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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頁 文 / 決明

    「我也可以嗎?」

    「當然。」他笑,「只要你趕快養好病,健健康康的,要當主子才有力氣呀。」

    當主子還要有力氣噢?真辛苦。小粉娃張嘴,接下他送到唇邊的湯。

    「還有,你別將我當成了主子看待。」

    小粉娃眨眨眼,不甚明白他為何突然用這種像在請托她的語調。

    「那我要將你當成什麼?」爹爹交代要把他當主子,小遲哥又不要她將他當主子,她該怎麼辦?

    「當我是小遲哥不好嗎?」他露出像在蠱惑人一樣的淺笑,丰神俊美。

    「小遲哥會餵你吃藥、帶你看菊,小遲哥的大哥給小遲哥的所有東西,都可以與你均分噢。」

    大男孩絕對沒發現自己現在的舉動多像威逼利誘並用,只盼望小粉娃別順從她爹的教唆,將他排除在外。

    小粉娃想著爹爹的訓誡,也想著大男孩的誘哄。如果把小遲哥當成當家主子,不能碰不能撒嬌甚至不能膩在他身邊,更別提什麼餵她吃藥帶她看菊等等的事情,想來想去,還是小遲哥的提議吸引人些。

    「那我不當你是當家主子,你是小遲哥。」小粉娃的眉眼漾出小小花朵最嬌艷的笑,「以後換我成了當家主子,你也別當我是主子噢。」她還不太弄得懂當家主子的意思,只是天真地說道。

    像是要獎勵她,大男孩又賞了她一塊排骨。「那是當然。」

    「打勾勾,騙人的是小豬。」她伸出小手,與他玩起手指打印子的遊戲。

    「一言為定。」長指勾住了面前那隻玉潤小巧的纖指,拇指指腹相疊。

    承諾不需白紙黑字,只要兩人心有靈犀,便存。

    承諾不需白紙黑字,只要有人違背誓言,便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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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的誓言仍時常不經意入夢來。

    是她答應過不將他視為主子,不讓兩人變成這副關係,但她食言了,童言童語說著違誓的人是小豬,但她仍是她,沒有哪天早晨醒來發現自己多了個豬鼻子或長了根豬尾巴。

    原來違約,不過如此。

    在她清楚知道主子的定義時,她才懂了爹爹以前苦口婆心的訓誡。

    她不能算違背誓言吧?她只是……認清事實罷了。

    梅媻姍端坐銅鏡前,及腰長髮早讓她俐落而簡單地編成麻花辮,甩至腦後,她從不多花心思在妝點自己上,素淨的衣裳、行動方便的襦褲、一頭數十年來不曾變化過的髮辮,脂粉不施的臉蛋雖清秀卻也少了幾分姑娘家的甜美,但她不以為意。

    鏡匣一角擱著精緻的胭脂盒,那是她十四歲時,梅舒遲送給她的生辰禮物,裡頭的胭脂分毫未動,她連一回也沒抹過。

    女為悅己者容……

    伸手碰觸到胭脂盒的手驀地停了下來,重新收回胸口,攏握。

    「沒有悅己者,何必多此一舉。」她自嘲,胡亂取過胭脂盒旁的練武臂束,將袖口繫妥,故意漠視那雕著花蝶的銀色胭脂盒。

    瞧瞧時辰,今早季府的菊花宴是該準備出發了。

    她不再胡思亂想,握起桌上的長劍便推門而出。依照梅舒遲十數年來不變的習慣,他這會兒應該在菊圃裡。

    快步走過架築在菊圃問的木造曲橋,梅媻姍在菊圃東籬的亭子裡撲了個空。

    原先她沒想太多,梅莊植菊的園圃佔地驚人,偶爾他也會想賞賞別個品種的菊,所以她又朝植滿黃艷色菊種的西圃園走,仍是不見梅舒遲的身影。

    來來回回數次,轉眼間已經將所有梅舒遲可能會去的地方尋了一遍,一個念頭閃入她的腦海,隨即又被她搖頭否定。

    「睡過頭?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小……三當家身上?」她低聲喃道。從她認識梅舒遲開始,她可沒見過他在掌事的秋月間貪睡誤事,有時就算兩日沒合眼,他也絕不會因疲倦而耽擱正事。

    但若他已醒,又怎麼會不見蹤影?

    梅媻姍不再像只無頭蒼蠅四處尋人,先在經過府門時向守門大哥詢問三當家是否已出府去參加季府菊宴,得到了搖頭的否定答案,她轉向北院——梅舒遲的苑囿。

    天色仍灰蒙,苑裡沒有一絲殘燈及人聲,顯示這苑裡的多數人尚在黑甜的睡夢中。

    說實話,梅舒遲寵養出來的奴僕都很失職,雖然沒說每個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但此刻已近卯時,奴僕房裡也沒幾扇窗是開的,哪像其他當家主子手下的人,主子沒醒之前就得早一步替主子張羅好一切,誰敢比主子晚睜眼?

