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紅豆詞

第8頁 文 / 決明

    「這小丫頭還真像炎官呢。」脾氣像,口氣更像。

    「你認識我小乾爹?」

    風裳衣眉一挑。小姑娘生嫩得很,隨隨便便就套出話來。

    「噢?炎官是你小乾爹,耿介大概是三乾爹吧?老大呢?他應該不會收養女兒。」嘿嘿……白雲理所當然就名列二乾爹羅。

    紅豆愕視著風裳衣。這個男人不只識得二小叔,連閻王門裡的主頭兒都摸得一清二楚。

    「別浪費唇舌與瘟神講話,累的話先睡一會兒。」白雲合細語哄道。

    只要紅豆一睡著,他就可以殘暴的將風裳衣剁骨揚灰、棄屍荒野,省得見了礙眼又刺目!

    「不累。二小叔,他認識閻王門所有人耶。」紅豆壓低音量和白雲合咬起耳朵,「而且他說是你的愛慕者……」她一頓,恍然驚覺心中老晃蕩的問題癥結!

    風裳衣是男的!二小叔是男的!可是他竟然在追求二小叔?!

    「你有斷袖之癖!」紅豆了悟地指著風裳衣大叫。

    風裳衣搖搖頭,糾正道:「我只是正巧愛上一個男人。」他坦蕩蕩的表白,毫不矯飾。

    「正巧愛上?」未識情愁的紅豆無法理解。

    「小姑娘,倘若今天我對你動了情,我也會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戀慕於你。所以並不取決於你的性別,而在於『你』這個人。」

    「所以你愛上的純粹是二小叔這個『人』,若他是姑娘,你也會費盡心力的追尋他?」

    「沒錯。原來白雲是你『二小叔』呀?」哈哈……又中了他的圈套啦,騙小姑娘是他最拿手的絕活。

    「二小叔,把馬騎靠過去,我要踢他一腳!」竟然敢再三欺騙她!

    自始至終極少發言又奮力馳騁的白雲合突然收拉韁繩。

    他低下頭,露出一抹笑。「你可以下馬去賞他一腳,因為——

    我們已經到汴京城了。」

    ***

    越趨於深夜,汴京城竟然越發熱鬧。

    乾德三年,官方取消三更後的宵禁限制,於是汴京城內出現一種獨特又新奇的「鬼市」。

    所謂「鬼市」的名稱由來是每到五更,眾餅鋪、麵食店、小攤、雜貨、勾欄、瓦子及酒館皆掌燈營業,燈火不絕、夜似白晝,而天明即散。

    拜風裳衣所賜,原以為今夜到不了的汴京城,竟讓他們給趕到了,足見白雲合想擺脫風裳衣糾纏的決心及毅力。

    三人踏人街道上最明亮的酒樓,「迎賓樓」。要了三間相連的上房,紅豆一沾枕便沉沉睡去,風裳衣則是硬賴在白雲合房內,還吩咐送上數樣酒菜及清茶,準備與白雲合促膝長談。

    「小姑娘睡啦?『二小叔』。」風裳衣坐在桌前,咬著筷,半取笑道。

    白雲合坐在他右側,為自己倒了杯清茶。

    「咱們好幾年不見,犯不著臉色如此沉重嘛,笑一個。」風裳衣右手想壓按白雲合的臉頰,被他揮掌格開。

    「真無情。」風裳衣不以為意地繼續問道:「你怎麼不問問我這幾年過得如何?還有我的右手臂是怎麼接回來的?」

    白雲合注意力落在他完好無缺的右臂,「哪位高人,醫術如此了得?」

    「算我運氣好,傳說中的隱世銀髮神醫竟教我給遇上了,像縫補破衣般容易,三兩下就將它接回來啦。」風裳衣拍拍右肩傷疤處。

    「既然接回來,就好好愛惜點,別老幹些蠢事,讓人一怒之下給扯離身體。」白雲合啜飲著溫茶,語氣中充滿挖苦及戲謔。

    「拜託,別說得好像與你完全無關一樣,是你扯斷的耶。」風裳衣沒好氣地睨他一眼。

    「怪我?」白雲合瞇起眼。

    風裳衣急忙搖晃著腦袋及手掌。就算心裡真的是這麼想,也絕對不能在白雲面前承認,他深知白雲翻臉不認人的恐怖。

    「說正格的,這趟你出閻王門是為了任務嗎?」風裳衣乾脆轉移話題,別老圍繞著敏感的陳年往事打轉。「若是出任務,何必帶個小姑娘絆手腳?」

    甫提到紅衣小姑娘,白雲合臉上冷峻竟意外地柔化,讓風裳衣醋意橫生。

    「炎官說讓紅豆瞧瞧世面也好,至於任務,她一知半解,不會有任何突發意外。」他更不可能讓純真的紅豆目睹他殘殺的一面。

    風裳衣嘴角一抿,不怕死地捋虎鬚道:「你真拿她當女兒看如此單純?哪有做二叔的寵孩子寵上天,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要是當女兒有這種特權,他寧可拋棄尊嚴,喊白雲一聲「爹」!

