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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百一十五章 深謀 文 / 面人兒

    第二百一十五章深謀

    站在紫光閣的大門前。看著張春、曹文詔、曹文耀和曹變蛟四人遠遠走了過來,陳海平的心頭沉甸甸的。

    張春,崇禎四年,奉命以監軍兵備道率兵奔赴遼西,以解救錦州,於大凌河前線與後金交鋒,兵潰被俘,拒不投降,被羈瀋陽三官廟凡十年。

    被拘期間,張春始終著漢服,不剃頭,堅持明朝衣冠,堅守明臣氣節。張春認為明清議和有利於國家,所以未求速死,欲為明清議和獻一己之力。

    後議和不成,明清戰爭升級,張春的希望破滅,乃絕食而死。死前留下一首《不二歌》,以明艱貞不二、視死如歸的心志。

    曹文詔、曹文耀兄弟,俱是當世猛將,可惜先後在與流民大軍的征戰中戰死沙場。

    曹變蛟。曹文詔的侄兒,少年時即隨曹文詔在軍中效力,極為勇武,闖王高迎祥就是死在他的手裡。

    崇禎十三年,滿清在關外大舉入侵,東北邊境形勢日益嚴重。當年五月,錦州告急,曹變蛟跟從總督洪承疇出關,進駐寧遠。

    在隨後的松山之戰裡,曹變蛟毫無私心,戰守得宜,但奈何上有糊塗蟲皇帝,下有太多的賊子,曹變蛟最後不屈而死,壯烈殉國。

    明末,名臣良將、忠貞之士如星如雨,卻被二十萬的蠻族入主中原。每每心有所感,陳海平都不勝唏噓,感慨良多。

    四人又是陳奇瑜親自去迎賓館陪過來的,他們真都有點消受不起的感覺。

    稍後一步,孫傳庭站在陳海平身後。

    孫傳庭有些不解,陳海平對這四人的禮遇似乎有些過頭了。

    孫傳庭清楚陳海平的用意,曹家三將無疑都是難得的將才。尤其是一門三將,但讓他們去遼東比留下來的作用可能更大,這個他也認同,只是,還是覺得有些過了。

    四人自然不認識陳海平,孫傳庭他們也不認識,一聽陳奇瑜介紹,這兩位一位是領政大人,一位是政務院總理,他們都有點發懵,不知自己何德何能。

    對這位領政大人,曹文詔、曹文耀和曹變蛟在路上已經瞭解了不少,尤其是不興磕頭這事兒。而且,又聽張春說,現在遼東,袁大人也下令,正式場合也不許磕頭。所以,他們站在陳海平面前,都抱拳躬身為禮。

    陳海平的態度雖然始終親切又隨和,但四人還是有些拘束,放不開。直到酒酣耳熱,曹家這三位先放開了,隨後老頭子張春的興致也來了。

    陳海平大醉。

    袁崇煥很貼心,估計到他們可能無法在節前回到遼東,所以早就派人等在京城,一旦確知他們在哪兒過節,就立刻趕過去。

    還好,他們到了京城。

    使者帶了五千兩銀子,每個士兵三兩。餘下的兩千兩是給軍官和這些家眷的。此外,陳海平也拿出了三千兩,每個士兵二兩,餘下的一千兩給軍官和家眷。

    這下,人人都可以過個肥年。

    儘管大雪泡天,但京城真是熱鬧極了。對這些剛剛從地獄出來的人而言,這裡就像是天堂。

    不管天多冷,沒有人願意在暖呵呵的屋子裡呆著,他們都跟著了魔似的,哪兒人多,哪兒熱鬧,就往那兒去。

    曹文詔、曹變蛟這些將領也一樣,在他們的內心深處,都不自覺地需要這裡的熱熱的人氣驅散鬱積在他們每個人心頭的戾氣。

    京城裡裡外外都熱鬧極了,買貨賣貨的人太多了,以致外城容不下,很多人都把買賣擺在了城外的空地上。

    今年的市場這麼熱,一是百姓有錢,二是敢花錢,也想花錢。還有,今年的物價也沒怎麼漲,基本和去年持平,這就更刺激了人們的熱情。

    政府穩定了米價、鹽價和布價,又由於來自遼東和山西的牛羊肉源源不斷,而另一方面,在政府的引導下,商人們預見到了今年京城的購買潮,早就從各地組織貨源進京,所以儘管出現了消費狂潮,但物價基本穩定。

