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妾心璇璣

第7頁 文 / 於晴

    她露出微笑。「我愛看純情的小說,《玉嬌梨》《好逑傳》。穢情淫亂的小說,我倒少涉獵。」

    「你的口味與他人倒是有別。」她看的書似乎不少。在聶府裡已經很少能找到談論書的人了。朝生忠心,但話不多,府裡僅存的幾個兄弟裡,唯有陽擁有相當豐富的學識,但自從封隱書肆由他接替後,能談話的機會雖有,卻大部分談的是書肆的經營。

    這個丫鬟……他瞇起眼。「你叫什麼?」

    「秦璇璣。」

    「璇璣?」不像一般鄉下人家會取的名字。

    「正是。璇璣的閨名取自東晉前秦時蘇蕙織就的『璇璣圖』。」

    璇璣圖共八百四十一字,倒、橫、斜、反都可讀成詩句。「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蘇蕙曾如此笑言。

    而秦漩璣像是個謎團,如同璇璣圖。識字懂文而不畏懼於人,前一刻尚是死氣沉沉的樣子,下一刻卻放了膽子斥稱《孽世鏡》為淫書。如果說,他的脾氣反覆無常是因為暴烈的性子,那麼她的反覆無常則是一項謎。

    「你的名字是誰取的?」

    「是先父.先父曾任鄉間私塾老師,教過幾年的書。」

    被瞧得有些心驚肉跳的。她垂下眼,盯著地上散亂的書冊。是說錯話了嗎?看他和顏悅色時,總是忍不住談論起書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從小就學會了在謊言裡加進真相,唯有這樣的謊言才顯得真實。他——看出來了嗎?

    她的袖口捲至手肘,露出的藕臂有淡淡的瘀痕,是朝生上午抓她時留下來的。

    她的手骨像沒做過苦工,她的身子瘦弱而輕盈,他抿了抿唇,忽而說道:「我之前說過什麼?沒整理完兩櫃子的書,就不准吃飯,是不?」

    「少爺是這麼說過。」

    「來求我吧,求我一聲,我讓你不必再整理,有飯可吃,有覺可睡。」他注視著她,卻遭來她奇異的一瞥。

    「吃不吃倒是無所謂,能一直待在書齋,對璇璣來說,就是天外飛來福氣了。」她不甚在乎的說。

    聶封隱輕輕哼了一聲。她的身骨倒是挺硬著。「你愛活活餓死,可沒人會再搭理你了,朝生,走吧。」輪椅被元朝生轉了向,往外離去。

    璇璣目送,輕吐了一口氣,雙腿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跪坐在書海之中。方纔如暴風過境,緊繃的神智尚未回復,她的胸口殘留與他針鋒相對的憤怨……全打亂了……她來聶府,要的不是引人注意哪……

    「可惡。」她喃喃道。全是因為聶封隱,沒有了他,她的日子會安然度過,沒有了他,她的仰慕會一直持續下去。

    而現在,她的仰慕煙消雲散了,真的。

    如今,他在她眼裡,只是一個可恨又可惡的聶家主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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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奇怪……」聶元巧遠遠的躲在草叢之後。

    「什麼好奇怪的事?說來給我解解悶。」白色的身影忽然蹲在他身旁。

    「你沒瞧見嗎?三哥的臉好奇怪唷。」

    「哦?」從草叢裡望去,可以清楚看見聶封隱的臉色。「有嗎?不也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傻瓜!你還看不出來嗎?三哥的臉色難得的好呢,平常我見他凶巴巴的,活像一頭吃人的獅子,還好他的行動不方便,不然難保我不會被他給打死。」

    「那是因為你生活放浪,不知檢點,一本《論語》得看上個把月。」

    「誰說我生活放浪……」聶元巧一驚,及時收了口。

    「怎麼不說了?我看你說得正興起呢。」

    聶元巧頭皮再度發麻,遲緩的將臉移向左方,看著那張微笑的臉。「四……四哥……」

    聶元陽打開扇子,笑道:「怎麼?又做了什麼心虛事,瞧我像見了閻王。」

    元巧乾笑。「四哥哪像閻王,像閻王的是三哥。」說到三哥,才又轉回心神,急忙拉著聶元陽的手,指著遠處的聶封隱說道:「有怪事發生了,你瞧,方纔他在書齋又吼又叫的,我幾乎以為他會跳起來打死我,但一出來,臉色好像比起以前好很多呢。」

    聶元陽微笑看去,也是微微驚訝。「哦?剛才書齋裡除了你外,還有其他人嗎?」

    「有,除了我還有一個丫鬟,叫……璇璣吧。我要命,她可不要命了,竟敢說《孽世鏡》是淫書,氣得三哥幾乎頓成白髮。」想來就心驚。

    「璇璣?」沉吟了下,想起上午見到的丫鬟。是她?聽元巧描述,可以想見早先書齋裡的狀況有多慘烈,要罵哭一個丫鬟對封隱是容易的事,甚至封隱創下的最高紀錄是讓一個曾經服侍過他的丫鬟足足作了月餘的惡夢。現下,只怕璇璣那丫鬟是凶多吉少了。

