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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曾是驚鴻照影來(八) 文 / 染洛蕁

    顏冰抬頭看向嶼箏,入宮的短短年歲裡,記憶裡那個俏皮可愛的嶼箏已經消失不見,曾熟悉的笑靨亦是早已褪盡。如今眼前這女子的眉目中,雖無宮中女子的算計,卻要比那些女子的神情更加沉重,讓人平生疼惜……

    「何必說什麼托付不托付的話……」顏冰沉聲道:「聽上去這般生疏……但凡是你的事,我必放在心上……」

    嶼箏心上微微一酸,神色黯淡:「我知哥哥自幼疼我,只怕這樣的日子,以後不會再有……」

    「胡說些什麼!」顏冰厲聲低喝,雖是責備,卻是疼惜更多:「時日尚久……」

    嶼箏倉惶一笑:「可皇上要將我賜於雲胡大汗為妃……我還記得,不久之前,顏冰哥哥你曾對我說過,皇上是我的良人。可如今看來,雪兒姐姐不是,我亦不是……他的心裡裝著誰,愛著誰,我從來都不曾看清……」

    「小箏……」顏冰帶著幾分疼惜,卻欲言又止:「其實……」

    然而嶼箏只是抬起手,輕然制止顏冰繼續說下去:「今日要顏冰哥哥前來,還有更重要的事……」嶼箏說到這兒,轉而朝著殿內喚道:「芷宛……」

    片刻之後,便見芷宛緩緩從殿內行出,只見她手上托著的木盤中,擺放著幾件華貴的衣飾。

    顏冰不明所以,滿面疑惑地看向嶼箏,但見嶼箏微微頷首示意芷宛。只見芷宛遠遠將木盤擱置下來,隨即行到廊下,取下懸在廊下的鳥籠,那裡面是幾隻活蹦亂跳的麻雀。顏冰自然知道這些麻雀不會是嶼箏豢養,於是靜默看著這一切。但見芷宛將木盤中的衣衫鋪展在鳥籠上,便垂首退到了一側。

    「這是……」顏冰疑惑。

    只見嶼箏抬手,纖纖手指搭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姿勢,只示意顏冰耐心去聽。一時間,殿院中靜謐一片,鳥籠中麻雀的撲跳之聲便顯得格外清晰。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鳥籠中的聲響竟是減緩,最後直至平息……

    待籠中平息,芷宛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去,將覆在上面的衣衫拿去,但見鳥籠中的雀鳥已經倦倦躺在籠中,奄奄一息……

    顏冰大驚,低喝一聲:「是誰要害你?!」

    不料嶼箏只是緩緩搖搖頭,看向他道:「這些東西,源自錦香殿,是雪兒姐姐的衣飾……」見顏冰聽到此言,臉上震驚與憤怒徒然升騰,嶼箏繼而說道:「之前皇上命人打理錦香殿,有不少太監宮女趁亂從錦香殿順出這些華服金飾,我讓芷宛一一都收了來,本打算留作念想,卻意外之中察覺到了此物……之後我亦細細查驗過,雪兒姐姐的每件衣飾上都沾染著異香。初嗅之時,並無異樣,可時日久了,就會昏昏沉沉。我自是心驚,故而將這些東西收了起來……」

    說到這裡,嶼箏看向顏冰,但見他擱置在桌上的手已握做拳狀,微微顫抖著,看得出他是在強忍著洶湧的怒意。

    「如今看來……雪兒姐姐也許並非病逝那般簡單……除卻此事,還有一事讓我頗為在意……」嶼箏看向顏冰,低緩說道:「這香氣,我在白府,娘親的清幽閣中也曾聞到過……」

    聽到嶼箏這般說,顏冰的神色略有緩和:「會不會與此香無關,還是不曾察覺的他物……若真是這樣的毒物,又怎會出現在白府呢?」

    「尚有一事,只怕無人知曉。就連父親,也未必明晰……」嶼箏沉沉說道。

    顏冰神色一凜,忙道:「何事?」

    「二夫人紫儀,是明氏血脈……」嶼箏沉聲道。

    「什麼?!」顏冰顯然大吃一驚,這消息出乎他的意料。

    嶼箏似是早已料到他這般模樣,只是神情淡淡地說道:「所以此物能同時出現在白府和宮中便不是巧合……」

    說著,嶼箏款款起身,看向顏冰道:「我記得顏冰哥哥曾說過,為了天下黎民百姓,你不會只顧著一己私仇。如今雪兒姐姐的事,已理出頭緒,此事是皇上授意所為,抑或是皇后擅自為之,我亦不得而知。可若此事當真是皇后擅自為之,我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此番父親身陷囹圄,嶼沁哥哥生死不明,倒皆是拜明氏所賜!這天下不能沒有皇上,卻不是非要皇后和明相不可!」

    看到嶼箏眼中突然泛出一絲狠厲之色,顏冰不免覺得心驚:「小箏,你還有我……有些事,你不必非要扛在自己肩上。說到底,你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明相在朝中,皇后在後宮,他們的勢力根深蒂固,豈能輕易抗衡。你這樣做,無疑是飛蛾撲火,傷到的,只會是你自己……」

