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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頁 文 / 決明

    "既是如此,你就好好疼他。"

    天外飛來一道輕笑男音,步奷奷急回首,竟發現有個男人半伏在涼串的欄杆上,兩隻手臂在欄杆外晃蕩,撥打著伸手可及的牡丹葉。

    她認得這個男人,因為他是瑯嬛閣的常客,梅二當家。

    "二當家。"步奷奷站起身微微二隕,畢竟討好老顧客是商人首要,可是她心中卻暗自哀號。

    完了完了,他在這裡偷聽多久了?有沒有久到將她對著牡丹花的自言自語全給聽得仔細?!

    簪笄的小冠下仍有幾絲黑髮不聽話地鬈垂在梅二當家的臉上,與梅舒城不同,他的打扮一眼便能讓人明白他是梅莊當家之一,從頭頂的玉笄、銀冠、流蘇繫繩全是數一數二的高檔貨,金紫御仙花錦袍、十指上的指環,其餘被欄杆遮住的部分也絕不會遜色於她現在所看到的……這男人是將梅莊值錢的玩意兒全往身上掛了是不?

    "呃……您清醒了?"記得曾聽梅舒城說過,梅家其餘兄弟都是睡到屬於自己的季節才會醒來。

    "嗯哼,你沒瞧見西閣那邊的牡丹已經開始凋謝了嗎?春去夏來,是該醒了。"梅二優雅地打了個哈欠,仍美感十足。

    他手上金光閃閃b的指環混著日芒,刺得步奷奷的眼有些疼。

    坐在梅二當家身旁,還有個男人趴在石桌上,看來正在休憩。

    "那是?"步奷奷指著石桌邊的人。

    "梅家小三。拖他一塊出來賞今年的最後一抹春色。"

    "梅三當家。"步奷奷不確定昏死的男人有沒有聽到,仍朝他招呼道。

    梅家小三一根手指意思意思地動了動,算是給她回應。

    "你是瑯嬛閣步老的女兒不是嗎?我們曾有數面之緣。"

    "梅二當家真好的記性,瑯嬛閣向來承蒙您的照顧了。"步奷奷面對店內第一大主顧,態度和對待梅舒城可算是天差地別。

    "照顧瑯嬛閣的人不是我,是你方才又是取笑、又是數落、又是紅著臉在思念的'梅舒城'。"梅二當家好笑地看著她一臉懊惱的表情,續道:"我上瑯嬛閣採買的東西全是替我大哥添的,他呀,要是沒我們這幾個小弟替他張羅一切,怕他身上那套補丁舊衫還得穿上三十年哩。"省錢省到無法無天了。

    "果然。"步奷奷頷首道。

    "果然?"梅家小二揚起眉。

    "從花廳到他的白玉算盤,我就知道二當家您的心思了。難怪您寧可背負他口中'敗家'的惡名也要砸下大把銀子,只因為你們想疼這個不懂得愛惜自己的笨大哥,是吧。"

    梅家小二笑了,"沒見過世上有哪個人像他這樣掙錢給別人花用,卻如此吝嗇善待自己,要不是我們三兄弟堅持,他很可能還會住在柴房裡。"

    知道梅家小二是在說笑逗她,步奷奷卻無法發笑。"這是個很心酸的笑話。"

    "會嗎?我還以為挺有趣的。"他最愛拿這件事糗他大哥了。

    "因為他真的想這麼做。"

    笑意在梅家小二臉上斂去,徒剩輕歎。"是呀,多虧我們三兄弟一人一邊把他架出柴房。"

    "他想讓你們過得好,即使自己過得不好,也要你們過得很好……"

    "和他一樣,我們也希望他過得好,把童年缺少的一切全給加倍補回來。"梅家小三仍是沒動,只有飄飄渺渺的聲音傳來,輕淺而堅定。

    梅家小二接續道:"所以,只要是我大哥需要的東西,我都會替他找來,而且定是全城最好的,千金萬兩在所不惜。"

    "好個兄弟情深。"說得她都想替他們掬一把眼淚。

    "其中也包括你。"

    "咦?"她聽錯了嗎?步奷奷掏掏耳,虛心請教,"二當家,您剛才說了什麼嗎?"

    "我是說,包括你這個我大哥想要的女人。"他梅家小二雖然甫睡醒,卻早從梅家眾奴口中聽到這回牡丹花季裡發生的風花雪月,並且和其他兄弟達成共識──大哥喜歡步奷奷,那麼他們會用盡手段替他擄獲佳人!

    "什麼?!"

