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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集 :返程 文 / rich

    屋子裡空蕩蕩的,擺設上都沾滿了灰塵。慎言慢慢地在小小的堂屋裡遊走,這裡的一切都是曾經楚雲擁有過的。

    堂屋兩邊有兩個門,慎言首先進了右首的一間,這裡是廚房。廚房裡的光線很暗,已經被煙火熏得發黑的爐灶上還放著一口鍋,打開一看裡面還有一碗已經發霉風乾的饅頭。楚雲以前就是吃這些的嗎?慎言不禁心痛起來,跟著程天九就算天九如何疼惜她,他們的經濟水平已經注定了一切,這些東西不知道楚雲當時是否吃得慣。慎言蓋上鍋蓋走出廚房又經過堂屋走向左首的門,這裡便是臥房。

    臥房被分隔開來,大一點的是楚雲和天九的住處。床上打著補丁的被褥看起來寒酸,桌上還擺放著裝針線的小簍子,上面的針還穿著線。窮人家的衣服自然是補了又補,這些慎言都知道。可是想到是楚雲的時候他就會難過,雖然楚雲以前在顧家老宅裡的身份並不高貴,但至少還能保證溫飽,慎言從來沒有看到過楚雲穿帶補丁的衣服,他也不允許自己看到楚雲穿那種衣服。但是楚雲在這裡生活的年月裡面慎言深深地歎了口氣。在轉到隔壁小一點的房間,這裡便是觀弘的屋子。

    小小的屋子裡有一個三層的竹製架子,上面擺放著殘舊的書籍。觀弘很喜歡唸書,小桌子上還有一支略禿的毛筆和泛黃的紙張。這個屬於孩子的屋子沒有最應該有的東西,玩具。除了牆上一隻舊風箏外這裡沒有一件屬於孩子的玩具,這和揚州嘉琮房裡鋪天蓋地的玩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慎言突然覺得很慚愧,同樣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為什麼兩個孩子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觀弘小床邊上有一個衣櫃虛掩著櫃門,慎言走過去打開了櫃門。裡面放著觀弘的衣服,慎言把衣服全都拿了出來,一件件擺放在小床上。從嬰兒時期的衣服一直到觀弘八歲時的衣服都顯現在這個父親面前,看著這些衣服從小到大,他就彷彿看到了孩子成長的過程。每件衣服都或多或少地有著補丁,但卻很乾淨。楚雲就算容許衣服帶補丁也不會允許衣服有污垢,可見那**年來楚雲對觀弘的付出,而那個時候他自己又在幹些什麼?他正抱著嘉琮到處玩,給他買最好的玩具想到這裡慎言的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他希望上天能給他一點指示,告訴他應該怎樣才能彌補楚雲母子這些年來所承受的苦痛。

    慎言捨不得觀弘的每一件衣服,他很想都帶回去。但情況所限他只能挑了一件大概是兩歲孩童的小衣衫,上面有破洞的地方用一塊紅布補上了,紅布上還有一個用針線繡出來的「福」字,不消多說這一定是楚雲的心靈手巧。

    太陽漸漸下山,程天九的舊屋裡本來光線就不好,這會兒更加昏暗。慎言帶著觀弘幼兒時的那件小衣服離開了程家村,當晚他就坐火車離開南京回上海去了。

    上海這邊盛昌號的掌櫃的一連三天都見不到慎言出現就老是拉著添保詢問,添保在第三天頂不住的時候終於把慎言留下的那封信給了掌櫃的看。慎言在信中說他暫時想多休息,不願意被人打擾,如果有什麼事情就告訴添保,讓他轉達。掌櫃的看到慎言的手跡便也不敢再催促,但那些帳目還沒有讓慎言確認之前,掌櫃的還是提心吊膽的。

    到了第四天一大早,添保還在睡覺的時候突然有人敲門,一開門就看到慎言站在門口。「哎喲,我的二少爺,您終於回來了!」添保拉著慎言進屋,說道:「我真怕今天再去盛昌號掌櫃的又拉著我問長問短的。」

