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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舊人 文 / 滄海浮生淚

    「陛下……」被雲崢的突然之舉打亂了陣腳,又幾乎是立即認出了那雙藍色的眼睛,楚雲袖下意識地喚出了這樣的稱呼,也因此完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這「陛下」二字已足以說明一切,讓真相再也無法繼續隱藏。

    「你……怎麼會到了這種地方?」雲崢藍色的眼睛因為憤怒而看起來更加鮮明,此刻盯住了楚雲袖,像是要隔著面紗將她的表情看清。雖說楚雲袖與他並沒有夫妻之實,但自己曾經的妃嬪竟然墮入風塵這件事卻讓他無論如何都感到難以接受。

    「臣妾……」突然感到無地自容,楚雲袖只覺得自慚形穢,又羞憤欲死,咬緊了牙關不再開口。

    「他呢?」想到了楚雲袖出宮的原因,雲崢藍色的眼睛裡怒意更盛。「是他趕你出來的?」

    「此事皆是臣妾自願為之,與他人無干……」聽雲崢問起柳尚清,本已決定不再開口的楚雲袖突然辯解起來。即便是已經落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即便是她也已經明白自己對柳尚清的感情或許不能稱之為真正的愛,但想到柳尚清也許會有麻煩,她還是不能夠袖手旁觀,還是不能不為他說話。

    「自願?怎麼,你竟然自甘墮落至此嗎?」雲崢的話裡帶刺,冷笑了一聲。「你的臉又是怎麼回事?還有這聲音……如果你決意不說,我就親自去問他。」

    「一切都是臣妾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半分。」被雲崢惡意奚落,楚雲袖心如刀割,卻又偏偏要裝得滿不在乎。

    「不想孤去找他,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對寡人講清楚。」雲崢索性撩起衣袍的前擺,坐在了雕花木桌旁的椅子上。藍色的眼睛盯著楚雲袖,倒像是猛獸正鎖定了自己的獵物。

    「這……臣妾……」嚅囁了半天,楚雲袖終於把心一橫。「臣妾的確是去找過他不假,但他卻已經和別人訂下了婚約……至於臣妾的臉和聲音,則是臣妾自己毀去的,為的正是不想被熟人認出而有辱家門。」

    「但他有婚約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嗎?」雲崢隔著面紗凝視著楚雲袖,那目光中帶著幾分憐惜。雖然他很想直接伸手去扯下楚雲袖的面紗來,但卻也知道那是楚雲袖不可碰觸的最後的自尊。

    「臣妾年少無知,考慮不周……又怎能怨得了他人?」楚雲袖幽幽長歎,彎腰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琵琶。

    「寡人不懂……」雲崢也重重歎息出聲。「你肯自殘到如此程度,究竟又是為了什麼?」除了同情之外,雲崢對楚雲袖又生出了幾分憤怒,他不明白為什麼她要如此作踐自己。「難道她所作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能夠繼續苟延殘喘那麼幾天,難道她真的就這麼怕死?」

    「陛下是想問臣妾為什麼寧願苟且偷生,也不肯去死嗎?」彷彿看穿了雲崢的心思般,楚雲袖苦笑著開口。「死並不難,也隨時都可以做到,但這琵琶之中的奧妙卻是無窮無盡,讓臣妾每每思及,就實在是不忍去死……」楚雲袖並沒有完全說出實話,琵琶只是一個方面,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她不能說,也不想說。

    雲崢相當大度守信,竟然真的放她出宮,而這琵琶的技藝也曾受過雲崢的親手點撥,所有這些都讓楚雲袖沒有辦法不對雲崢生出感激之情,除了感激之外,還有那麼一抹她自己也無法說清的情愫。「想要活下去,活著的話就可以聽到關於雲崢的消息,即便是只能遙遙為他祈禱也好……」這才是讓楚雲袖忍辱偷生的最重要的原因。死對她來說並不可怕,但她卻怕死後成空,便會失去所有的回憶。

    「和我回去。」半晌之後,雲崢突然這樣對楚雲袖提出了要求。無意之中他使用了「我」這個稱呼,而並非常用的「孤」或「寡人」,這也是他只有在蕭秦面前才會常用到的稱呼。

    「陛下深恩,臣妾感激不盡。」面對雲崢的好意,楚雲袖卻只是長跪不起。「但有些事既然開始就選擇錯了,也自然沒法從頭來過。」楚雲袖淡淡開口,謝絕了雲崢的好意。

    「你不必再做我的妃嬪,只做我的琴師就好。」誤以為楚雲袖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雲崢開口解釋。「我可以保證,從此之後無人能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他既然負了你,你又何必如此固執?」

    「陛下如何知道他……負了臣妾……」想起往事,楚雲袖心中未免一陣酸楚。

    「他若不負你,你又何至有今日?」雲崢面帶惋惜地看向楚雲袖。「和我回去,我可以用一國之君的力量來保護你。」突然覺得同樣是被人拋棄的楚雲袖和自己境遇相似,雲崢突然很想要去關心楚雲袖。感覺到自己和她同樣的可悲,雲崢甚至認為只要楚雲袖能夠重新獲得幸福,就等於自己也獲得了幸福一樣。但怎樣才能讓楚雲袖真正感到幸福,他卻沒有想好。