    曹文詔等人看的是目眩神迷。

    士兵們基本沒什麼旁的心思,他們就是新奇和興奮。但曹文詔、曹文耀和曹變蛟不一樣,他們在新奇和興奮的同時,心裡卻都非常矛盾。

    京城和遼東讓他們很難取捨。

    打仗,他們願意跟著袁崇煥,跟著袁崇煥打仗,他們心裡安穩,也痛快,但陳海平對他們又是太好了,他們心裡也願意留下來。

    曹文詔、曹文耀和曹變蛟感念陳海平的好,並不是對他們照顧的有多好,而是因為那頓酒。

    所謂君王的禮賢下士,那只是一個態度,表面上是禮貌,實質上是利益,只要有了這兩方面,就足以讓「士」效命了。

    但,陳海平不一樣,對他們不一樣。

    酒桌上的開懷盡興是裝不出來的,那不是禮貌,而是真情,是陳海平把他們當兄弟當朋友,看重他們的真情。

    叔侄三人心裡一方面希望陳海平挽留他們,但另一方面又怕,因為他們同樣不願離開袁崇煥,更不願離開這一千和他們出生入死的兄弟。

    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馬上就是年三十了,但很多事依然在高速地運轉著。

    下午未時,王元程、申萬雨和秦剛準時到了紫光閣。

    孫傳庭也在。

    落座之後,王元程把兩份報告遞給了陳海平。

    接過報告,一看是兩份,陳海平問道:「怎麼是兩份?」

    王元程道:「一份是我們按您的意思商議的結果,另一份是秦東家自己的建議。」

    看過由秦剛執筆寫的報告,陳海平笑了。而後,他把報告遞給了孫傳庭。孫傳庭看完,也笑了。

    把報告放下,孫傳庭笑道:「真是英雄所見略同,秦東家和領政大人想到一塊去了。」

    「真的!」秦剛又驚又喜。

    陳海平點了點頭。

    見王元程和申萬雨似乎還不知道報告的內容。於是陳海平又拿過報告,遞給了王元程和申萬雨。

    兩人看完,思索了一會兒,王元程歎道:「這麼做對我們真是太有利了。」

    又點了點頭,陳海平道:「你們回去就按這個思路再好好謀劃謀劃,以策萬全,我們爭取盡快把紙幣發行出去。」

    三人點頭。

    陳海平又道:「今天請三位來,還有件事。」

    王元程道:「請領政大人吩咐。」

    陳海平道:「我要委託你們為政府收購黃金。」

    三人都大惑不解,申萬雨問道:「領政大人。要收購多少?」

    陳海平道:「越多越好。」頓了頓,又道:「這事兒不急,可以慢慢來,但要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王元程還好點,秦剛和申萬雨都是大喜。

