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下堂夫

第2頁 文 / 陳毓華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他才說完,一道薄光從他腰際劃過,霎時鮮血飛濺半空高,隨後他重重的跌入人工湖裡的小船,激起一片水花。

    滿及第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被抽光,為了不讓過度受驚的自己發出聲音,她狠狠將整個拳頭塞進嘴巴。

    殺人滅口!

    她看見那契丹人臉帶煞氣的環顧四周,確定連一隻鳥也沒看見他幹下的好事後,才收刀入鞘,利落的跳上橋頭,幾個縱躍,快如閃電的消失。

    滿及第雙腿發軟,他該不會看見她吧,不會不會,她躲得十分隱密,為了自己的小命,她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為了保命,她本來不停抖動的腳生出神奇的力量,雖然還沒從驚慌中回過神,但她手腳並用,很快的從拱橋上退了下來。

    這一退下來,她緊接著瞧見駭人的一幕——

    都怪眼珠子不聽話,她要是這樣爬回家,頂多做一場惡夢發發冷汗也就算了,偏偏她哪裡不好看,正巧看見人工湖裡的小船正載著那個被殺的人……不,應該是屍體。

    瞧他半截袖子泡在冰涼的水中,她憐憫的心無可救藥的氾濫起來。

    滿及第恍若受蠱惑的往橋下走,連鞋襪都沒脫就涉進水裡。

    水下全是軟泥,舉步維艱,而且一下水才知道這個湖不是普通的深,她像缺氧的金魚一樣,得張大嘴直喘息,才能抵擋一直往脖子蔓延的水壓。

    不過也才初秋,這湖水怎地寒冷如冰?滿及第不禁在水中打了個寒顫。

    吃了不知幾口泥沙水後,終於購到小船的邊邊,她大膽的用食指測了測對方的鼻息,有些失望的收回手,轉而打量起這個人。

    剛才的距離太遠,也無心注意他人長相,現在趴在船沿,他明顯的五官整個呈現在她眼前,白皙的皮膚是透明的,可能因為失血的關係,讓眉心中央的一抹殷紅十分醒目,滿及第忍不住用食指摸了下,「咦,擦不起來耶。」

    她還以為那是用胭脂描繪上去的,原來是真的啊。

    她懷疑的又摸了下,觸感依然,這才放棄。

    他閉著狹長的眼,週身散發的氣質不似文人自命清高的軟弱,也不見擊劍任俠的倜儻浪蕩,即使這般狼狽的躺著,渾身還是流轉著如水晶一樣的溫潤內蘊,叫人目眩神怡。

    她從小要帶六個妹妹,又要養家活口,別說沒時間多看男人一眼,就算出現個稱頭點的,眼光也直往她六個妹妹的身上飄,沒有人會注意她這隻老老的醜鴨子。

    其實只有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樣的男子,那無關門第、無關容貌,只求心意能相通,只不過渺小如她,連普通男人也不會有誰想多看她一眼,還說什麼心有靈犀的人來跟她相遇,她只是做白日夢。

    呵呵,她今天想太多了,平日投身在忙碌的工作中,她很少胡思亂想,也沒那時間胡思亂想,今天她是怎麼著?

    就算他亂好看一把的,但,人死了也不過剩下一副骷髏。

    「人死不能復生,就把你推入水中好了,雖然泡水會讓你的身體浮腫,也會變成魚兒的食物,但是反過來想,這副臭皮囊留著也沒用,貢獻你最後一點用處你應該不會反對才是。」對著屍體祝禱,這是她千辛萬苦涉水過來的最終目標——替水中的魚兒儲備食物。

    想到這裡,滿及第用力一翻,小船上的男人咚地翻落水中,咕嚕咕嚕的水泡湧上來,直到他白色的衣袂沒入混濁的水中。

    做了一件「善事」,滿及第很是滿意。

    「魚兒呀魚兒,你們咬他的時候放輕些力氣,別咬壞自己的牙齒喔。」臨行前她不忘叮嚀。

    回到岸邊,擰乾衣裙,她滿心愉悅。生意沒做成反日行一善,這倒也不錯。

    脫下只剩下一隻的繡花鞋,她開開心心的轉身回家去了。

    ☆☆☆

    狂浪的笑聲夾著咳嗽聲迴響在人去樓空的人工湖邊……

    「我該謝謝你把我撈起來嗎?」全身濕淋淋的堂余幽站在草皮上,頭上的英雄髻還夾著幾根水草,臭泥把一件白衣全毀了。

    「啊,不用不用,你只要感謝自己的忍耐功夫夠就行了。」笑意還殘留在秋夢梁的嘴唇,他一點都不遮掩。

    「鄯駙馬的人撤了?」堂余幽從頭到尾都不以為詐死是好點子,凡事都該光明磊落,假死能瞞得了誰。

    「你死得那麼逼真,又臭得要命,他派來的手下每個人都捏著鼻子,你沒看見他們比苦瓜還皺的臉。」秋夢梁猶帶笑意的道,想到那些人逃走的樣子,說有多好笑就有多好笑,要是蹲在駙馬府拉肚子的鄯寶寶,知曉他派出來的人做事如此草率,不知道會不會提著褲子出來罵人。

