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十二章 文 / 沙漠之狐
第十二章
為了防止因疏忽再次把保存在電腦上的書稿毀壞，雲不知買了幾沓子打印紙，打印書稿。有幾次，打印機都快熱得冒煙了。他也聽從電腦耗材經銷部的大哥說，保存在u盤上比較安全，他幾乎每寫幾天，就把u盤上的書稿刪去再重新輸入。前頭因為操作不當，燒燬了一個u盤，他又花了百十塊錢，買了一個新的。此外，每年的入網費八百多，幾年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為了他的書稿，他不惜一切代價，為了他的書稿，他的u盤只保存書稿，不做它用。
有時候，雲正寫著，或者是兒子起床早，先趴在電腦前看《奧特曼全傳》，父子倆就會展開電腦爭奪戰。看著兒子可愛頑皮的樣子，聽著兒子和他對嘴，他真是又傷心又開心。傷心的是他強行剝奪了兒子的娛樂權，開心的是兒子已經長大了，能跟他對著幹了。有時候，他和妻子想起來兒子說的那些俏皮話，還偷偷樂呢。
因為干電焊的關係，焊渣子濺在廉價實惠的玻璃鏡片上，很容易激裂鏡片。價格高的樹脂鏡片被汗水和灰塵污染後，經常擦拭，就會劃傷，看東西、看焊縫，就會模糊不清。為了把活幹得漂亮，不戴眼鏡還不行。一年下來，光眼鏡就得好幾副。幾年下來，他都成了縣城北街光明眼鏡店名副其實的老顧客了。焊弧和電腦輻射對眼睛危害特別大，十幾年的焊工生涯和四五年的「網蟲」經歷，使得他的視力每況愈下。配一次眼鏡，度數增加一大截。他擔心他老了，書沒寫成，錢沒掙多少，倒把眼睛給熬瞎了。此外，因為用腦過度，為了刺激腦神經，他的煙癮也越來越大。直抽得嗓子冒煙、腔子疼，強忍幾分鐘，還忍不住……
普通老百姓，養家餬口和成就一番事業，真正是靠透支生命換取的。才屆不惑之年的雲，鬢角和後腦勺已經生出許多白髮。
寫作是極艱苦的腦力和體力的雙重勞動。作家在寫作中付出的努力非一般人可以想像。資料的收集、整理是前期的事，而寫作過程本身的孤獨和艱辛，亦非尋常人可想像。更何況，作家在精神文明建設方面作出的貢獻，是其他許多勞動所無法比擬的，但其報酬相對於其他行業來說，實在低得可憐。書寫成，就得「上戶口」出版。況且現在大多是自費出書，好幾萬塊錢呢。如果委託出版社銷售，出版社吃了回扣，肯定賠個一塌糊塗。
因為幹活、思考、寫作時吸煙過多，導致他胸悶異常，幹起活來氣喘吁吁、力不從心。活計幹著或幹完後，經常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來幹活的顧客就嘲笑他晚上睡不停，縱慾過度。妻子也又羞又惱、不滿足。因為肺部毛病，他睡著後也經常呼天囊地，鼾聲能把房頂掀翻。
妻子勸說雲要注意自己的身體了。說她感覺他最近有些兒不對頭，寫完就寫完，寫不完也別硬撐著，不要像曹雪芹、路遙一樣，頭書寫好，人也完了，圖啥嘛！可一心注定的雲卻不那麼認為。他覺得如果平凡的自己不在有生之年寫出一部不平凡的作品，這輩子就算是白活了，掙再多的錢也沒啥意義！他也隱隱感覺到了身體的異常。
時不我待，加油，加油！
公元2015年2月19日，農曆甲午年春節。
因為今年氣溫比往年高，地塊解凍早，一過初七就該打磨田，開始春耕，他的修理鋪就該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了。為了修改書稿，雲整個春節哪兒都沒去。年三十晚上都沒陪妻兒回老家看望父母，年初二也沒陪妻兒去看望岳父岳母。四位老人都多心了，說他寫書也不在乎這一兩天，說他們又不是天天過年，人活一世不就圖個平平安安、兒孫滿堂嘛！妻子在老家和娘家剛待上一兩天，就回來照顧他的生活。妻子把四位老人的話往他一學道，雲心裡很不是滋味。沒辦法，眼看著第五稿已近尾聲，年一過，又該忙活一年，他不能讓他歷盡千辛萬苦、眼看就能脫手的書稿半途而廢。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關鍵就在這最後關頭，他可不能再等一年。歲數不饒人，精力也有限，只能委屈自己和家人了！
初七過後，修焊農機具、充氣、補胎、買配件的顧客絡繹不絕，雲和妻子忙得連望天的功夫都沒有。就這，每天晚飯後，雲還得加緊時間修改和完善書稿。所幸，他在網校認識了一位名叫「農夫山泉」的大姐，她為人善良，學識頗高，既是他的忠實讀者，也是他的良師益友，對他的小說提出了很多合理化建議。他在這位大姐的空間裡留言「我們老百姓，最可貴的就是知恩圖報，我不會忘了您的。我會如實寫出我寫書的經過，每一個關心我成長的人，我都會在我的小說裡邊給他們一席之地，他們都是最可愛的人」。元宵節過後，雲變得鬍子拉碴、蓬頭垢面，就跟瘋子一樣，所幸書稿終於完成！
一個普通群眾，想出本書、想說句心裡話，是多麼艱難啊！要不是開放互聯網，很多人都得被憋死！然而開放了互聯網，又常常能把人忽悠死！矛盾！