    「我不是已經給了你信件讓你頂不住的時候給他們看的嗎?」慎言放下行李箱說道。

    「給啦!」添保說道:「昨天就給了,才能暫時穩住他們。」

    添保見慎言風塵僕僕便打了水來給他洗臉,慎言洗過臉後問道:「我讓你注意的事情你都做了沒有?」

    「做了!」添保說道:「二少爺走的第一天他們一聽說您暫時不會去盛昌號似乎輕鬆了不少呢!我還看到掌櫃的馬上進了賬房,在那裡呆了一個上午才出來。」

    慎言把毛巾掛好然後脫下了髒衣服,「我讓你注意掌櫃的情緒變化這些畢竟也只是猜測,可能在你眼裡覺得他有問題,但實際上卻不是。我們還是需要實質的東西,對了,別的呢?」

    添保送上一件乾淨衣服道:「這幾天我仔細地圍著盛昌號的糧倉巡視了多次,沒有發現有什麼殘舊,而且也沒有補過的痕跡。盛昌號的牆腳都是用青磚板做的足足有一米高,很難有縫隙。」

    「嗯!向來倉庫的牆腳如果是用磚石做的就容易破損有縫隙,但如果是用一整塊磚板來修葺的話就不會這樣。」慎言穿上了衣服道:「這些磚板不是新的吧?」

    「不會!上面有著厚厚的青苔呢!」添保說道:「少說也有三四年了。」

    慎言拿起梳子一邊梳頭一邊又問道:「還有我讓你注意的糧倉裡面的情況呢?」

    「我看過糧倉裡面的情況,很多地方都很乾淨不像是長期囤積糧食的地方。」添保說道。

    「那麼賬房先生呢?」慎言追問道。

    「賬房先生姓張,在盛昌號做了十幾年,當時他在揚州做事後來被派到上海這邊來做賬房的。」添保說道:「這些都是我從夥計那裡打聽來的。」

    慎言整理乾淨後便說道:「做得很好,我們走吧。」

    「去哪裡啊?少爺。」添保說道:「您還沒吃早飯呢。」

    慎言笑了笑道:「聽說上海的早飯有出名的『四大金剛』,我們這就去試一試,然後去盛昌號。」說完就和添保離開了飯店。

    盛昌號剛開門掌櫃的就看到慎言和添保向這裡走來,他忙迎過去道:「哎呀,二少爺,您終於來了。」他仔細地看了看慎言道:「二少爺的氣色不錯,身體好些了吧?」

    「好多了,多謝關心。」慎言笑了笑走進了盛昌號,「前幾天我有些水土不服,所以一直呆在飯店裡休息,很多事情都耽誤了。今天開始我們就要正式開始做事了,掌櫃的,糧倉都騰出來了嗎?」

    掌櫃的忙應道:「已經把陳糧都搬出來了,暫時放在小庫房裡。大糧倉已經騰空,新糧一到就能入倉了。」

    「好。」慎言點頭道:「掌櫃的,把賬本拿來吧。我今天上午要看一看帳目,還有你去鐵路上問問,運我們糧食的那班火車什麼時候到。我們好盡早作安排。」

    「是!」掌櫃的帶著慎言到了賬房,賬房的張先生已經等在了那裡。掌櫃的說道:「二少爺,這位就是我們盛昌號的賬房先生,張先生。您如果對帳目有什麼疑問可以問他。二位在這兒慢慢做,我去火車站問問。」

