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明巧遇復活 文 / 李碧華
日曆上紅色假期雖沒雙重耀目的紅，但今年四月五日清明節，剛巧也是復活節——這天有人為「死」而哀愁，也有人為「生」而奮進。
不知道以前有哪些年是生死同日的。一切也會過去，今日過去，命亦隨減，生死之距又縮短一步。
不過「清明」二字，看來特別潔淨明朗，這是春季寒食（去年冬至以後的第一百零五天）過後第三天的節氣。
遠在春秋時代，中國人就會運用圭表測量日影的方法，定出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個節氣，到了秦漢之年，確立了二十四節氣。每年四月五日前後，正值春意盎然萬物競發，有些人清明過得熱鬧，在宋人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畫卷中，汴京人沿著汴河兩岸踏青郊遊，虹橋上市肆雲集，各色農工商人奔走口麼喝買賣，傳世的名作生動靈活有聲有色。有些人則每年此日誠心掃墓追憶先人。焚香拜祭，不免心生惆悵、牽念，人走了，再也回不來，輕輕呼喚細意問候，清理墓前雜草，讓這寫上先人名字的一塊地土，乾淨煥然，以表寸心。
就在死節，人們同時慶祝復活。各人宗教信仰習俗相異，只是剛巧遇上了。
「你也在這裡嗎？」
「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吧？」
「那只是早晚的問題。」
「對，誰也不用等誰。」
復活節在拿撒勒人耶穌被釘十字架上，受難而死的第三天——一想，「寒食」是紀念隱居深山寧被大火活活燒死也不肯出來應酬晉文公的介之推。不過一介平民不能與神子並論，雖然「受難」是一樣的痛苦。
我不是教徒，只因小時反叛頑皮，常被罰抄聖經，故十分熟悉福音經文。耶穌死前種種記載，如被十二門徒之一的猶大出賣；如對彼得道：「我實在地告訴你，今晚雞叫以先，你要三次不認我！」；如斷氣之前呼喊：「我的主！我的主！為什麼離棄我！」……總有淒厲之感，人性便是這樣，人生也是這樣。如果不是被訓導主任迫害，聖經其實相當好看，金句更加發人深省，寫作時還經常引用。
我們當然愛復活節長假期——不過也得尊重他人信仰，尊重這僅次於聖誕節的重大節日。根據古代斯堪的納維亞地區習俗，復活節這天亦慶祝大地回春的「春太陽節」。雖然各地教會曆法不同，因地而異，公元325年，在羅馬帝國的一次教士會議上，決定將每年春分月圓後的第一個星期作為「復活節」。
至於耶穌何以死後三日才復活，而非馬上復活大顯神跡？還有何以四十日後才升天，而非復活升天一take過更具凝聚力說服力？是小時常與一般反叛頑皮之豬朋狗友百思莫解謎團，至今仍未解。但各位可以不必理會我們這些天生的「包拗頸」。
因為世上不解之謎太多了。
別說「生死」如此嚴重，我們連那什麼「Sa基婚變」之謎也摸不著頭腦呢。不過這八卦新聞，竟間接引出一個道理：——早前樓價狂飆，很多人入市買樓，究竟揀什麼地區什麼方位的風水樓？有高人道：
「一個人運勢當旺，隨便怎樣買，不必挑剔細選都可以買到好樓——買不到心水那個單位？別忐忑，是它不夠好，你有幸避之，所以沒落到手中。」
若是，也可引申到情場愛海婚姻中吧。你愛他，想選他，但他不愛你，選了另一人。別以為情傷致命死路一條。把心放後若干年，咦，原來他沒選自己，是「放生」了你。當時迷惘，多走一段多遇些人，置諸死地而後生，今天流淚的是另一人，此乃「清明」之後「復活」的意義。
早前疑遭前男友報復，性愛短片上載互聯網，深陷醜聞困擾之內地第一車模獸獸，沉寂個多月，已高調復出接job，另覓新生了。
德國近年冒起「吸血信徒」，這些奇異男女平日生活一如普通人，但他們膚色慘白，皆穿黑衣，愛逛墳場，更喜歡吸人血，找來志同道合者，用剃刀?開對方手臂或膝蓋（為什麼是膝蓋？應該是膝彎的血管吧？）取血，直接大口吮吸，有時滴在杯中混酒喝。他們認為人血充滿能量，正如殭屍藉此重生。這是邪門的延壽方法，更易傳播病毒，反推向死亡。
不知是否復活節時「應節」之集體行動？若成潮流，叫人不寒而慄。人鬼一線之差。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與世長辭的也趕上這趟霧雨。正當大家在中環文華酒店外，為告別人間七週年的張國榮默哀，報上見一代奇女子狄娜，以及政協常委徐展堂的死訊。均紅色商人。
狄娜一生歷盡興衰起跌，肉彈、艷諜、企業家、評論家、投共愛國者……一度申請破產，還清債務翻身變富婆，追求者眾，女兒變性，抗癌十年。她口才犀利，形象鮮明，卻敵不過病魔，因身體功能衰竭而歿。身後一定有很多傳聞和故事，免不了浮誇渲染，為六十五歲的一生再添色彩。
不談其他，正如她的信念，寫在護膚品盒子上的句子：「當你身處地球最高位置，廿四小時後，便自動轉至底下最低點——別沮喪，因為再經廿四小時後，又有機會重回高處了。」
拐個彎，便重生。多少人谷底反彈，靠一剎機緣。因此不要愁，不要亂，不要氣餒，不要放棄萬份之一的機會。即使平凡小人物，生命中亦有高低起伏，悲歡離合。如果相信輪迴，那麼「死為生之始」，心便釋然。
和風吹綠柳，細雨點紅花。清明逢復活，轉眼進新家。生死不繚亂，仍是你我他。
生走向死，死後重生，生死循環，死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