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五章 文 / 沙漠之狐
第十五章()
陰陽按紙貨多少，收取數目不等的費用。每一場喪事，都會為他們四、五個人每人帶來幾百元的收入。過去被人瞧不起的陰陽，現在則一個個過得比別人滋潤。有的陰陽頭子現在還擁有了私家小車。他們掙死人的錢要比活人掙活人的錢容易得多。就像殯儀館一樣，外人看著冷清，實則富得流油。
吹鼓手喝飽了粉湯，鼓起腮幫子，斷斷續續、起勁兒地吹奏著各種音樂。不分美聲，不分通俗，甚至還有革命歌曲。有淘氣的娃娃就會瞪著溜圓的眼睛好奇地觀看。吹鼓手則受鼓舞般、腮幫子鼓得更圓實，吹奏得更加起勁，溜圓的肚子一起一伏，還搖頭晃腦，就像夏日池塘裡鴰噪不安的青蛙一樣，其狀甚是滑稽。他們一般是兩個人輪流吹，還往往是父子倆。每一場喪事下來，每人都會揣上一、二百元回家。他們都是陰陽的跟班兒。
大伯和父親日夜輪流守靈。
第六天傍晚，舉行「宵夜」——陪靈，俗稱亮紙罩。
冬日的夕陽，泛著清冷的淡橘黃色的光芒，依傍在村西頭的歪脖大榆樹上。陣陣寒風襲來，幾隻寒鴉呱呱哀鳴。一股肅殺淒涼的意境湧上心頭。在巷子頭河崖頭下本隊電焊工韓xx家的一塊稻田里，設供桌，擺祭品、酸湯，安放祖母靈位，展覽各式紙貨。陰陽誦經，吹鼓手奏哀樂，孝子賢孫、侄男個女、親朋好友輪流給祖母燒紙，上香，化表，叩頭，祭拜。事畢，陰陽誦經，並領著眾人圍繞紙貨轉圈。最後，將紙貨等物品原樣拿回家中，準備第二天一大早，上山下葬。
晚上，父親和大伯不再守靈。為防止祖父出現意外，雲和小松哥被安頓著和祖父一起睡在靈堂裡的大炕上。
雲有多大，這所老宅子就有多大。這也是祖父母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窩巢。明兒個，祖父就再也看不見祖母了！雲和全家人，包括所有認識祖母的人再也看不到祖母了！雲和小松哥因為害怕，互相作打油詩來排遣心中恐懼。最後，兩人互不服氣，互相爭吵起來，聲音特別大。祖父煩躁地罵了他們一頓。小松哥以大欺小，用腳蹬雲，差點兒把雲蹬到地下，雲便大聲叫罵。與母親和弟妹們同睡另一屋裡的父親聽到後，跑過來，不問青紅皂白就搧了雲一巴掌。雲委屈極了，偷偷哭個不停。
院子裡的長明燈直直亮了一夜……
不知不覺，天已經麻麻亮了。
所有幫忙的人都起得很早。因為按鄉俗，要在中午十二點以前將亡人安葬，才算吉利。父親和大伯早早便拄著喪棒，挨家挨戶去請幫棺的人。因為前幾天早就商量好，定下了人，所以本隊的這八個已婚男青年也早早就在家等候。因為幫棺是個苦差事，按鄉俗，父親和大伯是要給他們行跪拜禮的。但因為他們大多和父親同輩，又都互相變過工，都謙讓著叫他們免禮。他們接過父親遞給的煙，一路抽著，朝雲家奔去。鄉鄰們往往就是這樣，無論以前雙方有過什麼矛盾，但在對方遭了大難後，還是不計前嫌地出手相幫，尤其是在以前，尤其是作為農民的絕大多數人。鄉鄰們是可敬可親的！絕大多數鄉鄰們還是善良的！
幫棺的八個年輕人，在雲家匆匆扒拉幾口花豆子粘飯後，開始找東西準備起靈。這八個人在治勞（紅白事中的總指揮）者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將靈柩抬放到大門外的兩條長凳上。陰陽頭子取了幾根長釘子，口中唸唸有詞，狠命地用斧頭將棺蓋釘牢。「咚——咚——咚——」，斧子彷彿砸在家人的心頭，一家人又忍不住流下了熱淚。隨後，陰陽取了雲家早就綁縛好的一隻大白公雞，用菜刀割破雞冠，將雞血滴在棺蓋上。大白公雞撲騰了幾下，靜靜地躺倒在棺蓋上，名為「引魂雞」。引魂雞最終是陰陽的落頭。接著，陰陽們開始誦經，為亡靈祈福，祈願祖母在黃泉路上一路走好。緊接著，幫棺者在陰陽頭子的指揮下，按鄉俗打爛了一個瓦盆，然後動作嫻熟地用木槓和粗麻繩將靈柩捆好。其中一位有經驗者口中唸唸有詞，末了，高喊一聲「起棺嘍——」。
