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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章 :觸棺殉母 文 / 滅絕師太

    京都相府。

    大紅的燈籠被換成了慘白色,沿著門口兩株艷麗的的海棠樹一溜兒掛開,白色的靈幡在風中飄飛,府中諸人,除阮氏和沈慶外,皆披麻戴孝,沈千碧等幾個姨娘的女兒都站在門口迎接來弔唁的賓客,家丁奴僕們也是一身素白,在偌大的相府中穿梭忙碌,遠望過去,白茫茫一片,悲慼戚一堆,倒真是有模有樣。

    可是,若是離得近了,便會發現,那淚珠那悲容全是硬擠出來的,那眉間那眼梢,多是漠然和不耐,而龍雲雁和沈千碧的臉上,則完全是一派喜氣洋洋。

    娘兒倆偎在一處竊竊私語。

    「娘,爹真的動手了嗎?」沈千碧擔心的問,「女兒再也不想見到那個可怕的賤人了!」

    「放心吧!你爹已經得到黑虎山胖頭魚的線報,那賤丫頭已經死了,這會兒正往這抬呢!」龍雲雁笑得快意,伸手在女兒的手上拍了拍,順勢又把白色的孝服往上撩了撩。

    所謂俏不俏,三分孝,一身素白的沈千碧脂粉未施,臉上猶帶淚痕,如梨花帶雨,素淨可憐,惹得前來弔唁的王公貴族頻頻回首,絕對是艷壓群芳!

    龍雲雁冷笑著瞧向宛真的棺材,人都死了,葬得再風光又怎麼樣?從今以後,她們歸於塵土,她和女兒,卻可以盡享世間尊容!

    對面街口,沈千尋抱著雙臂冷眼相看,那對母女得意竊喜的神情,她自是看得一清二楚,而沈慶的表情也不曾有一絲遺漏。

    龍天若說得不錯,這位相爺唱戲的功夫真不比的姑娘差,時不時的潸然淚下,等到出殯時分,更是撫棺痛哭,直哭得圍觀的百姓亦為之唏噓感歎。

    沈慶為官之初,便以溫俊愛民如子著稱,他偽裝的功夫一流,除了受他陷害的官員,旁人都被他的外表所惑,在龍熙國內,算是好評如潮,但沈千尋重審程軒一案,卻等於撕破了他偽善的面皮,此時有這種機會,又怎能不全力出演,好將那皮相好好的修補一回?

    耳聽著糊塗百姓的溢美之辭,沈千尋不自覺的又銀牙暗咬,偽君子遠比真小人更加可怕可恥,她今日,定要把這偽君子揪下神壇,讓世人都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有多骯髒!

    白龍似的隊伍逶迤向前,黑沉沉的棺木上披著鮮紅的棺罩,那個假充她的冒牌貨正拿帕子摀住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龍雲雁和阮氏在一旁含淚相勸,那幅場景落到沈千尋眼裡,說不出的滑稽好笑,她冷冷勾唇,黑而密的睫毛垂了下來,貓一樣輕悄的離開。

    宛真的墓地選在京郊的雪翠山山腳下,那裡風景秀美,她拿紗帽掩去容顏,逕直往雪翠山而去。

    雪翠山上,遊人如織,雪翠山上的菩提寺,香火旺盛,沈千尋輕捷上山,在菩提寺旁的小徑旁略站了一會兒,不多時,便聽到有人聲傳來。

    卻是一個乖巧的婢女,面容清秀,身材窈窕,她正攙扶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往這邊走,嘴裡柔聲道:「老祖宗注意腳下,這兒的路有些不平!」

    「這世間的路,哪裡會有平的?」老婦人似是微有所感,輕囈道:「無妨,心境平和,腳下自平!」

    兩人邊說邊往這邊慢悠悠的晃了過來,沈千尋手腳麻利的將自己的外衫脫掉,露出裡面的血衣。

    那件白袍還是她昨晚遇伏時所穿,上面污跡斑斑,又是血又是土,還被扯得七零八落,她又將自己的頭髮打亂,灑了些灰土草沫在上面,安靜的伏在草叢裡,等著那兩人通過。

    她這幅樣子,自然引人注目,很快,便有幾個進香的遊客被她驚到,膽小的加快腳步,膽大的卻不自覺圍觀,沈千尋只當沒看見,一雙冷冽雙眸,只直勾勾的瞧著山下。

    山下有哀樂聲隱隱傳來,遠遠的,也能看到那片白茫茫的人群正向山腳下緩緩靠近,她安靜的聆聽,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其他人全是無謂的背景。

    這時,就聽一個溫柔卻訝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呀,你……你不是那個……勘破寧貴妃之案的相府大小姐嗎?」

    沈千尋轉頭,對上一雙安靜清澈的黑眸,她眨眨眼,不發一言,重又轉過頭去,卻下意識的將手中的解剖刀握得更緊。

    「你是沈千尋?」那蒼老的聲音也響起來,略帶一絲威嚴,沈千尋再度回頭,眸中卻已滿盈淚水,她哽咽點頭:「老夫人怎識得千尋?」

    「老夫人?」那婢女輕聲笑起來,「你還真是眼拙,這可是我們的老祖宗,龍熙國的太后!」

    「太后?」沈千尋茫然的看著她,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樣,那婢子輕哧一聲,伸手扯她的袖子:「見到太后,怎不跪下請安?」

