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騎著螞蟻看海的少年

正文 孤單西海岸劉童 文 / 劉童主編

    劉童,1982年。畢業於湖南師範大學中文系。長篇小說代表作《開一半謝一半》《五十米深藍》。大學時作品《那個女生叫開開》被《青年文摘》轉載後引發了社會上對於傷殘童年的討論。馬來西亞《光明日報》開設個人專欄,同時也為國內多家報刊雜誌開設「劉長蜚短」「童言無忌」等專欄。2004年因出版青春哲理小說《五十米深藍》被《青年文學》《高中生》《大學時代》等雜誌冠以「行吟少年」稱號。現為全國某知名電視新聞節目主編。

    你以為你是幸福的,像沉昏暗夜的嘴唇接觸到一杯水。

    你以為海的那一邊是繁華的,於是用彌足珍貴的生命去換取一天濃濃海腥味的泡沫。

    你以為生命是一個輪迴,我的殘缺總會輪到你的身上,所以你可以用身體來替我擋子彈,末了,告訴我,愛不是寬容是盾牌。

    然而我們都是不先知不先覺,在我們最後靠在海礁石的那一刻,對於生命最細枝末節的猜測,猶如伸手探進幽幽樹洞去尋代表童年封印的皮球。後來我們發現,以為的都是錯的,於是我們不再言語,互相用手撫摸對方的臉,用力擦去那些沾染的污漬。即使把臉擦得再乾淨,我卻依然看不清楚眼前的你是笑著還是哭著,我只能模糊地沉淪下去,枉你大聲的哭喊,用浪來洗刷我們的無知。而我背了行囊,將臉色劃成兩半,一個你的方向,一個我的方向。

    VOL1丁香

    海鎮的公路以墨藍的痕跡一直衍生到海邊,涼風在森林裡聚集,在缺少陽光的霧沼裡盛開。丁香的母親站在她家店舖的門口,眼睛直視遠方,看不盡地老天荒卻依然沉著。手裡拽著我,說人是漸行漸遠,漸遠漸行……詞語的更替交迭是隱藏秘密的島嶼,連接而來。我順著她的方向眺望,在模糊的海邊光影裡,彷彿可以看到有人走過來,也彷彿看到有人走過去,眾人的嬉鬧,尖叫,或者一群遊客在人工呼吸旁邊的哄吵增添著這個夏末的熱鬧。

    有人說,花開的瞬間是迅速而刺眼的,一朵花綻放就是一個天使的毀滅。若是刺眼成一輪太陽,想必也會是陰鬱裡濾紙下的一個輪廓而已。丁香說,太陽真正耀眼的不是光芒,而是形狀。

    她給太陽下結論的時候,我還是西街街頭的追風少年。她是全鎮最受喜歡的女孩。她的母親經營著海鎮上最大的皮肉生意。對這樣的一個風景秀麗的海邊小鎮來說,一個人一生來一次足矣,而正是她母親的存在,才使得這個海鎮上一直有著回頭客,她的母親自然擁有了當地人的尊敬,尊貴地活著,不是物質而是精神上的。她的母親手下有五十幾個女人,她母親二十歲的時候就有更小的女孩跟著來到這個地方,然後成長,風平浪靜,直至身體已經長出了對海鎮依戀的根,這才知道她們永遠都走不了。這些女人的生活沒有太多的艱辛,每天做著固定的交易,享受短暫的愛情。客人走的時候她們都會哭,走一個哭一個,她們不是妓女,她們是他們留在海鎮的女人。

    於是丁香出生之後就享受著這五十個女人的母愛,五十幾個女人身上最乾淨的地方都留給了丁香,連名字也是從其他流產兒那剝奪過來的,擁有這個名字的母親跳海自殺了,丁香從來不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兩條命換來的,她穿著薄的襯衣和七分的短褲從公路這頭跑到那頭,她頭戴車前菊,溜進每個女人的房間,把白丁香一一插進水瓶裡,使整個樓道瀰漫著淡淡的清香,暗地裡結成一個巨大的呵欠,像漲潮一樣濃淡更移。這裡的海水是不足以支持這些花朵的生命的,它們短暫的美麗靠著丁香每天的重複延續。丁香樂此不疲,直至有一條她看著我腦後的天空,突然說:人像花一樣,采多了,生命就乾涸了。她的聲音透出來,陣陣蕩漾,好像髮絲散落在陽光裡,倏地,閃過只是攀附在某個發光的角度,我用手去擦拭眼睛,卻不知道它的真正含義。