有兩個會開手扶拖拉機的年輕人，分別開著雲家和大伯家的手扶拖拉機，拉著打墓坑的人和陰陽，先行往山上走去。
父親和大伯披麻戴孝，一手拄著喪棒，一手扯纖，在前面引路。母親和大媽，還有祖母生前接生時認的乾女兒開始哭靈。九個孫子分別舉著叫不上名兒的小木牌隨在父親身後。其它嫡親晚輩分別舉著各式紙貨緊隨其後。一行人浩浩蕩蕩，跨過摔碎的瓦盆，朝山上走去。
那天剛起步，天就下起了小雪。彷彿是老天爺在為祖母的離去灑下了漫天的白花兒。正當一行人為下雪山路不好走發愁時，天很快又變晴了。老天爺真是善解人意啊！
行至巷子頭上，縣婦幼保健站的一輛白色輕卡停在路邊等候。車上端放著一塊寫有「德高望重」四個大字的挽幛和三個花圈。因為祖母走得匆忙，事先並未給他們打招呼，他們是得到消息後自發趕來為祖母送行的。祖母一世辛勞是值得肯定的！世上善良者還是很多的！一家人勸他們到家裡吃了飯再走，可他們都婉言謝絕了，並說他們代表婦幼保健站全體工作人員，對祖母的去世表示沉痛哀悼，勸雲一家人節哀。所有親鄰們對他們的這種自發舉動都感激涕零。父親和大伯與他們握手告別後，輕卡緩緩離去。
一路上，各隊的鄉親們都自發地到巷子頭為祖母送行。他們用最質樸的語言低聲議論著祖母的光輝歷史，對祖母的去世表示出深深地惋惜之情。送葬隊伍浩浩蕩蕩，遇橋跪拜，燒紙，化表，走向迎永公路。
在李湖路口，有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大家就從那兒向山上蜿蜒前行。山道不好走，幫棺的人累了就輪流換肩，有時也停下來休息一小會兒。
其實雲家的祖墳在老家石空鎮白營村的後山上。因為距離遙遠，家人一致決定在他們棗園鄉的後山上重新給祖母選闕（墳）。祖母的墳實際上就是雲家以後的祖墳了。陰陽頭子與雲家有點兒親戚關係，據他說，他給祖母選的闕是一個富貴闕，後輩人將來衣食不愁、大富大貴。迷信的父親和大伯也用他們從棗園街的地攤上買的看風水的書作了比較，果然有那麼一說。十八年後，雲和全家送他的親弟弟海風的遺體下葬時，又去那兒一看，果然又有一家毗鄰他們家的祖墳起了新墳，而且不止一個墳頭。看來此處真如陰陽所說，是一處寶地啊！本該可以埋三代人的祖墳現在只能勉強埋兩代人了！
山很大，墳頭也很多。真擔心以後亡人會無處可埋！
祖母的墳地到了。打坑的五個已婚青壯年，兩人一組，輪換挖鑿墓穴。按鄉俗，挖鑿墓穴，中間不允許停頓，工具只能放在坑內，由接手人自己取。約摸一小時後，兩米長，一米多寬，兩米深的墓坑打好了，準備下葬了。作為孝子賢孫，皆脫了孝帽，肅立墓穴四周。幫棺的人將棺罩抬起、移開，將靈柩緩緩抬起，移至墓坑旁，再用抬靈柩的粗木槓和粗麻繩吊起來，擔在墓坑上方的土沿上。陰陽看看表，時間已經不早了。他指揮幫棺的人一圈圈鬆開繩子，靈柩便緩緩地落到墓坑底下。然後，陰陽用羅盤校正了方位，又拿出一根三米多長、正中間懸掛一枚麻錢兒的紅頭繩，讓墓坑兩頭的兩個人各執一頭，分了經緯。方位確定後，陰陽開始向材蓋上丟了第一鍬土，父親和大伯接著丟土，眾位打墓坑的已婚後生隨即往墓坑裡填土。母親和大媽還有祖母的乾女兒開始哭靈。雲和艷艷姐、慧慧姐、小松哥等孫子們開始往墓坑裡拋灑硬幣。很快，一攏黃土便將祖母的靈柩掩埋了！然後，幫棺的人兩個人拿一根木槓，沿墳包四周將黃土攏壓嚴實。親友們又漫山撿來石塊兒壓在墳頭上。一座又尖又圓的新墳包將慈愛的祖母與大家分開了！永遠地分開了！最後，陰陽誦經，大媽，母親，祖母的乾女兒哭靈，其它人放火燒掉所有紙貨，祖母的遺體就算入土為安了！時間正好趕在中午十二點以前！
