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滅神傳

第17頁 文 / 綠痕

    當衛非一掌拍開左容容宅院的大門﹐等在裡頭的左容容在見他安然無恙時秀眉蹙了蹙﹐但在瞧見他一身血濕後﹐菱似的唇瓣又泛起一抹笑。

    她撫著小巧的下巴惋惜道﹕「我派出的人似乎是失敗了。」集結了皇家禁軍和頂尖的江湖高手﹐也無法傷他一根寒毛。不過只要能逼得他親自動手殺人﹐她也很滿意了。

    衛非脫去了帶血的外衫﹐走至她的面前執起她的下巴﹐眼底不掩怒意。

    「你怎能對他們下符﹖」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戰事﹐她卻把一些無辜的人扯進來﹐她怎能心腸如鐵﹖「我說過﹐我不會手下留情﹐既是不留情﹐當然也不會擇手段。」左容容受痛地撥開他的手指﹐撫著下巴振振有詞地辯解﹐「那些人的人品﹐都沒好到哪去。皇家禁軍者﹐我找來的多半是為皇家辦事而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至於那些江湖中人﹐多年來殺人放火、好淫撈掠的事也做了不少。說起來﹐我這算是要你為世人除害。」

    「由我來除害只會損傷我的元神﹐這剛好稱你的心是不﹖」衛非順著她的話捶敲。殺人只會把他弄得元神大亂﹐他若要繼續施法對七星燈護印﹐只怕會添上一層困難。

    左容容不置可否地聳聳後﹐「我無武功﹐自然要消滅你一點能耐。我可不願站在下風。」若是她不動點腦筋消滅他高出她一截的本事﹐那她除了要與他鬥智之外﹐她還得鬥力──她可沒那個本錢與他對打。

    「除了消減我的能耐之外﹐你難道不是要我死﹖」衛非盛燃的氣焰徐徐消散﹐幽幽的黑瞳裡換上了一層冷意。

    左容容望著他的雙眼﹐被他的黑眸勾起了一絲痛楚。

    她難忍地偏過螓首﹐一雙柔滑的小手按握成拳﹐握了又鬆、鬆了又握。

    「我……不否認﹐畢竟他們就是我找來代我下手的人。」她仰首吸取大量的空氣進人窒息得疼痛的心肺﹐本來意氣飛揚的聲音﹐此刻顯得悠遠黯然。

    「做給我看。」衛非扳過她的身子﹐取下她髮鬢上的玉簪﹐將它放至她的掌心。

    「你……」左容容握著冰冷的玉簪﹐料想不到他也有逼人的一天。

    「我要你不假手他人﹐親自對我下手。你若做得到﹐我無怨。」衛非的大掌覆住她的小手﹐逼她將玉簪抵向他的胸膛﹐明亮的眼脾直鎖住她的雙眼。

    「你以為我狠不下心﹖」左容容咬著唇﹐雙手被他兩掌暖烘烘地圍繞著。他的熱度﹐自她的手臂直燙至她的心﹐在她心底翻攪個不停。

    衛非笑得很蒼涼﹐「你還有心嗎﹖」

    左容容不顧回答﹐偏過消臉﹐衛非手心熾燙的溫度直上她的眼底﹐淚珠顆顆溢出她的眼眶。她以為只要她不抬手去拭﹐他便不會看見她憂心難捨的淚。

    衛非望著她姣美的側臉﹐忽然在手上施加力道﹐逼她把卷於刺進他的胸膛。

    「衛非……」左容容慌急地轉首向他﹐抵抗著他的力道﹐拚命想拉回就要刺進他胸膛的簪子。

    衛非對她的呼叫充耳不聞﹐兀自拉著她的手將簪子刺向自己。

    「放開我﹗衛非……」不敵他力道的左容容﹐淚水滴落至他的手掌上﹐在他已把簪子刺進胸口﹐鮮血將胸前的衣裳染上一層紅暈時﹐她聲嘶力竭地大喊﹕「不要﹗」

    衛非的動作因她哀傷的喊聲停了下來﹐左容容拋開手中的簪子撲向他﹐忍不住顫抖地環住他的頸子﹐將臉龐埋他的懷裡低聲喚位﹐披散的濃密髮絲﹐密密地環繞著他們。

    「我們兩人……何苦刀刃相向﹖」衛非撫著她的發神傷地問。他不想殺她﹐她也無法對他動手﹐就算最後有了勝負﹐也只會落得兩敗俱傷──勝的人也許能完成使命﹐卻也敗了一顆心。

    左容容泣不成言﹐也知道這是一場凌遲﹐因為千絲萬縷的溫柔纏綿總會在她脆弱時跳脫出來﹐讓她不想放開手﹔但一日比一日強烈﹐直推她往前走的滅世使命﹐又令她不許去挽回。她能擁有的已經不多了﹐他不能在她全部失去前。逼她將這最後剩餘的一點結束﹐徹底奪走。