    「顏冰哥哥,事到如今,你可還覺得我能獨善其身?」嶼箏憤然說道:「若明相暗中陷害,坐實父親的罪名,莫說是白府,只怕連姑父姑母都要遭受牽連!眼下嶼沁哥哥生死不明,嶼璃尚在掖庭做苦役。眼下我若是以雲胡汗妃的身份離宮,白府還能剩下什麼?待皇上養精蓄銳之後,我這和親的汗妃,只怕終會背負背叛之名。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家人背上亂臣賊子之名,而讓真正的亂臣賊子笑擁這天下嗎?!」

    「小箏!你失言了!」顏冰急聲厲喝,即便事實的確如此,可是卻不得不提防隔牆有耳。

    嶼箏因得氣怒,而急促喘息著,待漸顯平靜,她長長舒出一口氣道:「是……箏兒失言了……這些東西,都交付於你……至於怎麼處置,便由著哥哥的心思來吧……」

    「芷宛……」嶼箏說罷,低聲輕喚:「我乏了……扶我去休息吧……」

    顏冰怔怔看著嶼箏離去的背影,突然清晰地感覺到,她已不是需要自己去呵護的柔弱女子,已不是那個每日跟在他身後,嘟著嘴要他做蝴蝶簪的小箏。如今的她,已然可以獨當一面,承下整個家

    族的重擔,而她身上散發出的決絕果敢,更讓顏冰隱約覺得,她有別於宮中的女子,且絕不會於此停滯不前……

    從嵐靜殿行出,顏冰神情有些恍惚。嶼箏所說,件件樁樁皆非小事。要在這宮闈漩渦之中,撥開迷霧,尋到真相,非一己之力所能為。可嶼箏又是如何做到?這宮中效忠於她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有著如此通天的本領……

    神思恍惚中,顏冰自顧自地往紫宸殿行去。

    紫宸殿中,輕煙裊裊,沉水檀香。楚珩沐坐在龍椅上,閉目安神。只是眉頭緊蹙,似有愁緒難以化解。

    顏冰的足音打破了紫宸殿中的寧靜,龍椅中丰神俊逸的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看向顏冰道:「都招了?」

    「回皇上,微臣從嵐靜殿回來……」顏冰沉聲應道。但見皇上的面上顯出幾分恍然之色:「是了,朕忘了……」

    顏冰垂首,繼續說道:「榮瑄架不住暴室的酷刑,倒也說了不少,只是還遠遠不夠……」

    「淳儀的事呢?」楚珩沐皺眉輕道,卻見顏冰只是緩緩搖了搖頭。

    楚珩沐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勸慰地說道:「此事自然是急不得的,朕也不能僅憑著猜測便定了她的罪,說到底,她依舊還是朕的皇后……」

    「或許並非全然撬不開榮瑄的嘴……」顏冰眸中冷冽。

    「哦?」楚珩沐提了幾分精神,直起身子看向顏冰,這才注意到,他從方才入殿之時,就捧著一個木盒:「你手裡捧著的,是什麼?」

    顏冰抬頭,看向皇上,一字一頓地說道:「罪證!是皇后謀害雪兒的罪證!」

    聽聞此言,楚珩沐從座中起身,忙行到顏冰身前,伸手便要撫上那木盤中的衣飾,然而顏冰卻急忙退後幾步,急聲道:「皇上當心!這些衣飾上皆沾有毒粉!」

    楚珩沐收回手,兀自打量了木盒中衣飾半晌之後,冷厲地注視著顏冰道:「這些的確是淳儀舊物,你從何處尋來?」

    「是嶼箏交予微臣!」顏冰如實說道。

    「她?怎麼會……」楚珩沐十分意外。

    顏冰垂目看向木盒中的物什,低聲回應:「皇上命人清理錦香殿時,有不少太監宮婢擅自竊取皇貴妃之物。彼時嶼箏不過是想留作念想,卻意外察覺到這些衣飾中早已被人暗中塗抹了毒粉。此物異香,不易察覺,想必定是永久了這些東西,皇貴妃的身骨才會一日不如一日……」

    「當真是處心積慮!」楚珩沐握拳,指骨「咯咯」作響,可隨即他忽然想起什麼一般,急聲道:「如此毒物!她可安好?!」

    顏冰明白皇上所指自是嶼箏,於是他輕然點點頭:「回皇上,尚且安好……只是微臣想斗膽問皇上一句,當真要將嶼箏送往雲胡?微臣再傻,也瞧得出皇上用心,又為何……微臣實在不明白……」

    「不必明白……」聽到顏冰這話,楚珩沐的臉上是淡淡的悲傷,一瞬間,軟弱、不捨、心痛都顯露在這坐擁天下的霸主身上。讓顏冰一時恍惚,覺得眼前所見之人,並非高高在上的天子,而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失意之人。

    但聽得皇上繼而說道:「她就更不必明白了……你只需知道,朕不是要將她送往雲胡,朕只是想讓她遠離這紛爭,過的更快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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