    掌櫃的走了之後慎言沒有馬上開始看帳目,他先坐了下來道:「張先生在我們這兒做了很久嗎?」

    「是啊,二少爺。十幾年了。」張先生把賬本抱了過來。

    慎言問道:「咦?聽你的口音似乎是揚州人。」

    「沒錯二少爺,我本來就是揚州人。」張先生把第一本帳遞給了慎言,「十幾年前從揚州派到這裡來的。」

    慎言點點頭接過了賬本,「那你以前也在我們顧家做事嗎?」

    「是啊,以前我是顧家酒莊的賬房。」張先生答道。

    「是嗎?」慎言笑著說道:「原來你已經替我們顧家做了十幾年的工啦?」他打量了一下這個賬房先生,說道:「這樣吧,你忙你的。我慢慢兒看,如果有什麼疑問我自然會問你。」

    「是!二少爺。」張先生坐到自己的位子繼續做事。

    慎言從第一本帳一直看到最後一本帳,足足用了一整天的時間,其間還打了三次盹。太陽下山的時候他才合上了最後一本帳,伸了伸攔腰後說道:「哎喲,好累啊!」

    「二少爺辛苦了。」張先生遞上點心道:「用一天的時間就把帳目看完了,真是有本事啊!」

    「唉∼∼我也是走馬觀花而已。」慎言捶了捶自己的肩膀道:「這也是例行公事而已,反正這些年來上海盛昌號都有盈利,只要不是虧本買賣就行了。」

    張先生問道:「那麼二少爺,可有什麼不明白之處嗎?我可以向您解釋一下。」

    「哦,你這麼一說我倒還真有一個疑問。」慎言說道:「我看到你們在三年之間有兩次用了很大一筆費用修葺了倉庫,而且其間還有零星的維護費用,這是怎麼回事?我們的庫房很容易壞嗎?」

    「噢,是這樣的。」張先生道:「上海這裡氣候潮濕,我們的庫房又處在地勢較低的地方,所以一旦黃梅雨季就會有滲水之類的事情發生,為此我們曾經損失過很大一批糧食。所以我們會花大價錢修葺了庫房,這樣也是為了盛昌號好嘛!」

    「對,沒錯。」慎言點頭道:「這些費用省不了的。」

    這時候掌櫃的敲門進來,「二少爺,很晚了。不如明天再看吧。」

    「今天看完了,明天不用看了。」慎言把賬本放下道:「沒什麼問題。對了,你去打聽過火車什麼時候到嗎?」

    「噢,明天就到了。」掌櫃的說道:「明天我們就會派貨車去火車站接貨了。這裡我也安排好了夥計,貨一到就能入倉。早就有好幾個老客人定了我們的新米,我們會盡快出貨的。」

    慎言笑了笑道:「掌櫃的你辦事還真是快啊。等貨一到入了倉,我的事情也結束了。說真的我現在還是覺得有些不能適應,想盡快回揚州呢。」

    「哈哈,二少爺一定是惦記著二少奶奶吧?」掌櫃的開玩笑說道:「我想還有兩三天二少爺就能回去了。」

    「行了,我很累了。添保,我們走吧。」慎言叫來了添保,「我讓你在七重天訂位子,你訂了沒有?」

    「訂了少爺。」添保說道,「我們先去錦江飯店吃飯然後就過去。」

    「好。」慎言轉過頭對掌櫃的說道:「那我們先走啦,明天見。」

    看著慎言走遠後掌櫃的才問張先生道:「怎麼樣?這位小少爺有沒有問東問西啊?」

    「沒有,只是問了幾個關於修葺倉庫的事情。」張先生說道:「不過也被我順了過去,沒事的。這麼多帳目在一天之內根本看不完,他也就是走馬觀花看不出什麼來。」

    「那就好。」掌櫃的說道:「我剛接到三老爺的電報,說先讓那些糧食入倉不要輕舉妄動。等他的消息再出倉。」

    張先生皺著眉道:「可是老劉那邊已經催了。」

    「這你放心,三老爺自然會去打點。」掌櫃的說道:「現在大老爺過問這件事,小心為上。不能讓老爺察覺到我們虛報損失,然後把糧食賣給其他人的事情。」

    「嗯。」張先生點了點頭,「不過一開始我聽說大老爺會派二少爺來的時候還真是嚇了一跳,沒想到他也是個不務正業的,總算是鬆了口氣。」

    「哼哼,富家子都是如此。」掌櫃的說道:「不過也是老張你賬做得好,改日我會向三老爺說的。一定記你一功。」

    第二天從揚州來的糧食就送到了盛昌號,慎言看著他們卸貨、清點、入倉,足足忙了兩天。等到貨全部點算清楚後慎言便大功告成,次日就和添保返回揚州。

    「二少爺,其實您到底看出什麼來啦?」添保在火車上忍不住問道。

    慎言閉著眼睛松懶地說道:「看到了一些不想看到的東西,唉∼∼這些事情放在眼前的時候才知道現實有多冷酷!」慎言突然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一旁的小箱子,「哎呀,一覺醒來我還以為忘了呢。」

    添保說道:「二少爺從上火車就一直抱著這個小箱子,怎麼會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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