    「陛下想必口渴,不如先喝杯茶。」楚雲袖並沒有回答雲崢,而是起身為雲崢斟上了一杯清茶。像是生怕雲崢懷疑茶裡有毒一樣,她同樣為自己也倒上了滿滿一杯。「陛下請。」先將茶遞給雲崢,楚雲袖隨即像是表率般飲下了自己的那杯茶。

    雖然被何氏用毒酒幾乎暗算,但想到今日事發突然,何況楚雲袖和自己的茶乃是一個壺裡倒出來的,還真就有些口渴的雲崢也就不再疑心,喝下了楚雲袖遞過來的那杯茶。只是這茶下肚還沒多久,雲崢就開始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心中暗道「不好」,雲崢卻猜不出楚雲袖的動機。

    「罷了,不過是死……說不定還能和哥哥在地下團聚……」突然間想起了蕭秦,雲崢竟然滿懷期待地迫切想要迎接死亡的降臨。只是,這期待也沒沒能持續多久,他就陷入到了一片混沌之中。

    楚雲袖給雲崢喝下的茶裡的確是有問題,但卻不是毒。雖然容顏已毀,但她卻也還是擔心有什麼客人會做出非禮之舉。她並非此間青樓裡的姑娘,只不過遊走於各大勾欄舞肆間賣藝,和青樓之中的老鴇們也甚是相熟。每每有客人要單獨聽她彈奏的時候,老鴇都會將她帶到特定的房間,這也算是她唯一對老鴇們提出的條件。而之所以要是特定的房間,原因只有楚雲袖才知道——這房中的茶水裡有著重要的玄機。

    茶水其實倒也沒有問題,問題就在茶壺身上。那是把巧匠所製的鴛鴦壺,一邊是普通的茶水,另一邊則是下了藥的茶水。只要在倒茶的時候稍稍轉動壺蓋,就會倒出兩種不同的茶水。雖然說蒙倒了客人第二天少不了要有麻煩,但因為楚雲袖實在是容顏盡毀,所以這茶壺也一直沒有派上真正的用場。之前楚雲袖只是謊稱自己只喝的慣自己親手沖泡的香茶,必須預先準備,再加上也的確沒有客人「有幸」領教過這下了藥的茶水,所以老鴇們倒也都不知道這其中的玄機。

    小心將雲崢扶到床上,楚雲袖並沒有忘了給雲崢蓋上被子。閉著眼睛的雲崢,看不見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卻也因此而更讓人感覺親近,倒像是熟睡著的大孩子。而楚雲袖則是那最溫柔的慈母,一舉一動都分外輕柔、小心。跳動著的紅燭噴灑下滾燙的血淚,讓楚雲袖轉頭看向了那跳動著的燭火。

    她不能回去,並非不願回去,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從這個被自己曾經錯過的男人身上獲得愛的資格,也不想再陷入新一輪的痛苦之中。「既然已經錯了一次,總不能一錯再錯!」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楚雲袖強撐起自己還在發抖的身體,推門走了出去。

    「媽媽,客人已經睡下了,我也該走了。」楚雲袖故作鎮定地看向了滿臉堆笑的老鴇。雖然心中也擔心雲崢的安全,但她卻知道自己是非走不可。

    「去吧,路上小心些。」老鴇心中倒也納悶,這楚雲袖之前從未曾留客人在房中住宿,卻想不到這古怪的客人倒對上了同樣古怪的她的胃口。想到這姑娘雖然行為古怪,倒也是棵搖錢樹,老鴇的心情就實在是不能不好,只不過她的好心情卻只能持續到雲崢醒來為止。

    「那個彈琵琶的姑娘呢?」發現自己沒死,醒來的雲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找楚雲袖。早已顧不得自己是不是還戴著帽子,也不怕被人認出真實的身份,狂怒的雲崢揪住了老鴇要人。

    「客人若是喜歡……那位姑娘,我今天再把她叫來便是……」驚異於那雙顏色不同的眼睛,見慣了大場面的老鴇說話也有些結結巴巴起來。

    「她既然走了,又怎麼會再來?」恨不得立即就將這地方拆得乾乾淨淨,再放上一把火,雲崢的行為吸引了許多來此尋歡的客人的注意。

    「客人,有話好商量……」滿頭是汗的老鴇急忙向一旁的打手使眼色。

    就在打手們打算一擁而上的時候,不知從何處伸出的一雙大手卻突然抓住了雲崢。「借過說話。」那雙大手的主人在雲崢耳邊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你是什麼人?」正在氣頭上的雲崢甩手對那人就是一掌。

    「小娘子,多年不見,怎麼你的脾氣還是這樣的差嗎?」那人嘻嘻一笑,輕鬆接住了雲崢的一掌。

    「怎麼,是你?」知道天下敢用「小娘子」這個詞來稱呼自己的只有一個人,雲崢定睛看去,認出了那正對自己笑著的人果然是古泰無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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