按鄉俗，墓地上的土是不能帶回家的，所以大家拍拍身上的土，跺跺腳，有的還把鞋子脫掉，磕磕。隨後，所有送葬的人準備坐手扶車回家。
去的時候，因為步行爬山，所以很慢。回的時候，少了雜七雜八的紙貨，又有車坐，又是下坡路，開車的又急於回家吃飯，自然很快就到家了。
按鄉俗，治勞的先招呼山上下來的人吃飯，接著，席面正式開始。做席的是四舅爺爺。那時候，全隊的所有席面幾乎都是四舅爺爺做的，並且一直傳到了他的兒子——小濤大大手裡。直到最近幾年，因為四舅爺爺老了，小濤大大做的席又不怎麼好吃，還沒有桌椅板凳等傢俱，再加上現在的人都已經不是那麼太重視親戚和鄰里關係，一切都以經濟划算為目的，小濤大大的這一手藝幾乎是沒有用武之地了。
吃完席，親鄰們按關係遠近記了數目不等的禮錢。嫡親大多十塊、二十，一般的鄰居也就五塊錢了事，還不置辦祭品，還外帶自己家裡小孩赴宴，所以每一宗喪事下來，主人家都要虧損好幾千元。如果主人家心疼錢，席面不好吃，或是紙貨做的少，還會遭親鄰們非議。這也是咱們中國人的一大惡習，應該得到控制了！
親友們陸續離去。按照禮數，雲家還會給家有老人的嫡親們送一些肉食和祭品帶回家去。本隊上幫忙的人家有行動不便的老人，也會送一些肉食和祭品。人都走光後，雲和幾個夥伴，還有小松哥，拉了兩個人力車，把各家各戶借來的桌椅板凳送還。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去屋空，家裡又顯得格外冷清！
在祖母去世後不幾年，這種將靈柩一直抬到山上的習俗，漸漸改革成為一抬出大門就上陰陽專門買的靈車，所有人則分乘幾輛嫡親們送靈的私車，護送靈柩上山。從這種逐步改革的婚喪習俗中，也可以看出人民生活水品的日益提高，和人民觀念的逐步更新和進步。鄉鄰們不再完全以誰家送殯（親）的人和置辦的紙貨、席面豐盛，來衡量一個家族的興衰成敗，代之以看誰家來的車多，尤其是高檔小車。中國人的這種虛榮心理，導致了攀比之風日盛一日，也導致了人力和物力資源的極大浪費。並且自下而上，這種風氣一直蔓延到了許多領導幹部身上。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當人們再度眺望北邊的大青山時，一抹夕陽正將它的餘暉盡情地映照在祖母長眠的地方。風兒輕輕地刮，彷彿是祖母在雲耳邊低聲吟唱著搖籃曲。
那一年雪夜，您老人家怕把年幼的雲凍壞，把雲摟在懷裡輕唱著搖籃曲哄他入睡……今後還會下雪啊，您老人家那兒暖和嗎？您的母親正在向您召喚啊！
永別了，慈愛的祖母！安息吧，一顆仁愛寬厚的心靈！孫兒再也不能在您膝下撒嬌、嬉鬧，您再也不用為兒孫們操心勞累了！您是心強命不強，才得的心肌梗塞啊！兒孫們無能，才讓您老人家過早地離開了人世！您的一生是樸實無華的一生，也是壯麗輝煌的一生！您親手帶到世間的孩子們正在健康活潑地成長，他們，還有他們的家人是不會忘記您老人家的！安息吧，祖母！
夜色中，鋼藍色的賀蘭山，雄渾壯闊。請用您寬厚的臂膀護佑您的兒女吧！別讓他們在您的臂膀裡受到風寒！我們都是大山的子民，我們會在山的那一邊重逢的！我們都是黃河兒女，我們同樣具有大河的靈魂！
再次向遠在天邊的祖母道一聲「珍重！」孫兒會永遠懷念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