    在我成為西街少年之前,我和父母來過海鎮。三個人坐在車裡,沉默的呼吸也是可以蓋過喧鬧的舞曲的,一點一點,耗盡鼓聲,連節奏都顯得那樣地怠倦無力,像群山一樣起伏,彼此卻再無稜角,頭隨著眼睛而疲憊,可以讓人慢慢睡過去。司機嘗試用更大的音樂來掩飾我們車上的某種不和諧的時候,父親把音響關了。我蜷縮在車的後座,我的母親面無表情,透過濾色玻璃思量著她的將來。我怎麼知道他們帶我來這只是最後的一個聚會,他們約好海鎮待三天之後,簽署離婚協議,誰都沒有把我算在各自理應承擔的範圍之內。我十歲。一個不尷不尬的年齡,像五十米的海水,不透明不幽靜,深藍的顏色令人窒息。

    父母把行李和我放在房間裡,兩個人出去了。我趴在陽光上,看著他們遠去的背景,沒有任何猜想,只是對周圍這個陌生的環境感到緊張。這個旅館的陽台連著隔壁旅館的陽台,跨過去只需一步,我側著頭聽到那邊的笑聲,很濃郁的本土口音,一會就聞到了白丁香的味道。唰,窗簾拉開,一直堵塞在她們窗口的陽光突然瀉了進去,甚是過激。那邊窗口探出一個小腦袋,幼嫩的髮絲別在耳梢後,看到我,朝我喊道,你好。

    我嚇了一跳,沒有背著父母和異性交往的經驗,雙腿哆嗦著不知如何是好。

    我叫丁香,你呢?

    我叫西。然後我轉身進了房間,我看到父母又回來了,朝我們旅館這邊走來,我必須在他們回來之前換好吃晚餐的服裝。司機上來叫我,西,西。

    我回答得甚歡,誰都不知道我已經是被放棄的選擇,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對生活的無所把握,成為了我對生活一貫不信任的態度。晚上赤腳在沙灘上奔跑,抖落下的細沙裡紛紛埋葬著懵懂無知,待到來年春天的時候,會成為侯鳥棲息的灌木群。

    愛的對立面是什麼呢?不是恨,而是冷漠。你的陰暗側臉就像是一道光芒灼燒不到的峭壁。我們擁抱,在天涯的盡頭撕咬,漫天灰白碎片成了難得一見的深海祭祀。你的麻色圍巾繫住我繫住他,六目對視後,你都分辨不清什麼是真假,連說個伊索寓言都顯得無動於衷。

    你說,不如埋葬吧。

    VOL2反抗

    海鎮的常住人口不到400人,多數人的皮膚黝黑和我父親一樣,但是不同的是我父親的皮膚光滑,而他們的粗糙。我開始有點懷念我的父親了,只是懷念。沒有悲痛追悔。

    醫生問我,你知道你父母去帶你去海鎮的目的嗎?

    我搖頭。只覺得頭很疼。

    他們走了出去,輕輕把門帶上。白色的漆門,關上的響聲也像白色一樣地內斂。我99csw.com輕聲推開門,跟在他們後面聽他們交談。辦公室裡還有父母的朋友,他們說父母準備回來就離婚,說最後去談到底誰負責孩子的問題。誰知道最後一次談判居然成了訣別,然後裡面有人哭。我回頭看來時走的路,一條長長的狹隘的路上,都是病人,我看看前面的辦公室,再看看走過來的路。

    我退回到病房的途中,又聽到有人說車禍死了三個人,還有一個小孩大難不死。我脫了鞋,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頭,呼吸慢慢開始困難,腦袋裡面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現在的解釋是自己那時便開始學會在呼吸困難的環境下呼吸,在無法預知的生活裡繼續。

    被子被拉開,我看一些我熟悉和不熟悉的面孔,他們統統紅了眼睛,彎下腰來抱我,抱我在懷裡,卻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像摟了一頓廢鐵的殘酷,他們把他們的悲痛藏在心裡,把施捨拿出來給我,愈發讓我惱火,可是我卻什麼都不說,等他們一一擁抱我之後,我徑直下床,走到急診室,看到三個人躺著,悄無聲息。像走廊上不知名的人留下的不知名白色鮮花,被護士重新放在玻璃瓶裡,沒有歸宿地悼念著每一個生命。屬於我的屬於他的她的。

    我從此不是西。

    我後來重複著護士插花的動作,把花插在同路女孩的頭上,那種散盡了香氣的花,卻在顏色上殺人。我怕絲絲入扣的氣味,又怕點點林林的色彩,總之讓人心難受。而她們卻得以驕傲,一個比一個高興,走在前面,仿如她們擁有一切。