稿件修改完，心兒不盡的雲，挨個兒，漫周邊縣市跑了一遍。這些縣市主辦的各類刊物編輯部也都是收下稿件後杳無音訊，或者乾脆直截了當地拒收、拒載。理由：它們的編輯都很忙，版面不夠，刊物容量小！再一個，很多編輯自己也在創作，他們有的還連文學院簽約了，有的還是兼職，都有任務在身，只是時空見慣到單位點個卯，甚至好幾天都不來。況且你一個無名之輩一下子就拿這麼長的稿件叫他們看，你連你自己恐怕都不願意看呢，何況是他們。這也就是「文人相輕」或者「挑蔥的見不得賣蒜的」。他們連書稿都懶得看，何況你嫌帶著麻煩，還拿的是u盤。你在電腦上看一陣子書稿，試試，眼睛疼得就受不了。
有拷貝下來的編輯部，雲等不住，一打電話詢問，還都說辭很多，沒一個肯花版面連載的。沒辦法，他親自去了趟xx市委，目的是找市委常委兼宣傳部部長的治華大大幫忙找個資深編輯審審稿，或者在他所管轄的《xxx》雜誌上連載一下。那天去的時候，正好三挑擔給家鄉棗園在該市包工的一個包工頭開車，他是搭順車去的。
從棗園跑到該市，一共花了兩個多小時。過了該市高速公路收費站，挑擔要去工地，雲準備下車打的去市委。因為挑擔也不知道市委具體在哪兒，況且包工頭剛給挑擔打電話，說要用車。正好路上過來了一輛夏利出租車，司機是個女的。雲說去趟市委，女司機二話沒說，拉上雲一個趟子到了該市xx區委。雲身上正好裝著二百塊錢，沒零錢，就跑到旁邊超市裡頭買了一盒煙。錢找開，給女司機付了五塊錢，並謝謝女司機等了半天工夫。女司機接過錢，「倏——」就不見了。等眼睛近視的雲走到xx區委一看，門牌不對勁。心急火燎的他問了門房保安，保安說市委就在高速公路收費站前邊不遠處，也就有個一二百米遠，走著就可以到了。怪不得他從挑擔的車上下來後，就看著前邊那棟氣派的大樓掛著國徽，旗桿上飄著國旗，原來這個女司機為了掙錢，把他這個外地鄉巴佬耍了。雲又氣又急，趕忙又打了的，直奔市委。又花了五塊錢。
到了市委，正好中午下班了。因為治華大大換了手機號，電話打不通，雲在大樓門廳裡等了兩個多小時。下午上班後，雲在門廳保安處登了記，又擱人家內線電話給治華大大辦公室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他們辦公室主任，一聽雲是治華大大的親戚，說話很客氣。主任給治華大大打了手機，治華大大叫雲上三樓宣傳部辦公室，跟上主任上五樓找他。
到了三樓辦公室，明明辦公室對面就是部長辦公室，為什麼還要上五樓？一問主任才知道，原來市委常委都在五樓辦公，三樓全是副部長的辦公室。原來如此。
乘電梯到了五樓。一看，治華大大的辦公室沒有門牌。雲暗忖，常委就是常委，和一般領導還不一樣。
主任溫柔地敲了門，治華大大喊他倆進去。常委辦公室很寬敞，和賓館裡的豪華套房差不多。書櫃、電腦、大班台、沙發、花卉……該有的都有，就差床了。治華大大年輕有為，也是從秘書一級一級升上去的，對官場習性瞭如指掌，實施起來更是駕輕就熟。秘書給雲沏了茶，等待大大的吩咐。善於觀察的雲這才明白了原來他們黨政機關的領導使喚起秘書來就跟皇帝使喚太監一樣，原來秘書管副部長叫部長，管部長叫常委，原來常委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治華大大給一些文件簽字後，和雲聊了起來。治華大大的話和那些編輯部領導的話都差不多，也不免在侄兒子跟前顯擺一番。當然，畢竟是農村出身的幹部，最起碼還有點兒樸實感。大大也有他的苦衷，他也不能跨地域為侄兒子開綠燈。他們市上也有一些老作家為出書瞅著他支持和資助呢。最後，治華大大在雲的指點下打開了騰訊讀書頻道的《白雲飄飄》，初略看了一下，教導雲寫書要順應時代潮流，不要和黨的政策相違背。這些話雲也明白，不住地點頭。大大還給雲出主意，叫他找一下本縣主管文教衛生的常務副縣長支持一下出書，雲有當無地記在心裡。說完，大大又假裝聊起了侄兒文科的事，說父親當初電話裡不說清楚，他連個地址都找不到，沒辦法給侄兒文科辦低保。還說雲有能力把侄兒接管了。雲當即就說：「好賴，文科跟著他媽媽子好一些。國家現在有免費的義務教育，等侄兒考大學，或者娶媳婦，他一定會幫忙的。將來侄兒過不下去了，老家的那一攤子就交給侄兒了。」志華大大讚許地點了點頭。大大很忙，過一會兒還要陪同區上來的領導檢查工作，雲很識相地抽身告辭。臨走，大大給雲拿了兩套區內作家們出的叢書，勉勵雲好好寫，但也不要誤了掙錢，家庭還是要放在第一位。眼看時間不早了，大大打電話，叫他的司機把雲送到汽車站。
來到汽車站，一問價，快客要價八十多元，況且還到不了家門口，雲央求司機把他送到火車站。
出門不順，一天的晦氣。火車又晚點半個多小時。咱們中國人的時間觀念最差了，難怪這麼落後！一點也不像人日本和德國先進！
晚上八點多鐘，雲再一次滿懷失望和憧憬地回到家裡。至此，他想要治華大大幫他出書的願望宣告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