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豆茶庵 文 / 李碧華

    世上很多國家的特色食物主角，是「豆」。

    愛吃豆的，有墨西哥人，他們的代表豆是紅腰豆和扁豆，用來煮湯做沙律，還有豆蓉烤餅或伴玉米片。

    中東各國也嗜豆。轉爐炭烤羊肉片的中東包固然是阿拉伯風情，他們也愛「豆泥」——鷹嘴豆、雞心豆等，混了蒜、檸汁、洋蔥、荷蘭芹

    ……做成一盤泥狀物，還有香草（鼠尾草、迷迭香、薄荷葉……）豆丸。埃及開羅有一種富拉豆很著名，據說幾千年前，法老王墓穴中找到的干豆種子，便是富拉豆，不過我們吃不出特別之處。意大利也是豆國。其中有一款紅白豆厚湯，意大利紅豆（啡紅色，有斑點，甜。相當漂亮）及白豆以攪拌機打爛，再加香草、芹菜、洋蔥及調料煮成糊，稱「厚湯」，不但厚，還濃、重、傑、綿、滿——總之似固體的湯。

    x中國豆類食品更多，我們有黃豆、紅豆、赤小豆、綠豆、白扁豆、豌豆、眉豆、刀豆、豇豆、蠶豆、荷蘭豆、毛豆、四季豆，和黑豆。在中國，老百姓把豆當雜糧，除了做菜，還管飽。每種豆都有不同的營養價值，蛋白質、維他命、纖維極高——不過地位則不算高。

    但在日本，豆卻是「專業」發展。

    尤其是黑豆。

    我在京都，便見識過黑豆的專門店。他們發揮無窮創造力想像力，把小小黑豆，作多元化製作。

    錦小路通的「錦市場」，是京都一個精緻的廚房。四百米長的街市，一百四十多家小店，出售川魚、鮮肉、蔬菜、水果、漬物、海產、豆腐、乾貨、廚具、日用品……綺麗迷人，目不暇給。

    其中一家北尾「黑豆茶庵」，稱「丹波風味處」，因為黑豆是丹波特產。除了錦小路店外，在清水寺產寧阪和七條御前也有分店。

    文久二年（一八六二年）創業，已有百多年歷史。

    他們也供應各種的豆，像金時豆，這是顆粒飽滿的紅豆，我們在夏天吃到的「宇治金時」，便是宇治抹茶加金時紅豆加冰（有時還有「白玉」——糯米丸子）的小吃。除此，尚有大納言、本鶴之子大豆、白花豆、紫花豆……不過主角當然是黑豆了。

    黑豆，因色黑而名。外號「六谷黑珍珠」，又稱烏豆、櫓豆、黑大豆、冬豆子、馬料豆。性味甘、平、溫，略澀。《神農本草經》及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都推許其藥用價值：補腎、養血、烏髮、長壽、滋陰、明目、除濕、利水，還有，解百毒。又因含鐵質較一般豆類高，可說是百豆中的「鐵漢」，它不精細，卻黑亮、壯健，充滿活力，而且十分硬淨，名不虛傳。

    這家專門店除了干豆外，有各種製成品，如炒豆子、甘納豆（甜豆）、黑味噌、煮豆、豆果子、炭火燒餅（嵌上黑豆，像小小半睜的眼睛，又香又脆）。最受歡迎的，是黑豆腐、黑豆乳、還有黑豆冰淇淋——我還嫌它不夠黑，因為脫去外衣後的黑豆仁，其實帶青，灰黑色。

    有些人會用黑豆（白鑊炒干），注入日本酒（燒酎），浸泡三日後，做黑豆酒。

    又有一種「黑豆珈琲」（日本的「咖啡」用「玉」字旁，十分珍重），煎焙過的黑豆混合巴西咖啡豆研磨而成，味道幾特別，像「鴛鴦」。

    一種名曰「豆富美人」（不用豆「腐」）的吸油面紙，也是豆製品呢。

    這家佈置高雅自在的「黑豆茶庵」有客「黑豆御膳」，?1,000，有黑豆豆腐、黑豆味噌汁、天婦羅、煮豆、山椒漬物、黑豆飯……等——當正餐，也許「寡」一點了。

    我反而很喜歡他們的堂座，走累了，下午茶，有黑豆冰抹茶、糰子、葛粉皮、冰淇淋……黑豆小吃，分甘軟和香脆兩款。還有，每桌附設一個精緻而好玩的小石磨，幹什麼用？原來讓客人自己磨黑豆粉，伴點心。

    大家不但消磨了黑豆，也消磨了辰光，過程開心又有趣。茶庵，帶點不作不食，多勞多得，但又逍遙自主的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