心。麒麟到底是怎麼了?

    梅御醫沒有立刻回答婁歡的問題。他先詢問了負責照顧帝王飲膳的宮人,柔雨領著宮人逐一回答麒麟近日的包含狀況。

    「最近天熱,陛下吃了不少生冷的食物吧?」梅御醫問。御膳房那裡有他親自開出的食單,照理說,陛下不應該吃進太多不適合她體質的東西。

    宮人的回答並不出人意料。「陛下最近食慾不佳,很少進食,偶爾有看到她偷偷吃了一些甜食和點心,還吃了好幾次的冰。」

    「對不起,因為最近真的太熱了。」太保承認道。是她帶著麒麟一起偷吃冰的。她們將藏在地窖裡的冰磚搗成冰泥,再淋上櫻花醬,甜蜜清涼地吃了消暑。

    「偷吃生冰啊……」很像是這位少帝會做的事。就算早就已經交代過,不可以吃生冷的食物,特別是冰,但要她乖乖聽從醫囑,恐怕還是做不到吧。

    婁歡在一旁耐著性子聽著御醫和宮人的對話,一邊心生疑惑。他不知道麒麟的身體狀況竟這麼虛弱,包含不能有一點生冷?過去她並沒有這樣的問題。

    問完了話,梅御醫調配了幾帖去瘀逐血的藥,讓人煎煮後,準備讓麒麟服用,隨後又對太保道:「太保,你實在不該跟陛下一起偷吃冰,那樣對你們很不好。以後別再吃了吧,不管天候熱不熱都少吃為妙,記住了。」

    太保猛點頭的同時,婁歡終於忍不住再次詢問道:「梅御醫,陛下到底是怎麼了?她病了嗎?」為何太保和宮人們似乎都已經知道麒麟有這樣的毛病?

    梅御醫這才看向婁歡,微微欠身道:「太傅,陛下沒有生病,請寬心。」

    婁歡雙唇緊抿。他衣袖上明明還沾有麒麟的血,沒生病或受傷,怎麼會流血?

    老御醫有些好笑地看著婁歡,突然有一點無法將他跟那位向來英明穎悟的天官長聯想在一起。世人傳言,婁相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他竟然獨獨不解醫理?或者只是單純的,聰明人也有糊塗的時候嗎?

    「太保,你沒有告訴太傅嗎?關於陛下的身體狀況?」幾個月前就該知道了的,不是嗎?他還以為無所不知的婁太傅,應該早就知道君王的狀況呢!但看來,太傅似乎仍然不知道。

    「有啊,我說了啊。」太保很冤枉地道。

    婁歡的唇抿得更緊,轉頭問坐在一旁,正安適地讀著書的太師。

    「太師,太保是否告訴過你我陛下的身體狀況?」因為君王還未成年,太保仍然負有照顧君王安康的重責大任。

    太師的目光不曾自書本挪開,只輕聲回答道:「說過了。」

    婁歡略略吃驚。知道太師從來不打誑語,如果他說『太保說過了』,那麼太保的確已經告訴過他。問題是,他不記得太保告訴過他有關麒麟身體狀況的事。

    他努力回想著近期太保曾經跟他有過的幾次談話內容。

    印象中,最常出現的幾句話隱隱浮現在腦海中……

    太傅,你可知道……麒麟她不只是一個帝王而已?

    太傅,麒麟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了,她……

    她如何?婁歡莫名所以,直到他捕捉到幾名宮人略帶羞赧的表情。

    太保突然笑道:「看來咱們的婁太傅終究也有不明白的事呢。」

    宮人們掩嘴笑了起來。

    瞥見御床上的微小動作,太保眨了眨眼,又道:「也是。婁太傅幼年早孤,又沒有姐妹,甚至守身如玉,不近女色,難免在這方面有些無知。」

    太傅的『無知』,讓婁歡素來高高在上的宰相地位突然降了好幾階,使他不再如天人那樣高不可攀,展現出平凡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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