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頁 文 / 韋伶
額勒德清討好地問,依然不肯接受她拒絕愛他的事實,他將那視為她一時的迷惘。
她纖細的身體慢慢站起,斜睨他的眼神混合了複雜的幽暗與冰冷。她沒有流淚,正因如此教人分不清那是喜是痛,或是其他未流露的情緒。
「我可以走了嗎?」她問。
額勒德清的臉色霎時轉綠。「你說什麼?!」
「我可以走了嗎?」
「你還是要離開我?!」
「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寂然無情的視線迎上他熱切的眸子。
額勒德清身上的血液瞬間凍結,直到這一刻他才頓悟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或者可以說毫無份量。
他的疼、他的戀,她毫不稀罕,她僅是不顧一切地選擇離開他。
額勒德清呆滯地審視她冰冷的五官,漸漸的,他失笑出聲,一種苦澀不堪的笑聲。「哈哈哈——我懂了!好!你走,我讓你走!」
錦晴毫不遲疑地挪前走向書烈,她的眼瞳始終瞪著前方,頭也不回地。
隨著她的步伐,四周的氣氛逐漸降為令人發寒的死寂。
額勒德清目送她的身影,眼裡有著一份執著。
「書烈公子,是否該把你手上的人頭扔過來?」他以低沉的嗓音道。
書烈未多想,拎起頭顱投出,上提的手臂在一瞬間問掠過自己的眼前。頭顱脫手,他抬眼凝望著的雙眸接著回視正前方,豈料,綻眼望去的竟是枝朝他腹腔疾速飛來的箭矢。
怎麼會——
「小心!」
第九章
一聲明顯具有警告意味的吼聲,引起錦晴的注意。
她循聲望去,意外迎上的是以瑴寧為首火速馳出松林的官僚人馬,一陣森寒驟然竄過她的心頭,迫使她掉轉視線望向書烈,雲時她震驚的瞳子瞪得圓大。
「書烈!」
她的尖叫聲劃破了烏雲籠罩的天際。
早在須臾間,書烈就已經張大了嘴,眼白幾乎包圍了整個瞳孔,兩手緊緊握住腹前那一枝黑色箭失,指節間有血逐漸滲出。
「錦晴……」書烈以虛弱的氣音輕聲喚著。「現在我終於能夠確定自己的決定沒有錯……因為,這一刻……我在你眼中看見了痛楚,那就和你得知自己母親遭劫時,眼中所噙滿的痛苦一模一樣……你不要採用夫人有任何不測,執著的也不是報復,你只是在等!等一個擁抱,一個母親疼愛自己女兒的溫柔擁抱……」
「書烈……」
「放心,你還有機會的!」
錦晴僵在原地,黑色的眼眸瞠得圓而大,她知道他的意思——她的母親安然無恙。她不知道那方巾裡包裡的是什麼,但她肯定那不是采月的腦袋。
書烈說完話後,腳步虛浮,身子往後一倒仰入懸崖,直墜而下。
「書烈——」
錦晴絕望而狂亂地奔向崖緣,就在那僅僅的一眼,她看見的是書烈溫暖的笑容,而那徹底攻破了她的心!
東方天際出現閃電,原本灰濁的天空已呈灰暗,不久冰冰涼涼的冷雨紛紛亂墜,打濕了她的髮際花鈿,模糊了衣料夾衫的線條,她就這麼睜目不語地呆立在雨中。
「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個信念嗎?『寧我負人,無人負我』,這就是你辜負我多年感情的代價!」
額勒德清狂嗤地吼向錦晴,冰黑色的瞳孔盈滿了鬼迷心竅的扭曲神采。
「養虎為患!我做夢也想不到額勒德清你竟是與馬賊有掛勾的邪惡之徒,草菅人命!來人,拿下這幫馬賊!」
「是!」
瑴寧一聲令下,官兵蜂擁而上與額勒德清等人纏鬥起來,場面陷於一片混亂,泥巴、污水狂飛濺散。
儘管馬賊全是惡名昭彰的地方惡棍,但是官兵畢竟經過多年戰技的訓練,沒有多久馬賊便紛紛就戮,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不過由於官兵過於輕視額勒德清,好不容易將混戰的攻擊範圍縮至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卻在他精湛的戰技下,被打得七暈八素全盤掛綵。
情勢至此又是一變,變得兩敗俱傷,勝負難分。
其他迎戰漏網之魚的官兵見勢,立刻蜂擁而上,轉而奮勇殺向額勒德清,雙方展開一場難捨難分的戰鬥。
這時,一名士兵被刺中一刀,呼天搶地地倒在錦晴腳邊。
