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第八十九章 一切為了大鬍子 文 / 張金良

    老大給雪梅說完一塊八買副刮鬍子的刀架的事後，就一臉凝重地盯著她看，彷彿開大會時靜聽著牛主任那一聲排山倒海一般的決斷。張雪梅沒有吭聲，她又跑到茅房吐了兩口，出來後老大說：「這回，俺說，你要是咬不住牙跺不起來腳，俺就說，那一塊八，得花！——值！都多大歲數兒了，那還——嗯！往炕上一躺，點燈兒看個人兒，吹燈兒聽個聲兒，有人兒有聲兒啥也有了，那鬍子，得天天兒刮，那一塊八，得花！值！值！」張雪梅從屋裡走出來，嘴裡還嚼著一口中午炒的王不留。

    那是老大去地幹活時從麥壟中順手薅來的，雪梅見翠瑩瑩、綠油油的一大捆，就擇了洗了開水焯了，略放了點棉籽油一炒，還真生生地香。

    雪梅嚥下了那口菜，臉突然有點微微地紅：「嫌俺老了？——怕也不是，多大歲數兒了？四十三嘟連連，四十五努一努。俺才四十二！那都不礙鬍子的事兒，那一塊八，不花！……」

    雪梅說了前半截兒，把後半截兒伏在老大耳朵上悄悄地嘀咕去了，嘀咕完了以後，老大就摸著他的胡茬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那個事兒，要，不光因為花錢兒，那咱就——咋也不能刮。」

    雪梅也伸手摸了摸老大的鬍子說：「這回真該鉸鉸了，鉸下來一韭菜葉兒寬就嚴好，哎——才吃了兩口菜，看，這也不吐了，吃下去還真好受，這糠閨女菜小子，能吃菜，這回，俺想，該稱心了，要不——這幾天鬍子鉸短點兒，就一韭菜葉兒厚吧。」

    從此以後，老大到了地裡，凡是能吃的野菜都往家挖，婆婆丁，白花苗，瓦缸兒菜……，連裹腳垴楮桃樹的那棵雄樹剛長出來的細溜溜的嫩花兒，也往家裡摘。

    這天，魏老大從山上挖了一籃子麻奶，正立在楮桃樹下品咂鑒賞著他的一畝半坡地，直縷縷的壟溝壟背，平整如氈的地，地邊兒是地邊兒、堰帽兒是堰帽兒，一看就知道是個地地道道殷慇勤勤的莊稼人做出來的活，墨綠墨綠的麥苗正拔節，儘管也是蓬蓬勃勃的一片興旺，乍看起來似乎有些稀。

    王炳中走過來，從老大的籃子裡挑了兩根翠黃色的麻奶放進嘴裡嚼，嚥下去後給老大說：「看啥？耩稀了吧，這好的種地把式，哎——你說，這就叫醫不自治，——要說也是，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嫑看啦，人要是啥都能拿捏準了，就成了神仙了，背著恁好個銅煙袋也不說讓讓。」

    王炳中也不等魏老大說話，就一把抓過煙袋點上了。魏老大伸出只大手在他臉前晃來晃去，說：「活到老，學到老，還沒出師就賣藝，孫猴子才學會了七十二變，變了棵大樹就變不回去了。這是幾個指頭兒？不知道？查清了也是白知道，五個？為啥不長十個？二十個？五個就嚴夠，沒見有人多長了一個往下鉸！這地也是，這麥子就靠滋叉兒，地有多大勁兒，它就能滋多少叉兒，一個叉兒一根苗兒，一根苗兒一個穗兒，要太稠了，穗兒又小不說，上籽兒的時候乍不開芒兒，打了一堆秕子，收了一堆麥稈子，白忙。這——貧下中農知道的事兒，你老財主到底也不懂。」

    魏老大說的果然不錯，這年的五月，他把割下的麥子一擔一擔地往家擔，他的麥子除了麥稈格外粗壯以外，和生產隊一樣大的麥捆子，老大的麥子就幾乎擔不動。擔回家去後，一家人就在簸籮裡拿手搓了，別人問他那畝半地到底收了多少，老大總是說聲你猜就呵呵笑著走了。

    收了五月又種上秋苗兒以後，聚攏在石碾街北圪台兒上的人群裡就有人傳說，魏老大的畝半地共打了六百多斤麥子。聽說的人都驚訝，畝半坡地？生產隊裡的好地一畝也才收三百來斤，準是你弄錯了！

    說話的人就有些急：知道個啥！俺媳婦兒見張雪梅挺著個大肚子，端著大碗大碗的拽面吃，還有白年年的大饃饃，就轉著圈兒說，雪梅，隊裡一天給分八兩糧食，你能攢多少骨血，年剩個兒（年剩個兒：去年）俺家欠隊裡頭十塊，恁家欠隊裡頭兩塊七，家裡頭錢兒不多又不能買，恁大歲數兒了再努一個，那又不是屙泡屎，——吃不下去東西兒屎也不能屙！坐個月子再說也得吃兩天稠，這大人孩子一潑拉都瞪著眼看，總不能自己一個人吃，這剩下那幾天，還不得把嘴縫起來？要不，先從俺家借給你些！恁都猜雪梅咋說？她說，沒事兒！俺老大能受，裹腳垴那片兒地，五月打了六百多斤麥子，你不知道，有俺老大，六0年俺也沒有挨過餓！

    公社的牛主任調走了，換了個張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胖墩墩的短身材。大家都習慣叫他老張。老張知道後就給蓋狗剩說，紅土嶺修了那麼多的大寨田，齊生生的石頭壘了些歪三扭四的牆，三百台開墾出幾百畝的地，平展展的土地長著些東倒西歪的苗。**說抓革命促生產，要從思想上挖根源，從技術上找原因。**也早就制定了土、肥、水、種、密、保、管、工的八字憲法，咋生產隊的好地還抵不住山上的坡地？**思想的光輝，就照耀了一個魏老大？學大寨趕大寨，大寨紅花遍地開，大坡地就開了一朵花？還是個資本主義尾巴！歌裡不是唱，群雁高飛頭雁領，書記帶著向前走。你這個頭雁到底領了個啥頭兒？**還說以糧為綱，全面發展，連糧食這個綱都抓不住，還能全面發展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