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歡離合 憶秦娥(十八) 文 / 琉璃帝
皎若雲間月明溪,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可惜流年暗香去
「本王在問你話!」雖然依舊冷淡,但是語氣中卻藏著隱隱怒氣。
眼前是一座寂寞荒涼的院子,雜草叢生的甬道,枯枝遮天蔽日,將月光切割成凌亂的碎片,間或有一兩聲烏鴉沙啞的鳴叫從陰暗的角落傳來。夜風輕輕撩過銅色暗淡的桂花樹枝。前面一棟陳舊的宮殿,有點破爛,像是年久失修一樣,與方才見到的那些巍峨大殿不同。
我心跳驟然變得慌亂,也不知道自己面對哪一個王爺。嚥了口唾沫想要轉身離開,可是那王爺的聲音在這無人的宮殿內卻彷彿帶有某種魔力,牢牢地抓住我的心,讓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要趨前去相見。
聽他自稱本王我就猜到他的身份。能出現在桂花林的王爺只會是皇長子弘暉。他的皇額娘正是皇上最為寵愛的孝敬憲皇后,然孝敬憲皇后福薄,一年前在體弱因病薨逝,獨留下剛出生的他於世上。但後面又感覺不對頭,皇長子八歲因病過世。此時出現在桂花林那會是哪一位王爺?難道來景仁宮還另有他人。
我緊張地愣在那裡,兩雙眼睛在昏暗的夜色裡對峙著。我立刻屈膝跪下叩拜:「回王爺話,臣女是此次初入宮中為御書房的女尚官,只因熹貴妃娘娘出了一繡題,正是月桂香,所以臣女才斗膽跑來景仁宮想尋找靈感。」
淡漠無情的神色稍微有些軟化,他也沒有多加責怪我,揮手示意我起來,沒等我站穩腳跟便轉身望那早已凋零的月下桂花枯枝,似在喃喃自語卻又似在與我訴說:「桂花,早已凋零。來到這又能尋到什麼靈感?」
「王爺錯了,只要心中有桂花,它就永不凋零,我相信王爺早已經將桂花永遠烙在心裡。」正如這茫茫芳香桂花在他心中的地位,同樣,它在我心中也無可取代。
看著他背影明顯已昏暗模糊,他有一剎那的神思恍惚。猛然轉身張嘴想對我說些什麼,卻再沒發出任何聲音,怔然地望著我,由先前的欣喜轉為怔忡再變為驚訝,最後轉為深沉。我莫名地迴避著他熾熱的目光,心中暗驚他變幻的表情。
難道他能在漆黑的夜晚看得出我的花容之貌,令人一見傾心,就連這位王爺都被我迷住?深覺不對,他看我的眼神,並不是迷戀,而是深深的依戀,為何對我會有依戀之情?!
「王爺。」我語調平緩,不帶半點感情提醒他此刻的失態。
隨著這個我說話的聲音傳出,緊閉的殿門驀地隨風晃動。屋頂上棲息的烏鴉轟然而起,遮天蔽月。
令人頗有驚心動魄之感,「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一緊,低沉得讓我覺得不太真實。
「紅玉。」
只見他勾起一抹苦笑,如此傷痛滄桑,似乎藏著失望之色。
他緩慢地轉身不再看我,仰望空中的明月說起往事。
「這桂花林原本在雍和宮,後因皇阿瑪為皇帝入宮才重新引進桂花根植於此。是帶我如親生兒子的孝敬憲皇額娘生前最為鍾愛之物,這兒有她與皇阿瑪最真實幹淨的愛情,一段見證他們愛情的曲子《鳳棲梧》。」
「千萬朵桂花齊放那日,孝敬憲皇額娘有了身孕,皇阿瑪帶著喜悅牽著皇額娘的手來到這允諾,若生下皇子便封其為皇太子,可是孝敬憲皇額娘拒絕了,她始終為皇阿瑪的江山社稷顧慮,自古以來祖訓曰『有嫡立嫡,無嫡立長』,此規若違,動搖國本。只可惜皇阿瑪經歷九子奪嫡風波直到如今心有顧忌,乃讓皇額娘也長年傷心感歎。月積日累得了癆病。」
「皇阿瑪動容之餘,親自為皇額娘撫琴,一曲《鳳棲梧》是皇阿瑪對皇額娘的承諾。他說斷然不學皇世祖順治對於靜妃那般負心薄情,他的愛一生只一次,獨予孝敬憲皇額娘。」
