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頁 文 / 亦舒
她們兩人先是苦笑,繼而大笑,幾乎沒落下淚來。
粉皮大魚頭也差不多做好了。
錦嬋忽然有所發現,「你看這妝奩的奩字,像形,似一隻大櫃裡裝滿財物。」
「可不是,擁有這隻大櫃的女孩特別矜貴可愛。」
錦嬋說:「張丹勤奮向上,這種優良質素,亦是妝奩。」
穗英感動,「錦嬋,你真的開明。」
「你我已屆中年,一定要有智慧,切忌長上一對狗眼,嫌人家女兒這個那個。」
「是是是。」
「噓,我聽見車聲,可恩回來了。」
標準母親,得付清所有帳單,洗熨所有衣衫,還得叩頭如搗蒜。
門外不是可恩,她們又鬆弛下來。
可恩一點多才回來,面色牶塚姹簧瑜幌臁?br />
據她說,今晨同講師爭執,皆因一篇閱讀報告,自覺應當有甲,卻仍然拿了個乙。
錦嬋輕輕說:「乙也很好。」
可恩握緊拳頭,「如果乙已夠好,為什麼還有甲等?」
朱穗英答:「因為有狄更斯及羅倫斯呀。」
母女一聽,忍不住大笑起來。
「吃飯了吃飯了。」
許久沒有為功課同女兒爭執,這次剛相反,不是母嫌女做得不夠好,是女兒嫌自己分數不足。
關錦嬋有點呆,不相信這是真事。
可恩胃口好,吃完還要拎走。
「魚冷了腥氣,這是給誰?」
「張丹最喜歡這個。」
「我改天做給她吃,你別把殘羹冷飯請人。」
朱穗英乘機問:「你同張丹是好友?」
「生死之交。」
穗英笑,「嘩,這麼嚴重。」
可恩挽起半個魚頭出門去。
錦嬋雙手抱胸前,「可恩為什麼對我倆這樣客氣?」
「你老人家難侍侯,一會嫌吵,一會嫌靜。」
「我同你出去看場電影吧。」
「有無愛情喜劇?」
「只有科幻打鬥。」
「那麼,不如去看太陽雜技團:我上網去找一找有無票子。」
那邊,可恩把魚頭拎到小公寓時還是熱的。
張丹問:「朱阿姨有無說到我?」
「穗姨不會在小輩前講是非。」
張丹邊吃邊點頭,「每次吃鮭魚便知道上帝偏愛這個國家的人。」
「也偏愛你。」
「可恩,更加珍惜你。」
「是,否則脫一曾皮都不夠,得重新投胎。」
張丹說:「我真想念母親。」
「你倆一向親厚,叫人羨慕。」
「明年暑假,我想回去探親。」
「那麼,寒假及清明得打工儲錢。」
張丹說:「我是學生,不能做工。」
「我們在聖誕及新年假期代客照顧幼兒,可以賺一筆,那些年輕父母希望外出鬆一鬆,我們設計宣傳單張,收錄五名嬰兒,通宵照顧,每位一百五,你已有來回飛機票了。」
「五名那麼多!」張丹駭笑。
「超過五名需政府執照,否則大可收足十名。」
「我們應付得了嗎?」
「把日焺也叫來,總動員。」
張丹笑得彎腰,「日焺哪會照顧幼兒。」
她們沒想到反應這樣熱烈,單張貼到社區中心,申請電話蜂擁而至,一天接三十多個,逼不得已,答稱名額已滿,可是家長苦苦哀求。
還有不少父母索性上門視察,對李宅清靜整潔環境十分滿意,竟詢問可否長期托兒。
關錦嬋大吃一驚,「這時怎麼一回事?」
可恩笑嘻嘻報告。
「此事不可行!責任太大,手忙腳亂,易生意外,全是你的主意?」
可恩像被潑了一盤冷水,嘴角露出昔日倔強:反正只要是她的主意,父母一定全推翻,連根拔起。
錦嬋看到女兒不滿,連忙陪笑,「你需要零用?」
「張丹想回家探親。」
「呵,我明白了,這樣好吧,我送張丹飛機票。」
可恩不出聲。
此刻的李可恩脾性到底不一樣了,她輕輕說:「張丹不會收取你的禮物,她不喜不勞而獲。」
「啊,這倒值得敬重,」關錦嬋忽然好說:「也罷,育兒,我的確還有點經驗。」
可恩鬆口氣,「謝謝你,媽媽。」
「這件事也得詳細計劃。」
「當然。」
「首先,應徵人數這麼多,你打算照顧什麼年紀的孩子?」
可恩想一想,「越小越好,毛毛頭,不會走路不會動,放床上,睡醒由父母把他們接回去。」
錦嬋笑得彎腰。
「不是嗎,小孩會講會跑才麻煩呢。」
「可恩,」她媽媽坐下來,「你有朝一日也會結婚生子。」
「是,」可恩攤攤手,「遙遠的某一日。」
「帶孩子,任何階段都不容易。」
可恩答:「聽說教功課最繁瑣辛苦。」