    「不當女兒還能當什麼?將你腦中污穢的思想給抹殺掉!」白雲合眼眸燃起發怒前的烈焰,捏碎掌間茶杯,惡狠狠地摩拳擦掌,擺明只要風裳衣再多說一句,他便會拋棄君子風度,動手痛毆他一頓。

    「說說都不行喔……」風裳衣飽受委屈地嘟起嘴。

    「連想都不可以!」白雲合毫不留情喝斷他的抱怨。

    紅豆是女兒。這個念頭讓他毫無保留地將心底的冷硬無情,點點滴滴釋放、輕輕暖暖融化,化為滿腔的親情。寵她疼她,是因為心疼她年幼即為父母所棄,無依無靠,況且真要論溺愛疼惜,他連炎官的一半也比不上。

    對於紅豆,他從未存過一絲綺想,也絕不容許他人污蔑他們的感情。

    風裳衣皺皺鼻頭,「不想就不想嘛。」

    幹啥扯上紅豆,白雲就失控發怒呀?以前的翩翩風采呢?

    風裳衣打量他許久,一改促狹逗趣模樣,正色道:「白雲,你變好多。」

    白雲合眉睫微動,卻無意追問風裳衣何出此言。

    「認識十數年,除了你酩酊醺然之時,我不曾見過卸下冰冷笑意的你。」風裳衣晃動手上的茶杯,「你的笑,像在嘲笑著所有映入你眼眸中的人事物,那麼無情、那麼冷諷……知道為何我會如此癡戀你嗎?」

    白雲合搖搖頭。他對結拜兄弟向來一視同仁,能鬥嘴、能互損,卻極少讓兄弟們進一步探測內心深處;他並不認為自己對待風裳衣的態度會讓他產生愛戀沉迷。

    「因為你的眼神。」風裳衣舉起瓷杯朝白雲合一敬,「你給我的眼神,如同你給世間所有人一樣的冰冷,不帶情感……你讓我感覺,在你眼底,我只不過和尋常人無異,而非身懷異稟的……魔物。」最後兩個字,他輕吐而出,眸光一黯。「連我爹娘瞧我的眼神都是盈滿懼意,可是你不同……即使寒若冰霜,對你而言,我只是個不起眼的風裳衣,不獨特也不恐怖。」

    可悲。他尋尋覓覓,為的只是一雙無懼無畏的眼神……

    「面對一個連劍也握不牢的傢伙,何懼之有?」

    「哎呀呀,別老拿這件事來取笑我,好嗎?」風裳衣扯出笑臉,回復詼諧,「可是,我就是喜歡你這副輕視我的模樣——」他嘟高唇瓣,準備再度偷吻。

    「犯賤!」白雲合抬起右腳狠狠踹向風裳衣的命根子,順利地聽到殺豬似的哀號,也連帶阻止他的毛手毛腳。

    「我……我……我是……真……真的……好……」好痛!

    風裳衣痛得眼淚直流,一句話也說不齊全,癱瘓在桌緣。

    「好、好狠……你竟然踢……」

    嗚……白雲出「腳」,果然快、狠、準!

    ***

    翌日清晨,紅豆踩著輕快的步伐,一蹦一跳地敲擊白雲合的門扉。

    「二小叔,你醒了嗎?我肚子好餓哦!」

    「醒了。」屋內傳來白雲合清亮溫潤的聲音,門扉開啟,步出一襲白衫的修長身形。

    絲絲光芒柔和明亮地灑落在他四周,襯托他脫俗的容貌。

    頭一回,紅豆竟然看他看得癡了……

    「紅豆?」他低喚道。

    「啊?」她愣愣地微張檀口,帶點茫然。

    「不是說餓了嗎?下樓去用早膳吧。」這小丫頭該不會還沒睡醒吧?一副迷糊樣。白雲合失笑地搖搖頭。

    紅豆猛回過神,忙不迭地低下頭,無意識到自己泛紅了雙頰。

    「喔……對了,那個姓風的呢?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不用。我也醒了。」白雲合身後竄出另一道男音,是風裳衣。

    「你為什麼睡我二小叔房裡?」昨夜明明訂了三間房,幹嘛非跟二小叔擠不可?

    「咱們久別重逢,促膝長談,共溫舊日戀情……」風裳衣一臉樂在其中。殊不知,他昨夜讓白雲一踢,疼痛將近兩個時辰才漸退,他也十分哀怨地躺在冷地板顫抖一整夜,而白雲連條被單也不施捨給他!

    不理會風裳衣胡言亂語,白雲合牽起紅豆的柔荑,領著她來到一樓食堂。

    幾道清粥小菜,餵飽了飢腸轆轆的紅豆。

    早膳過後,白雲合帶領紅豆逛起汴京相國寺街最具盛名的廟市。

    由於善男信女逢初一、十五或特定日子都到廟觀燒香祈福,川流人潮帶動腦筋靈光的商人們,擺攤、走江湖、雜耍,吆喝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我覺得汴京這一帶好眼熟,好像我曾來過。」紅豆右手抱著一袋糖炒栗子,左手勾緊白雲合的手臂,還得剝栗子,忙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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