    「四哥,你要替我求求情!趁著三哥心情好的時候,教他千萬別逼我把《論語》看完,我一定會收斂自個兒的行為。」聶府裡,就只有四哥最好說話了。從小也跟四哥最親切,嗚,只能靠他了。

    聶元陽漫不經心的揉揉他的頭髮,提出條件:「不會呼朋引伴偷偷去妓院?」

    「冤枉啊!四哥,我何時去過妓院了?」聶元巧頂奢一頭亂髮申冤。「四哥要我不去,我就不敢去」可惡!老當他是小孩。

    聶元陽點點頭,隨口答應了。他忽然瞧見朝生放下封隱一人,獨自轉向這邊走來。

    他沉思了會,露出一抹笑,拍拍衣袖站起身來。

    「四少爺。」見他從草叢之中冒出來,元朝生就算有天大的驚詫,也不敢表露在臉上。

    「三少爺要你去找人?」聶元陽溫吞的猜測。

    「是。」

    「找夕生?」

    「是。」

    「因為璇璣?」

    「是。」

    「哎呀,別婆婆媽媽的,要你吐一個字比讀書還難。」聶元巧忍不住跳出來。

    雖然佩服四哥未卜先知的能力,但聽他們這樣一問一答,簡直急死他的好奇心了。

    「朝生,我命令你,你現在說,用最長的句子來說,三哥找夕生,究竟要對璇璣怎樣?是殺是剮是煮還是要趕出聶府?你快說吧。」

    元朝生看了元巧一頭可笑的雜草,神色未變的答道:「少爺要她在身邊當服侍的丫鬟。」

    第三章

    蒙朦朧朧的白霧像薄紗,吹了又起,起了又吹,男女淫亂的喘息交錯在天地之間。

    ——你猜,老爺子還能活多久?嬌媚的嗓音響起。

    ——他還能活多久?頂多再個一、二年,他准見閻王。怎麼?你怕了嗎?怕跟我這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姦情被老頭子發現了?

    ——嗟,我還怕嗎?都老命一條了,他還能對我怎地?他能搶人妻女,我就不能偷漢子嗎?要說我怕,我也只怕那個只用一雙冷眼看人的……

    話尾消失,白霧順風散了開,躺在床上的是那對眼熟的禽獸——

    「璇璣?」

    猛然從夢裡抽回,張開眼,是林懷安關切的美目。「你作惡夢了?」

    「啊……」璇璣小口小口的喘息,怔怔注視陌生的環境。

    「怎麼啦?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瞧你臉白得嚇人。」

    啊,想起來了,這裡是上古園,鄰近上古樓的僕房。難怪陌生,她是第一次離開大通鋪,搬來跟懷安共住一間小僕房。

    昨晚掌燈之後,元總管匆匆來到書齋,他的神態緊張而不安,直問了她究竟跟聶封隱提過什麼,竟要她過去當服侍丫鬟……

    他是瘋了嗎?明明短暫的接觸並沒有留給他好感,卻忽然要她當貼身服侍的丫鬟……

    「肯定你昨晚被三少爺餓壞了,是不?他真是一個殘忍又沒人性的主子。」林懷安的臉色憔悴不少。在同一批買進的丫鬟裡,她是最光奪目的,而現在被聶封整成這樣……

    「啊?」難道他忽然留她在身邊,也是為了折磨她嗎?她不是有意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只是那樣惡劣的性格確實有可能會做這種事。

    「璇璣?」

    「我有吃,」她露出笑。「昨晚如敏藏了個饅頭給我。」離開前,如敏還哭哭啼啼的,捨不得她。雖在同一座宅院裡,但各有所職,怕是久久才能見上一面了。

    只是沒了如敏,凡事就要自己動手了。

    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隨意換上衣服,就捧著洗臉水跟懷安走往上古園,繞了幾圈,她瞇瞇眼隱忍了一個呵欠。「懷安,你往哪去?上古園該在右手邊。」

    「我又走錯了嗎?」懷安急急走回來,臉蛋一片羞紅。「我還以為是往左邊呢,幸虧你提醒。我就不懂這些富貴人家沒事把屋子建這麼大幹嘛,走都會迷路……咦?璇璣,你不是才第一回來,怎麼知道往右手邊走?」

    「我……我爹曾在大戶人家教過幾天書,我探過他幾回。這些大戶人家除非特別設計,否則格局是差不多的。」她安穩的微笑,讓林懷安心安了。不知為何,靠近璇璣,心裡就輕鬆不少,也許是璇璣年紀較大的緣故,看起來總像是姊姊,就算三少爺要罵人……也有人分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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