「子女不接受父母好意最叫人難過。」
可恩低頭不語。
過一會她大聲說:「所以我只選幼嬰,需約見面試,專挑胖嘟嘟。」
「我可否提供小小意見?」
「關保母請說。」
「這將會是漫長一夜,請父母自己攜帶奶粉、衛生用品、更換衣物。」
可恩一一記下。
「還有,只得收錄三名學生,做得好,新年再來,切莫貪心。」
「多謝忠告。」
可恩高高興興的去上課。
朱穗英下午來喝茶,「什麼?自下午六時照顧到翌晨六時,每位收百五,有這樣天價,我怎麼不知?」
「你以為容易做?」
「嘩,手揮目送。」
「不是你我,保母是可恩與張丹。」
穗英說:「養兒方知母辛苦,讓她們試試便知。」
錦嬋笑,「聽可恩說,育嬰至簡單,放床上偶然去看一看便可。」
穗英答:「家有保母,的確如此。」
「我也有條件僱傭保母,我情願親手帶。」
她倆翻出孩子幼時照片,其味無窮,整個下午消遣。
「啊,真懷念他們幼時模樣,『媽媽媽媽你在什麼地方』,纏著我們不放,那真是母親的流金歲月,半夜也不放過,過來擠在床角,然後忽爾長大,走得人影全無,叫母親擔驚受怕。」
「你神經過敏,與人無尤,千萬別把帳算子女頭上。」
「是是是,穗英,聖誕節你沒有好去處吧,過來做督導。」
「我約了俊男跳舞,不過,可以推卻,屆時見。」
真沒想到李可恩會在大節代人照顧幼嬰。
就是去年罷了,她自十二月廿四夜便一去無蹤,捱到十二月廿地六晚,滿眼紅絲的母親只好去派出所報警,回到家,發覺女兒呼呼入睡,身上還穿著舞會紗裙。關錦嬋覺得自己已經十分蒙恩。
當夜,幼兒由年輕父母送來。
都說:「已經洗過澡了,出門之前餵過一次,應該在十點鐘左右多吃一次才睡,拜託你們,一年一度,我們也想鬆口氣跳個舞。」
口氣非常可憐。
三名嬰兒自三個月到六個月大不等,兩男一女,雪白粉嫩,十分可愛。
可恩往手心吐一口涎沫,搓一搓手,說:「工作開始。」
說也奇怪,父母在時笑嘻嘻,父母一走,三嬰便放聲大哭,震耳欲聾。
張丹嘖嘖稱奇,「這樣小小身軀,發出如此震音和鳴,了不起,簡直媲美梵啞鈴。」
哭都還不要緊,忽然又吐得一身,只得逐個剝下衣服洗澡更衣,這時可恩發覺嬰兒會得抗議蠕動,滑不溜手,嚇得大叫,驚出一身冷汗。其中一名忽然排泄,可恩一看,更加厲聲慘呼。
關錦嬋放下報紙,走進去一看,輕描淡寫說:「你去用消毒筧洗手,這裡我來。」她手勢熟練,立刻洗淨一名,換上衣裳,教張丹做第二名,各自又餵了溫水,開了收音機播放輕音樂,抱在手臂中。小小身軀溫暖地貼在大人胸前都靜了下來,這時可恩才洗淨雙手回轉,一額汗。
張丹取笑她:「恭賀你一手黃金。」
可恩說:「我永遠不要孩子。」
她母親笑,「帶回家來,我幫你照顧。」
可恩突然感動,「真的,媽媽,我那麼可怕,你不嫌棄?」
關錦嬋過一會兒答:「你只不過任性點。」
可恩偷偷流下淚來。
這一百五十元不易賺,三人忙得手不停,午夜朱穗英來接更,錦嬋才能去睡一覺。張丹急急抽空去洗嬰兒衣物。
「這些不是由他們自己做嗎?」
「服務好一點,下次又有生意上門。」
「是,是,快去烚奶瓶。」
熬到凌晨,已經筋疲力盡。
「唉,真不敢再忤逆老媽。」
「真沒想到如此辛苦。」
「我們是生手。」
「她們年輕時初生孩子,也是生手呀。」
「日以繼夜,沒完沒了,嘩,非人生活,怎麼做得到。」
「希望他們父母明天準時來接。」
朱穗英聽了只覺好笑,一聲不響。
凌晨三時,她們總算睡了一覺。
一早關錦嬋下樓來看,只見可恩與張丹累得東歪西倒,呼呼入睡,嬰兒們堆在一起,怕他們滾動,用枕頭圍住,朱穗英在沙發打盹。
關錦嬋輕手輕腳,可是其中一個嬰兒轉身,小眼睛睜開,發覺天已亮,肚子餓,嘩一聲哭起來,他同伴夢中驚醒,不甘人後,亦放聲大哭。
可恩跳起來,大喊救命。
她與張丹連晚飯都沒有時間吃,飢腸轆轆。
兩個熟手媽媽連忙加入餵奶。
可恩忽然想到自己也是這般一點點,小小蟲子般除出哭與吃一無所知,由媽媽奶大,怎可對她無禮,叫她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