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辭君劍

第7頁 文 / 竟陵

    --但是山碧,你知道你的天真將會毀掉你所在乎的其它東西嗎?

    柳陌微笑。想起丈夫伏在她身上時,那張對她有著眷戀與珍視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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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擱下手中畫蓮的筆,任思緒紛飛。今晨起身時,她在房裡也是這樣對著雅致的園景,而他站在身後,輕捧她如飛瀑般的發,愛憐地梳著。

    她感覺自己的青絲散落於他的掌間,柔順而細緻,一如現在雨絲斜飛,輕打在荷花池上,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這便是被一個男人嬌寵的感覺嗎?

    柳陌娉婷起身,走至練月亭邊看看天色;灰蒙的雲層仍厚,雨絲不大卻濃密,看來獨自跑到此地賞花作畫的結果,便是一時半刻離開不了了。

    寒玉莊佔地廣大,怕是連丫鬟也鮮少會在雨日經過此地吧?

    許久不曾如此清閒,以往在白楊莊,是鮮少有機會讓她這樣發呆的……

    楊柳陌幽幽一歎,正想重新專注於宣紙之上,卻一個抬頭,意外見到丈夫打著傘向她走來。

    「柳陌,」油紙傘拂過柳枝,寒山碧溫言喚道,面容上有一絲欣喜。「原來妳在這兒!我問遍丫鬟,沒人知道妳上哪兒去。」

    「哦,我只是被寒玉莊的園林吸引住了。」他的出現讓她微訝,柳陌對丈夫輕輕一笑,察覺到他的袖子及衣襬都被雨飄濕了。打著傘的他,想必是在細雨中找尋她許久吧?「庭園設計得真精巧,要不是這場雨,我還想多逛逛呢。」

    「找個好天氣吧,讓我帶妳到處走走看看。」他定進涼亭,收了傘,朝她一笑。

    「寒玉莊的園林是我曾祖父親手設計的,有許多地方我也不常去,小時候還曾經在裡頭迷了路呢……咦?妳在畫畫?」他走近石桌,讚賞地看著墨荷。

    「是啊,好風景總是讓我著迷,想不到我會成為這兒的女主人。」她揚睫,看似無意的說。拿出絹帕,輕輕為他擦拭微濕的臉龐,同時也趁隙觀察他的神色。「有莊主為我做嚮導,看來我一定能很快熟悉環境了。」

    他用過早膳後便和寒江月留在書房商討事情,她識大體地主動告退。眼下看來,寒山碧並非如外界所傳,完全不管寒玉莊的事……

    柳陌心中計量著,不知他負責的部分有多少……如果他能真正成為掌權的人,一切會不會比較好控制?

    而他對她的話並無異樣的反應,似乎對她所提的頭銜擔得理所當然。

    這代表什麼呢?柳陌臉上掛著貞靜的笑意,不動聲色的在心中細細分析,直到耳邊忽然傳來他低柔的嗓音--

    「我只願把一切的美好都呈現在妳眼前。」

    話語輕輕,卻讓她的心湖毫無防備地吹起一陣漣漪。柳陌一怔!在這短短的時日裡,他的軟語卻比銳利的鑿子更甚,讓她的心牆無來由的動搖。

    為什麼當自己做好全身防備,竟會換來他的細語呵護?他該是面目可憎的不是嗎?父親自小灌輸的話語、寒家的逼親……她有千百種理由討厭他。他是她家人的威脅,就連他娶她,不也是為了挫楊家人的臉面?

    但看著他的笑顏,她卻忽然覺得自己的滿腔恨意少了立足的點,煞時傾落一地。

    與他相處愈久,愈覺得一切不在她的認知之間。而她迷惑於這樣的感覺。

    「原來寒玉莊的少主這麼油嘴滑舌,看來我以前聽到的傳言都是假的了。」她不願再想,微微側身,嗔道。只想早早脫離這種令自己窒息的氛圍。

    「這……」我只是實話實說,寒山碧想著,沒再出口。有時覺得,他只要一表明自己的心跡,她便不動聲色的把話題挑開。笑容的背後,他摸不清她信了多少。

    是不是自己太拙劣,是不是她……不喜歡聽?寒山碧隱去微黯的眼色,強打起精神,順著她的話意笑問:「妳以前聽過什麼傳言?」

    「我啊,」不願他瞧出異樣,她暫且放下心事,眼眸一轉,有幾分俏皮。「我以前聽人說,寒玉莊主溫文儒雅,不過如今看來傳言不可盡信……」

    「寒玉莊主?」她的巧笑嫣然解了他的不安,或許--真是自己多想了。他暫且釋懷笑答:「妳的消息沒錯,不過大概是我爹在世時傳出去的消息吧。」

    「什麼?」沒料到他會如此回答,柳陌心底驚訝,但也不自覺起了玩心,佯怒道:「看來我是被人騙了!好,明日我就回家找我爹告狀去。」頭一轉,不顧桌上紙硯,逕自走出涼亭。

    「噯!柳陌!」沒料到她有此舉,他連忙抓起傘趕上。「還下著雨呢……」

    「哼。」頭也不回,傘卻精準地在她走出練月亭的那一瞬遮上她的天。

    呵!她的算計不會有誤的。等到了丈夫與她並肩,柳陌笑開來,兩人纏綿身影共一紙傘,漫步煙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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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是一個不安定的存在。

    即使他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了她面前,她就真的會為他停駐嗎?