奇怪他為何會突然對我說起孝敬憲皇后之事,是觸景傷情嗎?聽他聲音沙啞哽咽,是在強忍著悲傷的眼淚,想上前安慰他,卻不想手才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擁在懷中。驚訝之餘想推開他,卻發現他的雙臂在微微顫抖。放下心中想將他推開的想法,我不能狠下心腸如此對待一個因景傷情,痛心疾首的孩子。
「王爺,請……」
「以後,叫我弘歷。」他打斷了我的話。
雖然出奇他為何會突然如此坦白,但是我還是如著了魔般喚了他一句「弘歷」,也許只有這一刻我才做回了真正的自己,不用再每天用面具將自己遮掩著對人。畢竟他同我一樣,有著一段刻骨銘心的傷,那段傷如同烙印深藏不露,時刻提醒著我繼續生存於單調宮裡的目的。
此時這一不經意的懷抱讓我回想起小時候來宮裡初次與弘歷相見的那一幕。
被雨水浸濕的衣服貼在身上,冰涼刺骨。可是我此時已經感覺麻木寒冷不及全身,只是那樣呆呆怔怔地站在景仁宮,望著那個從殿內緩緩走出的灑脫少年。
風乍微起,捲動院中荒草殘葉,打著旋兒轉到了少年的腳下,略一停頓,立刻驚惶地遠遠逃開。枯枝搖動,一縷晨光透過縫隙灑落,柔柔地籠罩了弘歷挺拔的身影。幽暗深邃的冰眸,絕美高挺的鼻,冰冷的面龐依舊掩不去令人迷醉的青澀氣息,卻遮擋不住他那天生的尊貴和霸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忽然發現在他淡漠的眼眸裡,似乎淺藏著淡淡的哀傷和寂寞。
眉頭微微皺起,弘歷冷冷地打量著這個擅闖皇家娘娘寢宮的不速之客。
荒草紛亂,早已經失去了生命的顏色。我瘦小細弱的身子孑然立在遍地枯黃中,就像是一朵在秋風中搖曳的雛菊。那無助膽怯的目光,來不及躲閃便直直地落入他的雙眼,驚驚怯怯,令人望而生憐。我出其不意,與他憂慮漆黑的眸子直直對上。顫抖了一下終於回過神來,慌慌張張急忙跪下,還未來得及平靜狂跳的心,少年弘歷冰冷的聲音便已重重砸在耳畔:「獨自擅闖皇后寢宮,該當何罪?
旁邊跪著的老太監被這句話徹底嚇癱,身體如被冷水潑在身上般打著哆嗦,想要出言辯解卻被那冰冷的目光嚇得說不出話來,只知道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磕著頭。
我沉默不語跪伏在地上,同樣嚇得手腳發軟心如鹿撞。可是看著老太監弱不禁風的身子,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足勇氣開了口:「因為奴婢與家母朝拜參加皇上,不小心金簪掉落遺失,所以一路尋來,誤闖了皇后寢宮。此事都是奴婢的錯,與這位公公無關,請四阿哥寬饒了他,奴婢願意承擔所有責罰。」說著張開了緊握的手,露出掌心那支暗淡無色的普通金簪。
聽到這個解釋,弘歷面無表情,一步步緩緩走了過來,忽然彎腰從我手中將沾滿泥土的金簪拿起冷笑道:「你無視不顧宮規四處亂闖,就是為了這麼一個不起眼的破玩意兒?縱然丟了,也足不可惜。」
說完手已經揚起,作勢要將金簪遠遠拋開。
「不!」我心急如焚,顧不得規矩禮法,猛然地起身抓住了弘歷的胳膊急切道:「在四阿哥眼裡,這不過是一顆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可是當家母將它親手戴在奴婢頭上的時候,它就變成了奴婢最稀有珍貴的東西。求四阿哥開恩,將它還給奴婢!」
沒想到我會有如此膽量做出的舉動,本就嚇得面無血色的老太監險些昏厥過去。弘歷同樣一愣,低頭看向這個幾乎撲在他懷裡,正抓著他的衣袖踮著腳尖想要奪回金簪的嬌小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