    沈千尋茫然下跪,「臣女有眼無珠,請太后見諒!」

    「起來吧!」太后掠她一眼,問:「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幅模樣?孤記得,你那日告御狀時,可是伶牙俐齒的很哪!」

    沈千尋張張嘴,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只直勾勾的盯著山下看,太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陡然驚覺,問:「今兒個該不是你娘下葬之日吧?你不去送她最後一程,躲在這裡做什麼?」

    沈千尋苦笑不答,那婢子輕咳一聲,急道:「太后問你話呢,你怎麼不答?」

    「臣女不知如何回答!」沈千尋一臉麻木:「臣女昨晚上莫名遭人追殺,而那追殺臣女的人,說是受臣女父親所托,臣女不敢相信,卻也不敢再回府,只好躲在這裡,偷偷的瞧一眼娘親的棺柩!」

    「竟有這等事?」太后瞳孔微縮,心底一根沉寂已久的心弦被倏然勾動,她深吸一口氣,又往山下瞧了一眼,此時,那支送葬的隊伍已經停在了山腳下,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的看到山下諸人的舉動。

    「孤不明白!」太后指著山下那個趴在棺木之上哭得死去活來的白衣女子道:「你若失蹤,那人又是誰?」

    沈千尋慘笑不答。

    「這相爺到底唱的哪一出?」那婢子在一旁緩聲道:「老祖宗,你瞧,那些人在念什麼?孝女沈千尋……莫非他們不知道,面前的人不是沈千尋嗎?」

    太后冷哼一聲:「他們怕是裝作不知道吧?小果兒,左右無事,你便隨孤下山瞧瞧,看接下來的這齣戲,這位相爺會如何往下唱!」

    林果兒猶豫了一下,遲疑道:「老祖宗,我們出來是遊山玩水,這喪事可是晦氣之事……」

    「孤都被黃土埋了半截的人了,還忌諱那些不成?」太后扯了沈千尋的袖子,語氣剛硬:「沈丫頭,跟著孤走,若真有什麼冤屈,孤幫你申訴!」

    沈千尋跪地叩頭:「臣女謝太后!」

    三人緩步而下,及至到山腳,一切儀式皆已完結,棺木被抬起,正往巨大的土坑裡放,這時,忽見一條白影迅疾衝出,悲愴的尖叫一聲,竟徑直向那黑沉沉的棺木撞去!

    眾人齊聲驚呼,然而一切為時已晚,那棺木是上好的楠木,質地堅硬,堪比金石,這一撞哪裡還有命在?只見那條白影緩緩的委頓在地上,頭上臉上全是血,將雪白的喪服染得通紅,令人觸目驚心。

    「尋兒!」沈慶慘呼一聲,直撲向前,將那條白影抱在懷中,又哭又叫,一幅痛不欲生的模樣,其餘人等也紛紛奔湧上前,場面一片混亂,而在這一片白茫茫的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具剛撞死的屍體已被偷梁換住,換成了另一具早已準備好的屍體。

    沈慶撫屍痛哭,一些前來弔唁的官員則開始力贊以身殉母的至孝之舉,紛紛要上書朝廷,為沈千尋請絕世孝女之名,再立個精緻漂亮的孝女牌坊,而另一些人則七手八腳的將沈千尋屍身收殮了,拿白布裹了裹,送入宛真的棺木之中,說只有與母同棺,才能讓孝女在陰間繼續盡孝……

    這場戲,有唱的有捧的,唱的自是十八般功夫用全,捧的也是不遺餘力,真是熱鬧又好看,而沉靜立於戲場之外的三人,卻不約而同的露出嘲諷的笑意。

    「原來這戲是這個唱法!孤今日,算是見識到相爺的功力了!」太后撇撇嘴,轉向沈千尋,「沈丫頭,你也上台去湊湊熱鬧吧,有孤在後面撐著,什麼都別怕!」

    沈千尋黑眸微眨,緩緩頓首:「謹遵太后之命!」

    她拿帕子遮了臉,闊步上前,揚聲高叫:「相爺,你確定剛剛觸棺而死的人,真是你的女兒沈千尋嗎?」

    她這一嗓子,成功的眾人的視線吸引過來,沈慶腦子裡懵地一聲,突然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啊,沈千尋的屍體也是胖頭魚親自抬了來,當然,他沒有親自驗看,他怕看到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他悲悲慼戚的回:「姑娘是什麼意思?我家小女死得這般悲烈,姑娘怎好再出言褻瀆?」

    「小女子豈敢有褻瀆之意?」沈千尋佯裝黯然,「只是,乍聞令愛噩耗,不肯相信而已!」

    沈慶目光閃爍,遠遠的,他也瞧不出這說話的女人有什麼古怪,只好生硬回道:「小女觸棺而亡,是在場的人都親眼瞧見的,豈能有假?」

    「是嗎?」沈千尋低歎一聲,猛地掀掉面紗,悲愴道:「若那觸棺而死的人是沈千尋,那麼,我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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