    寒山碧不明白,為什麼這樣的陰影始終在他心中揮之不去。明明她將她的貞潔毫無遲疑地獻與他;明明她總是微笑,妙語如珠;他的不安卻依舊滴水穿石,透進他懵懂的認知裡。

    「山碧,你既然把劍掛在書房每日專注,就應該告訴她你的這份心意。」

    他微笑避開了姊姊的提醒。他其實是有說的,但是,不知道他表達的方式,她是下是能夠懂。

    相思是一帖穿腸毒藥。最初記掛在心頭的微弱志念,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隨著時間的推演與記憶的放大,他的思念竟如火如荼。紅燭下再度看見她,他知道自己耗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夠沉著地讓她選擇。

    有時候她讓他覺得,她也有同樣的心情。可是她臉上偶然出現的沉靜卻令他憂懼,彷彿在興頭上的唯有他一個。

    接過同門師弟隨手拋過來的汗巾,把臉上的汗水任意抹乾。

    「少主,聽說今天賣雜貨的會到莊裡來耶。」一個稚氣未脫的師弟笑著湊到他面前,眼瞳明亮。

    「什麼時候你們也管起這些了?」他笑著回答,伸出手掌隨意將小師弟汗濕的頭髮揉亂。

    「當然不是咱們要管的,不過少主你不一樣啊,你可是有老婆的人耶。」小師弟大聲回答,理直氣壯。

    他望著師弟蹦跳著跑開,渾身充滿太陽的氣息。

    心中隱約有個意念被他的言詞觸動。

    傍晚,他回到與柳陌居住的院落,淡黃的色澤灑在地上,他看見她端坐妝台,素手推上一柄翠釵,別在她的雲髻之上。

    他沒有說話,走到她身後,手臂比他的意識更早,由後向前環住了她纖細的腰枝。她似乎微微一愕,轉過身來揚起柔軟的微笑。

    「你回來啦。」

    聽見這話,讓他隱隱安下心來。無論如何,她是他的妻。她是在等候著他的。

    「嗯。」山碧注視著妻子妍麗的容貌,再看看妝台前的胭脂水粉,那些是他過去從不曾注意過的對象。他再次把視線移回妻子臉上,雖已有心理準備,卻還是略顯侷促,「今天雜貨郎到莊裡來,幾個莊裡的師兄弟就起哄……」

    「咦?」他話說得沒頭沒尾,她輕聲疑問。

    「所以……我買了這個送妳。」寬闊的掌麵攤平,裡頭躺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雖然訝異,柳陌卻仍舊接過了錦盒。正待拆開,他突然又說話打斷。

    「是胭脂。」

    「哦……謝謝你。」柳陌笑著答謝,注視著丈夫略帶羞赧的神情,猜想他或許不曾送過人東西吧,連要先對禮物的內容保密都不曉得。

    原本正盤算著父親交代的心緒,被山碧的笨拙牽動,笑容也有了幾分真誠。

    「那,大姊還有事找我……我先過去一趟。」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丈夫的身影便已離開。

    這樣看來,他是不想看到她拆禮物時會有的反應?

    柳陌好奇心頓起。照說山碧是個男子,應該對胭脂不瞭解,而他突然送她胭脂已是一件怪事:再者,胭脂是一項小禮物,他實無需這樣在意……

    她將錦盒的蓋子打開來,裡頭的確是胭脂沒錯。

    柳陌眉頭輕攏,再將錦盒仔細審查一遍,察覺到胭脂的深度比起盒高要來得淺多了。在盛著胭脂的裡盒下頭,還有空隙。

    她將裡外的兩層紙盒拆解開來,露出藏在空隙之中的一張紙片。

    輕蹙眉,她的心不自覺的高懸起來。他想說什麼?要這樣費工夫……

    忐忑遲疑地抽出紙片,展開一看,一行字躍入眼簾。

    心在那一刻顫抖了一下。柳陌怔怔地看著短短的字句,雙頰微微地燥熱起來。

    那是他秀逸的字跡。

    --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

    她輕輕地、反覆地念了幾次,感覺胸口好像要為這短短幾字而充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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