    「應該謝謝那位要我『物盡其用』的姑娘。」堂余幽不帶絲毫怨氣,慢條斯理的拿掉身上的髒東西。

    秋夢梁又揚起一陣不留情的大笑,甚至因笑得肚子疼而彎下來。

    「夢梁。」

    「咳咳,我知道,我又不是推你下水的劊子手,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找的應該是那個壞事的姑娘,只是這實在太好笑,我忍不住,你就讓我多笑一下嘛!」

    「殺」了堂余幽以後的秋夢梁並沒有走遠,他趴在高樓將湖邊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

    對於堂余幽的淒慘,他發自內心同情,還有……好不快意的爆笑。

    「說她壞事倒不至於,」個性溫文謙雅的堂余幽只能隨他去。「但是希望駙馬府的人不要找她麻煩。」他不想牽連不相關的人,只渴望得到應有的安寧。

    「你就是太仁慈了,看過那麼多戰爭殺戮,還是沒能把你的個性改一改,吃虧沒能讓你多硬點心腸嗎?」

    世人以為堂余幽身上那六國相印是怎麼來的?南方有荊南、蜀、南漢、南唐、吳越,甚至還包括宋王朝的左右宰相雙印。

    堂余幽幫著宋太祖以兩年的時間滅蜀,七年後滅南漢,十二年後完成統一全國的大宋王朝。

    他背負六國的寄托,只能保存一個強盛的國家。當每一個割據的勢力被消滅,沒有人知道堂余幽抱著怎樣的心情看國家亡去。

    至於身負契丹血統的秋夢梁之所以接近堂余幽,為的是自己遠在邊疆荒漠的族人,但是,兩人從少年相識,隨著一次又一次血流成河的戰爭,他不確定是不是該把肩膀已經不勝負荷的朋友再拖下水。

    「我去換一件乾淨的衣裳。」堂余幽不想提過去的事。

    這一動,身上滑出一條肥碩的鯉魚掉在草地上活蹦亂跳。

    秋夢梁少不了又一陣訕笑。

    「你笑得這麼愉快,這條魚就當我們的晚膳吧。」堂余幽捉起草地上的鯉魚,沒想到那條魚滑不溜丟,一個跳躍鑽進秋夢梁的內襟。

    「哇……不要鑽,堂……余幽,我不下廚,我們去外頭吃啦。」秋夢梁再也得意不起來,連忙捉出衣內的魚丟入湖中。

    堂余幽向前的步伐突然一躓,腳下的鞋踢到硬物。

    那是滿及第忘記帶走的木箱。

    陳舊的箱子裡,呈八角形的空間填滿絨布,中央放著一頂竹絲為骨,黃金成型,施以鈿翠、珍珠寶石的花冠。

    「我的娘,好精巧的手工,你瞧,這只翠鳳還有雲紋活生生像是要騰空飛起,我家裡的工匠恐怕也沒這般手藝。」秋夢梁讚歎著,伸出手輕挲著花冠上的金絲珊瑚不放。

    堂余幽對他的手甚為感冒,看似漫不經心的將整頂花冠巧妙地移回木箱裡。

    「小氣,摸一下會怎樣?」秋夢梁扁起嘴嚷叫。

    「把人家的東西弄壞我們賠不起。」

    「要給你榮華富貴的冤大頭比錢塘江的石頭還多,要不是你想不開,把白花花的金銀珠寶往外推,現在不會只剩一幢破宅子,皇帝老兒玩的杯酒釋兵權是針對那些擁軍自重的老將功臣,你跟人家湊什麼熱鬧……

    「好吧,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叫急流勇退,我記得,但是,你跟我的吃穿用度要去哪想辦法?你就是不聽兄弟我的金言,當初若將萬歲爺賞賜給你的金銀珠寶隨便摸兩樣帶走,都好過咱們現在苦哈哈的過日子。」

    「我是死人,用不著那些身外物。」功名利祿如浮雲,食鮑魚、穿綾羅、車馬從,要是不能讓人的心靈更豐富,不要也罷。

    「這麼說你是怪我沒用力把你真的砍成兩段?」

    堂余幽不語。

    「哈哈,開玩笑的,別當具。」秋夢梁撇了撇嘴。

    「我並沒有說什麼。」堂余幽把眼光移開。

    「好,我是活人,活該我自己張羅對不對?」秋夢梁硬轉回來,誰叫他誤交匪類。

    「我知道你吃不慣清粥小菜,其實你應該回大漠去,你的子民都在翹首盼你回去。」堂堂一個契丹國的皇子委屈在他身邊十多年,真是夠了,就算他現在轉身離開,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相對的,他會真心祝福那個在長城外的遊牧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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