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頁 文 / 惜之
郁敏沒停車,主因是心中正掛心著遲到,副因是有人陪她一起悲慘,可以證明老天爺的公平,所以她沒回頭,惡劣的快速騎車逃逸。
夕焄站在原地,傲然的雙眼緊盯住肇事者漸漸遠去的背影。
她居然不道歉?有勇氣!
低頭,夕焄望向身上污泥點點的衣服。他是不認為這套衣服會穿多少次,但也沒打算只穿一次就跟它說拜拜。臉龐的冷笑瞬間化成一抹詭譎笑容。
他認得她,每天早上他在司令台上彈琴時,她總站在他身旁,自然,她不是在幫忙翻譜,而是在罰站。
沒錯,他們是同校學生,同樣出名,差別在於,他以才氣能力聞名,而她則是以遲到出名。
不道歉?沒關係,他多的是辦法教她知道惹上他的下場……
☆☆☆☆☆☆☆☆☆☆☆☆☆☆☆☆☆☆☆☆☆☆
當腳踏車騎進校門口時,郁敏不禁嘴角上揚。
原因有三——
第一,她聽見掃地鍾剛響,表示她「尚未」遲到。
第二,在她身後的同學們,仍嘻嘻哈哈,慢慢步入校園,可見現在是「正常時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幫助同學過馬路的糾察隊才剛要收隊,意味著登記遲到名單的隊長還沒開工。
所以囉,她「安全過關」!
就說今天是幸運日,沒錯吧!
昂首闊步地走進校門口,跩跩地把糾察隊幻想成列隊歡迎她的禮兵,郁敏的笑容既猖狂又得意。
「等一等,你的學號是幾號?」
糾察隊長走到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盯住郁敏。
就憑這樣一個惡名昭彰的女人,也敢對大家的夢中王子示愛𠕇她能不能先掂掂自己的斤兩?
「做什麼?我沒有遲到。」
下意識地,郁敏摀住自己的學號,抵死不讓她登記上去。
「你遲到了。」
糾察隊長臉上寫著無情,活脫脫是鬼王棺二號。
「你一定弄錯了,你聽,鐘聲還在響,表示我沒有遲到。」
隊長用食指掏掏耳朵,然後問身後的隊員:「你們有聽到鐘聲嗎?」
「有鐘聲嗎?我們沒有聽到!」
糾察隊員們笑著對段郁敏搖頭。她們是一丘之貉,自然沆瀣一氣。
「大家都沒聽到鐘聲,請你把手放下來,讓我登記學號。」
瞬間,她從鬼王棺變成黑白郎君,頰邊肥肉顫抖兩下,一個冷笑,把「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意境,表達得近乎完美。
「好啊!你說現在是遲到時間,那跟在我後面進來的同學呢?你為什麼不登記他們?」
這是民主時代,想判人冤獄,至少要先準備好國家賠償金。
「你後面有人進來?誰看見了?」
那兩隻「跟屁貉」立刻搖頭響應:「根本沒人在她後面進來。」
「怎麼可能……」
郁敏回頭,才猛然發覺,她已經和糾察隊僵持了將近十分鐘,那些在她後面進校門的同學,老早走進教室裡了。
「你要不要去掛精神科啊?你的幻聽和幻覺好像挺嚴重的!」跟屁貉A挺身說話。
「對啊!我有親戚開了間精神科診所,你想去的話,我叫他給你打八折。」跟屁貉B似乎覺得落井下石是個有趣的遊戲。
「如果精神科醫師幫不了你,建議你到龍山寺請師父幫忙看看,是不是被什麼壞東西附身了。」鬼王棺發出兩聲冷笑,加強鬼附身效果。
「我跟你們有仇嗎?幹嘛跟我過不去?」郁敏抗議。
仇?恐怕她結下的仇不只她們三家,而是和全校女生都結下深仇大恨,要清要算,一筆一筆慢慢來,未來的三年,她要想過過半天好日子……門兒都沒有!
「我們是秉公處理,你有意見的話,去找訓導主任。」
隊長不想和她廢話,她不能佔用段郁敏太多時間,總要留一些機會供別人「發揮」。
「秉公處理?你這叫秉公處理?這種話誰相信?」郁敏簡直氣瘋了。
這根本是仗勢欺人嘛!小小校園有了黑暗面,難怪社會亂到這等程度,原來是教育出了問題,她要抗議、要揭發、要挺身打擊惡勢力!
