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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回 紛紛下場(中) 文 / 燕雲小阿摸

    銅鏡深處的巨繭所傳來的動靜越來越大,終於,在某一次收縮之時,一隻漆黑的大手猛地穿破了那層雲霧一般的遮蔽,在虛空之中停滯了片刻之後,反手在那些已經震盪潰散的雲霧之上撕扯了起來。

    雲霧如枯葉一般片片散去,露出了其中以一種仰天咆哮的姿態昂然站立的高大身影,黑色的霧氣如同長袍一般將那鬼物的身形襯得無比高貴,頭上甚至還有彷彿冠冕一般的飾物,在面孔的位置五官幾乎模糊成了一片,更是時不時地變化著,只有瞳孔之處兩點幽幽的光芒,在黑暗之中灼灼生輝。

    「出來了……」那鬼物在鏡中世界發出了雷鳴一般轟隆隆的聲音,滿滿的狂喜,甚至還帶了些疲憊。

    「這是……過去多久了?」在欣喜之後,鬼物的記憶似乎出現了一些斷層,這些不知真假的細節的缺失讓鬼物越發茫然了起來,「我……是誰來著?」

    一團戰火硝煙的氣息在李天師的控制之下,同樣進入了這鏡中世界,那鬼物感受到了這一絲讓他頗為懷念的氣息,眸中的火光猛地就亮了起來。

    「殺!」一股強烈的衝動讓這鬼物週身圍繞的黑色霧氣都沸騰了起來,整個兒都彷彿一團跳躍著的黑色火焰,追逐著那絲氣息便衝了過去。

    李天師捧著那面銅鏡,感受到鏡中突然反饋而出的強大力量,整個人都猛地震顫了一下,全身的骨節在這股震顫之下彷彿被硬生生地扯開繼而復位,撞擊中給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帶來了無數蛛網一般的裂紋,於是李天師只覺得胸腔中一團熱血難以抑住,口一張,直接就噴在了手中的鏡面之上。

    「殺……」鏡面之上突然就出現了一張人臉,頭角崢嶸,配著血盆大口,正被李天師的這口熱血澆了個正著。

    李天師的血液似乎如同那些中了暗算的力士一般,也開始燃燒了起來,只不過卻是黑色的火焰。

    這團火焰從鏡面上升騰而起,直接就將李天師給包裹了進去,李天師甚至來不及慘叫,已遭重創的肉身便已乾枯,崩散,化作了一灘逸散的黑灰,只留下了一抹淺淡的虛影,卻正是李天師的魂魄。

    李天師從未想過反噬會來得這麼快這麼難以抵抗,以至於火焰後殘留下來的那一抹魂魄竟是定定地停留在原地,仍然一臉狂熱之色地,盯著前方那面銅鏡,甚至還維持住了那一個雙手托住銅鏡的姿態。

    那張猙獰的面孔漸漸從銅鏡之上浮起,血盆大口張開,似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銅鏡上方的虛影重新化為了無定型的黑霧,鑽進了那面孔的血盆大口之中,一些正在逃竄的殘缺不全的鬼卒,那些附身著的惡靈,甚至還有戰場之上新增的不知該往何處歸去的亡靈,都在這鬼王似乎根本不會中斷的一吸之間,不受控制地往那高台之上匯聚而去,並且毫無反抗地,落入了那張血盆大口之中。

    一排排的人在戰場之上倒下,那些正在與其拚死拚活的凡人士卒突然失了對手,眸中都流露出了一絲迷惘之色,左右回顧著,甚至還帶著一絲殷切的希望,想要聽到有人能夠告訴自己:「這一場大戰,已經勝利了。」

    可惜片刻之後,他們便已發現,這不過只是一個美好且虛無的願望。

    天色突然就暗了下來,明明已近正午的陽光,看起來蒼白得竟是吹口氣便會散去的淡薄,一股股陰風開始貼著地面呼嘯,每一個活人都感受到了什麼叫冰涼刺骨。

    一個巨大的黑色身影從那高台之上升了起來,最後一抹淡薄的日頭直接躲到了雲後,雖不至於就此伸手不見五指,但是銅山關內外,已然是一片彷彿太陽落山之後的昏暗。

    這片寒意的降臨似乎終於讓李天師的魂魄從狂熱之中清醒了過來,他也就此發現了自己的肉身已然化為飛灰的現實,雖為鬼身,卻也開始劇烈地顫抖了起來,直到想要拋下那面銅鏡,才發現自己已然被不知名的力量牢牢禁錮在了這高台之上。

    如果這股力量無法散去的話,李天師十有**,便會成為所謂的地縛靈。

    李天師的鬼身因為驚恐而發出的吱哇亂叫,凡人聽不見,卻不妨礙那鬼王覺得聒噪,於是李天師只聽得那鬼王的一聲輕哼,便發現自己就算身為鬼物,也只能做一個雕像一般的鬼物了。