    "你別想走出梅莊一步……"梅家小三又發言了,向來溫文的他竟然一出口就是威脅。

    "你們是一窩土匪呀?!"步奷奷此時才發現自己踏進了土匪窩。

    "不,我們是比土匪還要黑的奸商,要你進得來,出不去。"

    "我若要走,你們誰也攔不住。"

    "只要我大哥不放行,你絕絕對對走不了──"

    言猶在耳,數日之後,步奷奷還是離開了梅莊,而且是教人給趕了出來。那個膽敢將眾人心目中認定的梅莊大夫人給轟出莊門的傢伙,就是梅舒城。

    步奷奷來時只有一個小包袱,去時也沒多些什麼──除了一個偷竊的罪名之外。她在梅莊所有人的錯愕中,抬頭挺胸地走出大門。

    花開花落二十日,那一天,正是春的盡頭。

    第九章

    "奷奷、奷奷呀。"步老爹在女兒的閨房門外又敲又喊。

    "爹,我沒心思安慰你,你自己取條手巾到牆角去哭好嗎?"門內傳來超無情的回應,完全不似一個孝順女兒該有的行為。

    "不是的,爹是來瞧瞧你的情況。"

    "我好的很。"聲音悶悶懶懶地答道,"只是在思索接下來該怎麼樣,讓我靜靜好嗎?"

    "那……我等會兒再來喚你用膳。"

    "好。"

    直到步老爹走遠了,步奷奷才鬆開被她咬得死緊的衾被,即使眼淚爬滿雙頰,她的嗓音還能維持不顫不抖,也才能瞞過步家老爹的擔心。

    事實上她一點都不好!

    讓人誣賴偷花,遠遠不及梅舒城那時一句"是你做的?"來得傷人。

    他說他對梅莊的所有人擁有絕對的信任──那麼就代表她這個非梅莊人的嫌疑最大羅?!

    他說沒有人像她一樣那麼瞭解失竊的"都勝"對他而言有多麼重要,而她又接連數日頻繁顧盼著都勝開花──那麼,難道她就非得應了當初那番玩笑話,當真幹起偷兒的勾當?!

    在看梅莊園子裡哪株牡丹最值錢,到時我藝成下山好偷挖幾株走。

    他沒有直接指明她的罪,卻用著更過分的方式在傷害她──

    他對她,沒有信任。

    他知道她不會為自己辯解,"信任"這種東西不是多說一、兩句便能建立起來,她不辯解是因為她認定自己的清白,而他若信任她就該相信她,無論她是不是梅莊人,抑或她一日三餐守在"都勝"旁邊的舉止,都不該影響他的信任,若信任她,就不該問她──

    是你做的?

    這句話,等於判了她的罪名。

    在梅莊傷透了心回來,才想窩到老爹懷裡放聲痛哭,卻在還來不及訴說她的委屈前,被回抱著她的老爹搶先一步哇哇大哭,老淚縱橫的咿咿呀呀中她只聽懂一句重點──瑯嬛閣,破產了。

    拜她那不成材的大哥所賜,在她離家短短十數日,他就有本事賭光家產,為了避債早不知溜到哪個城鎮去,而店裡所有值錢的古玩全教人搬得精光,已然家徒四壁。

    "屋漏偏逢連夜雨"正是此時最好的寫照。

    被冤枉的傷心還無處宣洩,破產的陰霾又攏聚在她頭頂,一時的震愕讓她連哭都哭不出來。

    震驚過後,她只是很鎮定地安撫老爹,東湊西湊一筆銀兩遺走了幾名在步家四十餘年的忠心老僕,接著便是將自己單獨關在房裡三天,有人敲門便隨口應個兩聲,有人送飯便隨意扒個兩口,直至第三天,她才蒙在衾被裡大哭兩個時辰,將一切混亂藉著淚水沖刷而去。

    淚水乾了,步奷奷又是一條"好漢子"。

    "爹,我決定跟著勇伯一塊出去學著做古玩的買賣,從采貨、鑒識到交易全由我自己來,即使瑯嬛閣已經沒了鋪頭,我仍要用一塊布巾包著貨物叫賣,一分一分地攢回瑯嬛閣。"

    看到三日沒踏出房門的女兒劈頭就轟來一個重大決定,步老爹張著塞滿白饅頭的嘴,愣愕愕地望著她。

    "你說什麼?"

    "沒聽清楚就算了,反正我已經決定好了。"她剝了顆橘子吃。

    "等、等等,爹有聽清楚!只是你、你一個黃花閨女要去做那種拋頭露臉的工作?!你知不知道一趟尋貨的旅途下來,三年五載都有可能,你要去的地方不是繁華富庶的城鎮,而是連鳥也不願下蛋的西域荒漠都得往往返返好些回,再不,為了古玩,連古墓都得挖……古董這玩意兒贗品比正品來得多,甚至工做得更細,你分辨得出來嗎?還有──"

    步奷奷攤掌制止步老爹的發言,"爹,現在除了我之外,還有誰能去?我再說一次,我已經決定好了,明天我就去找勇伯。"

    勇伯曾在瑯嬛閣的尋貨人手中擔任師傅一職,但因前些年他的獨子在一回尋貨的旅途中誤觸古墓機關而喪命,悲痛欲絕的他便辭去工作,獨居在不遠的山腰小草廬,這些年來,她一直都與勇伯有往來,知道他已漸漸從喪子之痛恢復,也曾不只一次向她提及當年尋貨的大小趣聞和寶刀未老的身手──她想,若她開口請勇伯助一臂之力,自是不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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