    兜兜轉轉,在親戚家來回寄宿,遭遇幸和不幸。閣樓的房間,三角的窗戶,那些月亮旁邊的烏雲,像彩色玻璃破碎後的折射,是寫不完的暗淡。一群街區的少年穿行城市的心臟,我坐在這個三角窗簾的後面,等著他們過去,每天的消耗只在於期待他們經過我眼前發出的尖利口哨,那種聲音可以直直刺入心臟,無形中有力,然後我看著他們踩滑板消失,吵醒城市一個一個其他的弄堂。然後拉上窗簾,我想,在城市其他的地方,這樣的窗戶有多少,和我一樣的人又有多少呢?打了一個呵欠,等待第二天他們的經過。

    週末的英語班,是整個外事公寓孩子的聚會,每個人都要出國,無論是學習還是定居。整個課堂裡鬧烘烘,那群穿越城市的孩子結群而來,操一口流利的英語或日語,肆無忌憚地和外教開玩笑,輕易就忘記了中國的上下五千年歷史,瀰漫著硝煙和離情的別緒讓我在角落裡看著他們盡情地玩耍和表演。

    親戚總是會去接我上下課,遇上紅綠燈,他們就在車上告訴我,他們對我多好,多愛我,我要怎樣才能夠對得起他們。媽媽最後那個眼神,透過茶色的玻璃看著遠方,隔著久遠的時空。我笑起來,會心動人,明媚無忌,要像華麗陽光下採摘下來的太陽菊,配得上他們對我的慈悲。

    我總是以為他們是在逼我將生我下來的兩個人忘得一乾二淨,一衣帶水的成語也被隱藏在小學課桌的斑駁黑板上,粉筆字寫得匆忙,旁邊的34是我的學號。木窗吱呀吱呀關不緊,我從上面越出去,和著夜色,有淡淡的青草氣息。半空中,我已把自己想像成追風少年,手持利劍,破風橫行,大片大片的公路疾馳而過,我嘴角掛有笑容,連天地都不是我的對手。

    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阻礙著所有的成長,我的厭倦由此產生,嫁接在了無關緊要的地方,伸枝發芽,冬天會茂盛得盛得住所有的積雪而不倒。

    開始厭煩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一直算計算計,到了一萬次的時候,終於趁著親戚們不注意溜出來,站在紅綠燈下面不說話。紅的綠的紅的綠的,上面的秒錶每換一次都在我的心裡造成誤差,時間在我眼前過去,我依然站立仰望,直到瞳孔也冒出熱氣。

    秋末,夜裡橫生涼意。

    轎車來來去去,我手裡握著早已經藏好的磚頭站在紅綠燈下,抬頭,身體不住地顫抖。那種從腳底升起的恐懼漸漸濃郁,漸漸成了風暴,凌厲到可以殃及每個人。處於暴風的中心我感覺不到那種襲人的初次罪惡感。

    依稀記得在陽光重重的午後,少年的悸動裡是未來行程的衍生,對面女孩清澈的那聲你好,像一棵活水的籐蔓植物,堅韌決絕的生長,茂盛到可以稀薄了周圍的空氣。年代久遠的阿巴斯王朝,塞歐黛坐於落花的樹下背誦的《古蘭經》:假如穿在她身上的是由薔薇葉編織的衣裙,那葉兒必會從她身上吸血養顏。如果她向大海吐出唾液,苦澀的海水將變得比蜜還甜……即使這樣也阻止我已然成為化石的軀體,眼神裡已經燃燒出藍紫不明的火焰,紅綠交替,交替,我把手裡的東西用力一擲,砰,一聲巨響。

    所有人眼前的指示燈突然消失,車門紛紛打開,那些大人朝我跑過來。我挪動不了腳步,彷彿只要一動,整個身體就會徑直倒下去,轟然碎裂。他們跑過來,逕直朝我跑過來。我知道我已經毀滅了,一直在我夢境裡閃來閃去的交通燈,永遠會出現的「你要微笑,要對我們禮貌」等話語也隨之湮滅。我把左手的磚頭扔在地上,拍拍手掌,落灰的程序。他們跑過來,逕直朝我跑過來。我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我不知道如何做抉擇,我艱難地移動著步子退口,身體卻真的成了化石,一步也是艱辛。

    突然,我的身體就懸空了,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就被人背著朝住宅區裡面跑。四周過分雜鬧,我被人扛在肩膀上,腹部隱隱作痛。那些每天看到的滑板少年朝著奔跑過來的大人扔石子,用來拉開我們的距離。謾罵和吆喝,人性也在裡面被激撞得硝煙四起。顛簸中笑出聲來,被扛我的人猛猛地敲了兩下腦袋。

    你告訴我這些那些,讓我破涕微笑。卻又在我轉身的時候告訴我,人是最局限的生物,如同那朵嬌嫩玫瑰,世界只是一個極窄而透明的玻璃瓶。我們可以看到的只是地平線,故事的結局往往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所以不朽,也僅僅是一兩個世紀。不是麼?