    梅媻姍繞過房舍前的小石橋,幾株稀有罕見的菊種「夕染」並列綻放在拱門兩旁,這處進去便是梅舒遲的房。

    透過紙窗,裡頭不見半分甦醒的跡象。

    她拍拍門,「三當家,您醒了嗎?」

    沒人應聲。

    「三當家?」這回拍門的力道和喚聲都加大,可是仍是無聲。

    梅媻姍蹙起眉。不在房裡嗎?人會上哪去了?

    在門外佇了半晌,正想離開之際,梅舒遲身上那股熟悉的菊香又沁入鼻腔,引她停步。

    梅媻姍心一橫,抽出長劍,插進門縫間將門閂給挑開。雖然眼下的行為舉止有如宵小,但為了找人,她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踏進光線昏暗的房中,滿室菊香。

    內室的床幔垂洩而下,布質厚實的深赭簾幔緊緊地掩住了床榻,床下的曲足案上整整齊齊擱放著梅舒遲的鞋。

    梅媻姍頗訝異,躡手躡腳地掀開簾幔一角,藉著微弱的光,瞧見了榻上沉睡的男人。

    「沒想到……你真的在賴床?」

    這話要是說出去了,肯定沒人相信。

    梅媻姍才想開口喚醒他,又突地覺得他既會睡到誤了時辰,必是因為倦累到極限,再也撐不下去才如此,這麼一想,反倒不忍吵他安眠。

    當然,她亦知道,就算她放任他睡到晌午,失了季府菊宴的約,他也不會責怪她,因為他不是個會遷怒的主子,即使一場菊宴沒出席,極可能讓梅莊損失一大筆進帳,梅舒遲也一定會將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替所有失職奴僕擋下梅莊大當家的怒焰。

    傻呵,她的……傻主子。

    放輕了手腳,梅媻姍趁著他沒醒,緩緩伏坐在曲足案邊,看著仰躺在軟枕上的睡顏,這些年來,第一次,放任自己這麼近地看著主子。

    他已經不是個大男孩,而是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不改俏俊,依舊溫文,這眉眼,全是她熟悉的。

    「頭髮變長了……臉色也不像以前那麼慘白,兩頰紅紅的……」聲如蚊蚋的梅媻姍完全蛻去平日的不苟言笑,此刻她的笑容充滿童心,蔥白的指捲起他一繒散發,動作輕柔細心,無法克制地將指節上纏繞的發湊到鼻前。「你今天怎麼這麼貪睡?這樣都吵不醒你噢?」她咯咯地笑,笑他睡到天塌下來也毫無知覺。「我還以為你淺眠得很,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驚醒你。」

    床上的人只有淺淺吐納,扇形長睫沒有掀動醒意。

    梅媻姍覺得此時梅舒遲泛紅的雙頰簡直可愛到令人想捏一把,畢竟這種面貌的梅舒遲是如此難得一見。

    蔥指停下了把玩捲繞的動作,那繒順滑的青絲像條墨蛇鬆開了束縛,從她指節溜出,她的注意力已經不落在他的發上,緩移到他的五官間,由雙眉開始,緊接著深邃的眼、挺直的鼻、飽滿的唇……勾勒出他雅逸溫柔的臉龐,她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但這並不是唯一讓她無法將視線離開他身上的原因,而是她對他,有著太多的回憶……

    「小遲哥……為什麼你不能單純只是我的小遲哥?」膜拜的雙掌貼近他的臉,不敢褻瀆地維持一小寸的距離,明知道不該逾矩、不該奢想,她在這一刻竟管不住自己的渴望。

    如果不用長大,不用脫離以前的歲月,她就可以……對他很好很好,不用像現在總得板著臉,用最疏遠的態度和他相處,她可以繼續假裝不懂什麼是主子、什麼是身份,只要知道他是小遲哥便足夠了。

    「記得小粉娃說過,以後及笄長大,要嫁給大男孩當娘子疼寵,一輩子……我們打過勾勾的,記得嗎?」

    這也是她違背的第二個誓約,她想,或許他也沒將她的童言童語當真吧,畢竟那不過是個小娃兒病糊塗時的囈語,但是她記得好清楚,她要求著他的每字每句,甚至眼淚鼻涕也一併使出的耍賴手段,硬是要他收下她這個纏人的小娘子。

    她更記得……那時的他,笑得好溫柔,頷首答好。

    那時她年紀尚幼,不懂什麼情呀愛的,只喜歡他對她好、對她笑、將她寵上了天,而這些,她不許他分給別人,她要全部獨佔,甚至想學大人嫁娶那樣和他做對夫妻——如果這是他們可以白頭到老的身份。

    「是我太天真、太奢想、太不自量力,以為一切都可以按著那時的承諾實現,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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