    「忘了你我的使命。」他抬起她的臉龐拭去晶瑩的珠淚﹐輕聲地向她請求﹐「我們只當相愛的左容容與衛非好嗎﹖」

    「不行……」她撫面搖首﹐掩不住溢出指間的淚﹐蓄積多日的哀傷全然傾洩﹐不能收拾。

    「容容。」衛非歎息地將她的淚水全都收納在胸前﹐感覺她的淚一點一滴地漫透他的心。

    「你也知道﹐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她自他的懷裡仰首﹐攤開一雙潔白無暇頻頻顫抖的手﹐「你看﹐我已經愈來愈控制不住自己﹐即使我想冷靜下來﹐可我的雙手卻停不下來﹐腦海裡似有人催促著非要我去完成它。我已經變了。」強烈的使命感宛如冬眠後醒來的春樹﹐一寸寸地峰峰勃發﹐讓她斷不了也揮不去纏繞在腦際的滅世慾望。

    衛非猛然低首掠住她的唇瓣﹐在她的唇上嘗著她淚水滑過的味道﹐兩手探人她濃密的發裡﹐將她的髮絲纏在指尖上往下輕拉﹐讓她不禁仰起頭承接他的吻﹐便咽的話語和愁緒都消失在他的唇裡。他的手緩緩落至她胸前﹐在她心口處結著護印。

    察覺不對勁的左容容推開他的唇﹐才想問他時﹐他又點了她的穴﹐不讓她隨意移動。

    「衛非﹖」左容容抬不起不聽使喚的四肢﹐迷惑地張大眼眸。

    衛非愛憐地吻吻她的唇﹐退開她的身邊﹐字字清晰地告訴她﹐「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既不從命﹐我也不要你從命。」

    她無法控制﹐但他能。她滅世的慾望可能是無窮無盡地大﹐而他救世的慾望卻是如此渺小﹐甚至他的心境己演變至與初時想救世的理由大有不同。

    「等六月二十四我的生辰一到﹐你有再多護印也擋不住我。」左容容看著自己胸口的護印﹐哺聲輕歎。

    「離你的生辰尚有七日﹐擋得了你這一點時間﹐已足夠換我先來下功夫。」衛非漫不經心地說著﹐退離她遠遠的﹐沉下心神恢復方才被她弄亂的元神。

    「我的行動已完成大半﹐你再怎麼補救也改不了局勢。」再過七天她就能將七兆全都召喚至人間﹐他救一兆便要花上許多心力﹐如果七兆同時降臨﹐他就算再如何有能耐﹐也無法一口氣連救七兆。

    衛非反而笑開了﹐「我的行動才正要開始。」

    「衛非﹖」左容容心神不寧地盯著他自信的笑容﹐覺得他的笑容太過有把握﹐有把握得像是視死如歸。

    衛非閉上雙眼徐徐地吐納﹐將兩掌放至胸口﹐口中哺哺地念著咒詞﹐每念一回﹐他額上冒出的汗珠就愈多。

    左容容駭然地張大眼大叫﹐「你在做什麼﹖」

    衛非愈念愈急﹐手掌也愈深按進胸膛﹐一道鮮血自他唇角潛潛流下﹐他緊閉著眼繼續﹐直到雙膝重重跪落﹐再也無法撐住身子﹐他仍不罷手地要把法術完成。

    「住手﹗快住手﹗」左容容淚汗交加地喊著﹐拚命想阻止他﹐但受制的身子卻無法動彈。

    衛非終於撒開放在胸前的雙掌﹐兩手撐在地上調息換氣﹐不時嘔出血水。

    「你這是何苦﹖」左容容看著他的模樣﹐恍然明白他做了什麼﹐更是止不住淚。

    「我……」衛非勉力撐起身子﹐喘息地靠著花桌﹐抹去嘴角的血絲﹐「我以性命來護大唐﹐我若死﹐大唐將有違天運永不滅﹐我若生﹐大唐則循天運漸盡。我的生死﹐將使你皆滅不了世。」

    衛非將命賭上了﹐無論他是生是死﹐她都無法達成心願﹐他們也不需再互相殘殺﹐也不必再將彼此視為對手。

    左容容痛苦地閉上眼﹐萬萬想不到他竟以生命來阻礙她﹐而她心底的反抗意識因他的行動而更上層樓﹐有了更進一步滅世的渴望。

    「如此一來﹐你還有勝算嗎﹖」他走近她的身邊解開她的穴道﹐為她整理著散亂的髮絲。

    「你把命借給人世﹐這個人世真這麼值得你犧牲﹖」

    究竟這個民不聊生的時代有什麼是他非要犧牲自己夾救的﹖「它不值得。」衛非搖首輕笑﹐眼眸流連在她清麗的臉蛋上﹐「我只是想救一個女人。」

    左容容難以理解地看著他唇邊的笑意﹐不懂生來救世的他竟覺得這人世不值得救﹐心中也為那個可以讓他捨命相救的女人泛起濃濃的醋意﹐更為愛了他許久的自己覺得不甘。

    她難以忍受地紅了眼﹐心頭泛起陣陣冷意﹐冷得將她還為他溫暖的心也凍傷了。

    他除了愛她之外﹐還愛上了哪個女人﹖那個女人居然比她和這個人世都重要﹖衛非的手輕滑過她酸楚的眼畔﹐接住她清然落下的淚。
上一章    本書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