    陳海平道:「這事兒由秦東家和申東家主辦,老東家配合。」

    王元程點頭,他清楚因為鐵匠兵的事兒,暗部對秦家和申家滲透的最深,所以最容易保密,也最容易監控。

    但陳海平無限量地收購黃金幹什麼?忽然,王元程心中一動,他把秦剛的報告和黃金聯繫到了一起。

    王元程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但神色沒有絲毫表現出來。

    收購黃金當然是要用的,秦剛問道:「領政大人,這有沒有個大概的時間?」

    沉吟了一下,陳海平道:「暫時就以十年為期,沒有我的話,你們就偷偷地慢慢收購。」

    三人點頭。

    出了紫光閣,在離開皇城的路上,申萬雨皺著眉頭,喃喃地道:「領政大人收購這麼多黃金幹什麼?」

    話說出了口,申萬雨驀然發現。王元程和秦剛似乎都根本沒有聽到自己的話,毫無反應。

    申萬雨一驚,趕緊閉嘴,同時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

    當初,雖然他和秦剛是後加入的,但因為靠的緊,如今他們在集團裡的地位僅次於王元程,比其他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這有多重要先不提,就是這份榮耀就足以讓人心醉神迷了。如今,只有他們和王元程是商人在法務院的代表,而且,他們還隱隱是陳海平的特別顧問。

    這不論是對個人,還是對整個家族都太重要了。

    陳海平這個人沒那麼多的禁忌,而且也非常重情義,但唯獨一點,你不能壞事。如果不壞事,那就憑以前的功勞和情分,陳海平也會對申家照顧有加,但要是壞事,那就兩說了。

    收購黃金這顯然是個天大的事兒,自己怎麼就這麼隨便地說了出來呢?申萬雨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

    過年了,總算是在二十九這一天把六部和檢察院等部衙的主要官員確定了下來。

    這事兒比錢龍錫預想的還要難,在各個利益團體之間,這些日子他不知做了多少折衝和大大小小的交易。

    參加這次博弈的主要是四股人馬,一股是錢龍錫、劉宗周等人為代表的東林黨人,一股是以周延儒和張敷為代表的復社,還有一股是以上兩股之外的大部分人,最後一股就是孤鳥一派。

    這四股人馬攪在一起都他奶奶的亂出圈了。

    東林黨和復社差不多是一體的,根本的利益總體一致。此外,他們私人之間都各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親戚、姻親、師徒等等。

    表面上,東林黨人和復社成員最大的差別就在年紀,但實際上,年紀的差別也就意味著觀念不同,看法不同。

    在這件事上,東林黨和復社之間鬥爭之激烈比之與他人毫不遜色,但由於他們之間的共同之處,他們有時候也還是能合作的。

    組成第三股力量的人之間共同的地方不多,他們之間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可能在東林黨和復社的擠壓下成為邊緣人,所以他們為了自保組織起來就是自然而然的。

    但由於是臨時組合起來的,協調性不夠,所以他們最大的作用不是爭取利益,而是壞事,壞別人的事。

    孤鳥一派指的就是以溫體仁、何如寵、錢象坤和吳宗達等人。

    孤鳥雖然人數最少,但他們往往都很有地位和影響力,而這些孤鳥又相對超脫的多,說白了,他們支持誰不支持誰就是看今天穿的鞋擠不擠腳。他們有時候什麼也不說,但不定什麼時候不痛快了,又抽冷子來一下,而這些人一出手,往往就會把原有的平衡打破。

    此外,還有一股力量也很重要,而且越來越重要。這股力量就是周皇后。當初周皇后來了個眼不見為靜,但沒想到,她從漩渦抽身而去,卻讓自己的地位變得超然,反而又有了些能力左右事情的發展。所以當最後的結果出來,嘉定伯坐的那根大蠟竟然變得細了些,也小了些。