「誰都不需要相信,老師跟主任相信就好了。」鬼王棺臉上罩著一層霧氣,看不出絲毫罪惡感。
說時遲、那時快,正當段郁敏準備出聲辯駁時,領子被一股強勁的力量揪住,她的手肩和腳板跟著被往上提。
不需回頭,她就能肯定領子上的那只爪子,屬於一隻叫作訓導主任的暴龍。
兩道眉向下塌出無法形容的醜模樣,嘴癟平,郁敏的好運道讓早晨幾條惡狗連皮帶骨地啃掉了。
唉……人生最大悲哀,是不論你多麼努力,都逃不過命運的鞭笞。
想哭,淚液儲存量不足;想苦笑,又怕冒犯天顏,她唯一能做的是裝出一臉衰相,博取主任存量不多的同情心。
「段郁敏,你又遲到!昨天才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絕不再犯,你忘了嗎?」他似笑非笑。
保證?有嗎?她有保證嗎?嗯……大概有吧,不過那種保證多少帶了點……敷衍!
沒有沒有、不是不是,她是力不從心,是老天不幫忙,絕對沒有半分敷衍。
包大人啊!小女子需要您的大力幫忙,您不顯靈,六月雪就要飄兩陣來弔唁我的悲傷了。
「我來的時候沒有遲到,只是……」
「沒有遲到?」訓導主任的兩道眉皺成一條長鞭,長鞭抖抖,刷得她渾身傷痕纍纍。
「你的手錶走的是雪梨時間嗎?」
「手錶……」想起手錶,段郁敏哀歎一聲。
「手錶怎樣?」他是無情法官。
「我的手錶壞了。」她實說。
來這一套?拿他當白癡耍嗎?當了十幾年訓導主任,若連學生這一點小把戲都看不透,也未免太不專業。
「我看壞掉的不是手錶,是你的頭腦,快進教室打掃,升旗時司令台報到。」訓導主任做出裁決,離開。
噢……六月雪飄得又急又快,她的腳步踩在雪地上,步伐沉重……
「知道厲害了吧!看你還敢不敢私下追求寇夕焄。」糾察隊長恨恨對著她的背影開罵。
「可不是,夕焄是大家的,誰都不許獨佔。」跟屁貉A說。
「誰敢私下行動,就是冒犯全體女生。」跟屁貉B附和。
就這樣,一個無心之過、幾點不傷大雅的污泥,讓段郁敏從人間垂直跌入地獄,從此校園生涯成了她無法清醒的噩夢。
☆☆☆☆☆☆☆☆☆☆☆☆☆☆☆☆☆☆☆☆☆☆
朝會時,郁敏站上老位置,頭低低,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不!並不完全一樣,她總覺得台下盯住她的眼光,帶了一股她不熟悉的憤怒。
他們在生氣什麼?難道她的遲到已教全校師生同仇敵愾?
不會吧!不過是遲到,有必要把她弄得像殺人犯嗎?頭略略一抬,她被忿忿不平的眼光砍殺了幾刀,只好低頭躲開去,假裝反省。
今天,校長的話超多,教務主任也不遑多讓,希望訓導主任不要再上來攪和,把她的遲到事跡誇張成神話故事。
不過,通常要幾個同學昏倒後,才能提醒大人們,太陽真的很毒辣,臭氧層破洞並非誇張事實。
頭垂得更低,郁敏的動作和吊死鬼有得拚,她開始忍痛考慮,是不是該少送幾份報紙,以求三年和平?
夕焄眼角處斜瞄段郁敏。對!就是這種姿勢表情——滿臉懺悔,博取同情。要是她當時下車,以這副模樣向他道歉,要是她用誠懇的態度請求原諒,他絕對放她一馬,說不定善心大發,向她訂個兩百份報紙分贈同學,學習爺爺口中的敦親睦鄰。
可惜,她選擇揚長而去,選擇不在乎自己的錯誤行徑,像她這種人,既然老天懶得管理,就由他來扮演懲惡揚善的正義使者,誰教他是最正義的天秤座。
想要不費吹灰之力便整得段郁敏死去活來,太簡單了——
他早上一上學,立即「不小心」向同學透露,有位女生私下對他展開熱烈追求;「不小心」說自己對她的追求動心:「不小心」追問同學,那位天天遲到的大眼睛女孩叫什麼名字,當然,還是「不小心」地向同學詢問她念幾年幾班。
一連串的不小心發生,只要智商不低於五十的正常人,都有本事從中歸納出訊息。
訊息是——一年八班的遲到大王段郁敏,破壞平衡、瞞天過海、暗渡陳倉,私下對寇夕焄展開熱列追求!而夢中王子正一步一步,慢慢淪陷到她詭詐、陰險、污穢的陷阱裡。
這訊息讓全校女生群起憤慨,決定攜手合作,一腳把寡廉鮮恥的段郁敏踹出校園。
望住她,褐色鏡片後隱藏淡淡笑意。
後悔了吧!爺爺常說,人千萬不能踩錯一步路,否則一步錯、步步錯,寇夕焄在段郁敏身上印證老祖宗的智能。
寇夕焄向段郁敏移近幾分,想看清她的表情,不過是一個微小舉動,卻有人緊密注意。台下暗濤洶湧,雌性同胞引頸觀察寇夕焄的下一步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