她轉向他,彎腰撿起他的長劍,表情一片默然,在沈長的注視戰場上熟悉的、不熟悉的每張面孔後,她不帶一絲感情的走上濕漉漉的吊橋。
每走一步就有一件她身上所著的衣物飾品掉落下來,繡花鞋、玉釵、菊花簪、耳墜、坎肩……
額勒德清首先注意到,以為她要逃走,於是揚聲大喊:「不要走!錦晴!你是我的人,不准你離開!」
他急著追去,卻被揮下來的兵器阻退兩步。
瑴寧也發現她毫無道理的舉動,一時驚愕得不知如何是好。「錦晴,你這是在幹麼?你要去哪裡?」
錦晴沒有停下腳步,淡淡地回道:「阿瑪,多謝您這些年來的照顧,這些都是你們瑴府的東西,現在全還給你們。」
「你在說什麼?什麼叫『你們的』、『我們的』,說得如此生疏,難道你不是瑴府的一份子嗎?」
「不是,從來都不是。我很早以前就已經領悟就算我再聽話、再溫順,也當不了你們心目中乖巧的好女兒。」錦暗面無表情地說。
瑴寧可以瞭解她心裡的苦,嗄聲道:「阿瑪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
錦晴回身抬眼凝視他,脫下外穿的袍服,眼中漾滿了絕望情愫。「你為我的努力,只是出於惻隱之心,好比伸手去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外人,那不是愛,那……只是同情!」
袍服落地,激起些微水花。
「我不要同情。」
瑴寧一震。「錦晴……」
「你別過來,否則你會摔得粉身碎骨。」
他登時僵住作勢欲移向前的腳步。
「你想做什麼?!」額勒德清揮開最後一把頑強攻擊的寬劍,直視著她喝道。
「了結所有的恩怨。」
「了結所有恩怨?你能嗎?」額勒德清盛氣凌人地反問。「瑴府的這幫衣冠禽獸可以讓你用一、兩句話就打發,那我呢?你以為我會接受你用相同的方法矇混過去?我愛了你、栽培了你這麼多年,我絕不輕易罷手!」
「可是我不愛你。」
「我知道你受了那臭小子的引誘!」
錦晴迎視他的眼眸。「不關書烈的事,事實是十年來,我從沒把你放在心上過。我和你只有師徒之情!」
額勒德清瞠目結舌,喉部脈搏激烈地搏動。「你……說什麼?!」
她的話無疑比告訴他她愛上別人還來得狠毒。
「人都是有私心的,你對我好只是為了讓我成為你的女人。你教我武功、教我做傲慢的女人,正是為了使我成為一名符合你心目中妻子條件的女子,你不要我的靈魂,你要的只是你一手塑造出來的完美形象。」
「胡……胡說!」
額勒德清不禁結巴,沒料到錦晴竟然把居心叵測的矛頭指向他。
「我確實對我的母親愛恨摻雜,可是教我以實際行動報復額娘的人,卻是你;操縱我各種行動,包括下令要我和你一起殺親夫,也是你;一直到最後,你假書烈之手殺了我娘,再殺了書烈,也是你……」
「怎麼,你說這話,難道想證明自己其實是無辜的?」額勒德清咬了一下牙根,嘲弄斥道。
錦晴不受干擾,輕輕緩緩的繼續講。「你很聰明,一切行為一概緊咬著我不放,淨把起始緣由往我身上推,為的就是讓我脫不了干係。
「殺額娘或書烈都沒有關係,反正只要有人死,你的目的就達成。而我,將變成和你一樣的處境,成為一個法理不容的罪犯。
「往後的日子,我就只能跟著你逃亡,永永遠遠陪伴你活在黑暗的角落做你的伴侶,我說的沒錯吧?」她問。「婢女說得對,你不會讓我走,打從一開始,你已經打定主意!」
她與書烈究竟誰才是棋子呢?
額勒德清瞇起眼睨著她,頓悟自己內心裡的謀畫已經東窗事發,乾脆承認地吼道:「沒錯!可惜你發現得太晚,現在你的親娘和親夫全都做了鬼,你已經完了!」
「但至少我找到了我自己,不再是一具找不到靈魂出口的傀儡。」
「錦晴!」瑴寧大喊出聲,瞪大眼,驚悚地抽氣。
在那一剎那,錦晴將最後一件蔽體的中衣脫下,僅著一件米色肚兜站在雨中,冰肌玉膚全然袒露在眾人眼前,她的臉上掛滿了雨水,柔弱的身子亦然。
「這是你教我的驕傲,我還給你。」她細抽了一口寒氣,透過雨絲對額勒德清說。
額勒德清身子立刻猛地一震,冷徹心扉。
「這是你賜給我的武功,還給你。」
她接著以左手抄起長劍,應聲在右手腕割出一刀,鮮血立刻泉湧而出,將雨水染紅了。
他驚惶失色,再也忍不住了地暴然怒吼:「就算你現在與我一刀兩斷,也難逃與賊人策劃殺害親母及親夫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