    「識趣一點。」那鬼王的聲音對李天師來說彷彿天音,「你只要繼續護好這面銅鏡,我自會給你好處。」

    「永生不死的好處。」鬼王頓了頓,繼續說道,區區七個字,以及一團從天而降的魂力,成功地讓李天師的魂魄再一次露出了狂熱的姿態。

    而那鬼王已經一步跨出,彷彿有那麼一條無形的台階從那高台之上延伸而出一般,這鬼王就那樣一步一步,走到了比所有人都要高上一截的地方。

    鬼王的視線,剛好就壓在了清瑤的頭頂。

    清瑤的臉色有些蒼白,她沒有想到對面紫霞山那些人,居然能夠喪心病狂到此等地步,竟直接放出了一個鬼王來。

    孫夕容與元媛的臉上都是有些驚恐的神色,而孫夕容更是有些無措地向下方已經和左右手罷手了,同樣抬頭關注那鬼王的厲霄看去,心裡卻在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如木宛一般,同樣追到自己的情人身邊,不管生死,都在一起。

    「這真的是不可挽回之局。」清瑤的心頭暗歎,紫霞山如此不計顏面的舉動,只能說明一件事情——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將這片陸地之上,所有對他們有所威脅之宗門,一個一個,斬草除根。

    「他們為何會如此瘋癲,這其中,會不會有那些凡人們做的手腳?」清瑤低頭看了與木宛並肩站立的石泉一眼,心中依然難以釋懷。

    而同舟在這個時候也已經來到了高台的下方,仰頭看向高空之中的鬼王,止不住的唏噓:「這小道士雖然蠢,不過好在到底還是理解了那些暗示,將它給放出來了……唉,可惜如此強大的魂魄,就這麼浪費了,實在是暴殄天物。」

    所有的凡人都在這鬼王現身之後沉默了,那一隊在木宛的加持之下,已然衝到高台附近不遠處的騎兵,此時也已停下了所有的動作,警惕地觀望著天空之上的變故。

    「如果我要吞食下方這些魂魄,你們便會出面阻止我,是也不是?」大概是之前吞噬的魂魄讓這鬼物的神智有所恢復,此時他說出這句問話,眸中幽光死死地盯著清瑤等人,竟是一絲迷惘都不存在。

    「是的。」清瑤點了點頭,一揮手,撤去了雲頭之上遮蔽的法術,在下方眾多凡人之前顯出了身形。

    雲頭之上出現的人物,不是神仙又是什麼?

    那些在鬼王的壓力之下,本已瀕臨絕望的凡人士卒,在看到清瑤等人出現之後,紛紛朝著那雲頭的方向跪了下來,同時口中喃喃,讚頌著各路菩薩神仙的大慈大悲。

    木宛的視線從下方那些跪伏祈禱的凡人們身上移開,緩緩投注到了雲頭之上的清瑤上師,心中一股頗為複雜的滋味就這樣蔓延開來,讓她甚至想要代替那些無知的凡人,開口向著自己的師尊提出質問:

    「如果早一些出手,如果早一些拿下李天師,奪下那面銅鏡,這鬼王又怎麼可能面世?」

    「或者說,如果中桓山能夠真的遵循那條不入凡俗的規矩,不貪,不妄,不心存僥倖,又怎麼會將事態推進到如此地步?」

    「將人逼至絕境,再出面做出拯救之態,如此算計,萬千人命做陪,你又怎麼有臉面停留在那雲頭之上,受人跪拜?」

    ……

    這些反反覆覆想要說出口卻只能壓抑在胸膛之中的話語,讓木宛的心頭煩躁非常,突然之間,一個無比可怕的念頭就那樣竄進了她的腦海之中。

    ——只有所有的修真之人都不存在,這個凡人世界才能太平。

    「這是他的願望?」木宛為自己這突然冒出的充滿殺意的念頭而心裡一驚,偏頭看向了身旁的石泉,只看見他的眉頭之上深深的溝壑,以及雙眸裡流露而出的,同樣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也是我的願望……」木宛癡癡地看了石泉半晌,方才垂下了頭,默默地對自己說了這麼一句。

    ……

    鬼王似乎是不緊不慢地等著清瑤享受夠了下方眾多凡人叩首朝拜的滋味,方才懶懶地開了口:「可惜,單憑你,還有你身邊那些個小崽子,還做不到這件事。」

    「我揮揮手,一個噴嚏,便能讓下方這些人成為我的食糧。」鬼王淡淡地說道,同時實現轉向了銅山關一側的山崖峭壁,「那邊還有一位,此刻也該出來了。」

    「阿彌陀佛。」隨著一身佛號,一朵金蓮從那山崖之上綻開,升起,托著一個滿面愁苦糾結之色的胖大和尚,來到了清瑤上師身側不遠處,形成了一個並肩而戰的距離。

    那胖大和尚自然正是圓覺。

    「你身上有我熟悉的氣息……」鬼王默默地盯著圓覺,半晌之後,方才冷森森地說了一句,「一種讓我想要將你碎屍萬段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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