    過年了,同北京城一樣,南京城也是熱鬧極了。

    南京城從陪都升格為都城,這對大明江山那是絕對的悲哀,但對南京城的百姓而言卻是大喜過望的大喜事兒。

    今年的春節有兩個方面極為反常。

    一個是崇禎皇帝剛剛下葬,至少南京城的百姓得老實點,表現哀戚一些,但沒人理會這些。皇家不理,官府不理,百姓自然更不理,似乎所有的人都忘了他們的皇帝剛剛死去不久。

    另一個就是這些原本極為重視禮教的讀書人,過年了竟然很少有人回家。

    南京升格,以及無數的讀書人和富人齊聚南京,這兩個因素讓南京城這個年過的熱鬧極了。

    年初四。

    大街上,車水馬龍,遊人如織,摩肩接踵,那哪兒都是人。

    今年大街上的場景和往年有一個大不同,今年大街上成群結伙的人特別多。往年成群結伙的大都是年輕的讀書人,而今年則多了許多王孫公子。

    順昌大街是南京城最為繁華的地段,這裡茶房酒肆、青樓戲場鱗次櫛比。未時左右,從街口轉過來一群人。這群人有十多個,大都青衣小帽,簇擁著一個細眉朗目的年輕人。

    年輕人是晉穆王世子朱求桂。

    朱求佳今年二十一歲,和其他許多藩王的子孫一樣,朱求佳也是沒心沒肺那一夥的。家遭大難,但除了最開始極為驚恐,朱求佳之後的反應那就是大喜過望了。

    但說實在的,這也怨不得朱求佳這麼沒心沒肺。

    朱元璋雄才大略,但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然大肆封藩,以為天下到處都有朱家人在,朱家江山就可以萬萬年地傳下去。

    這真是現世報,朱元璋屍骨未寒,燕王朱棣就起兵造反,爭奪帝位。

    從侄子手中奪得了皇帝大位後,朱棣又怎會放心和他一樣外放為王的那些兄弟們?從朱棣開始,一代一代,對這些藩王的限制越來越嚴苛。

    比如,二王不得相見,見即以謀反論死;不得擅離封地,即使出城省墓,也要申請,得到允許後才能成行;如無故出城遊玩,地方官員要及時上奏,有關官員全部從重杖罪,文官直至罷官,武官降級調邊;藩王除了生辰外,不得會有司飲酒;王府發放一應事務,地方官員要立即奏聞,必待欽准,方許奉行,否則治以重罪。

    此外,對宗室的約束還有:不得預四民之業,仕宦永絕,農商莫通;不得到京師,如有出城越關到京師的,即奏請先革為庶人,然後發往鳳陽高牆圈禁,同行之人,發往極邊的衛所永遠充軍;宗室不得擅離境外,有居住鄉村者,雖百里之外,十日必三次到府畫卯,如果一期不到,即拘墩鎖,下審理所,定罪議罰。

    總之,這些龍子龍孫、天潢貴胄實際上就是籠中的金絲雀,很多人一生都沒有離開過所居住的城市一步。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折磨,這種折磨把這些天潢貴胄大都變成了一無是處的廢物和變態的瘋子。

    到南京的這些天,朱求佳開心極了,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銀子不夠花,看中的女人也不能像在太原城那樣偷偷請回家去了。

    這兩個月不到,為了這些事兒,光朱求佳自己不就惹了多少紛爭,雖然最終也沒能把他怎麼樣,但到了這會兒,朱求佳也已經明白南京城不是太原,不是他可以胡作非為的地方。

    儘管有這些美中不足,但朱求佳也跟其他的天潢貴胄一樣,依然每天都帶著人上街,不到累的實在不行了,那是堅決不回家的。

    街上的美女不多。

    這當然是因為街面上不太平,所以很多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能不上街就不上街。

    這樣就難免不讓人有點興味索然,忽然,朱求佳眼睛一亮,隨即眼珠子就有點發凝,不怎麼愛轉了。

    不遠處,人從中搖風擺柳般走過了一個女子。香風遙遙,女子過處,回頭率差不多是百分百,幾乎所有的男人都會不自覺地回過頭來。

    這個女子極美,但這不是讓朱求佳眼珠子發凝的主因。

    像這些藩王,凡是喜歡醇酒美人的,朝廷一律以為是賢王,大加嘉獎,所以對這些藩王在所在地胡作非為大都睜一眼閉一眼,至於藩王們自己掏錢搜羅南北佳麗,那自然是要大鼓特鼓了。

    朱求佳玩過的美女不知有多少,他的眼界是極高的,但這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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