    VOL3漂流

    這輛車好麼?

    我用自己的T恤將這輛二手右盤車猛擦一陣後,發現上面映出丁香淺淺的笑容,想來她見過的車都是名貴沒有瑕疵的。

    當然好。丁香定在那裡說了三個字,然後笑笑地看著我。這個夏季充斥著驚喜,昨天過生日,森通過關係幫我弄了一輛二手的右盤走私車,掛了交警的牌照。

    祝賀西成為18歲的大人,一同祝賀。十幾號人為我一飲而盡,泡沫沿著嘴角下流,分開曲線流進地面。丁香在幫我,我吃吃地笑,幫我擦去,引起兄弟們的哄堂大九九藏書笑。

    去去去,休息去。手一揚就是個瀟灑的姿勢,18歲的西成人。丁香踱著步子走開,一點節奏和震動,和我的心臟跳動的頻率一樣。空氣裡還是留著她淡淡的味道。

    等等,丁香。送給你們一份禮物。森做了一個手勢,遠方就傳來發動機的聲音,轟鳴得讓人吃驚,不敢相信這一切就是真的。一道耀目的白光打在我的臉上,我呆呆站在那裡,顯得羸弱不堪。我扭頭看丁香,在車燈下成了一紙剪影,無風似風揚起玫瑰的色彩。

    你記得我們怎麼認識的麼?丁香坐在沙灘上問我。

    他們背著我跑到外教的宿舍,一群人哈哈大笑起來。外教驚恐得看著我們。然後依稀聽見他們說起我,用石頭將路口的十字路燈砸壞。我靠在牆角,恐慌也從那時流瀉得無法自制。森走過來,蹲在我面前,看著我笑,照出他額頭的傷疤,光滑的額頭上一道褐色疤痕,如沿海的西海岸。

    風吹過去,無人罕跡。站在小島上,丁香說,如果跳下去,浪也會卷你到海裡,不用擔心自己的失足。然後丁香就說起以前流傳著的故事,她們家的一位女孩被居心叵測的客人逼到了小島頂端,大聲尖叫也無人知曉,只是被風帶過,帶到了海的上空,女孩把手絹從頭髮解下來扔在風裡,希望日後能夠被海鎮的人發現她的蹤跡,然後面對猙獰的客人,一轉身就從島的懸崖上跳了下去,客人嚇壞了,急忙跑回旅館,連夜收拾行李回城,而女孩的失蹤使得全鎮的人上山,沿海尋找,最後在岸邊找到了她。手絹就在旁邊。後來紛紛傳說,島是由神靈護佑,即使從島上跳下去,也會有浪把你捲到海裡。

    那我們一起試試?我微笑著對丁香說。她吃吃的笑,從島頂跑到山腳,站在底下對我招手,她是永恆風景中唯一的生命,像籐蔓植物一樣攀上生命的軌跡。

    你叫什麼名字?森問我,順便遞了支煙給我,被我搖頭拒絕。

    就好像那天晚上我終於走到海鎮,到了旅館便沒有了知覺,倒在大廳裡,四周響起無數嘈雜的聲音……等我睜開眼睛,丁香的媽媽坐在我的旁邊,看見我醒了給我遞過來一塊桔皮,說可以提神。

    動作緩慢,想是考慮了許久下的決定,那份凝重透過空氣壓在我身上,於是我開始忍不住落眼淚,來之前就和自己說好了,不許哭。只是回來把爸爸媽媽最後用過的床單拿回去而已,卻到最後把最後的力氣也花完了,從城市搭車到國道,再走進海鎮,花了16個小時。

    路上陰雨大作,一顆一顆的雨落下來,打在葉子上啪啪作響,天頓時就陰沉下去。雨越下越大,迷糊了我的視線,我蹲在進山的小路上,全身濕冷,看見黃色的山泥水一股一股流經我的身邊,低聲壓抑的抽泣攪和著已然清楚的結局。

    從今天開始,西從此就是一個人,雖然自幼沒有幸福過,但是父母仍然在身邊,即使是辱罵和爭吵,那也是一種幸福。而西常常在他們的爭吵中安然睡去,可是現在偌大的房間,喜陰的植物在家里長得旺盛,卻再也分解不出三個人的氣味,西把醫院走廊看到的那束馬蹄蓮拿回了家,插在任意的透明水晶花瓶裡,彷彿就是白色生命巢穴。

    夜晚總是睡不著,感到莫名地寒冷,想到最後一天三個人在旅館的沉睡,西突然振作起來,決定把那一條毯子拿回家。

    他問西可否看見國道上的那片燈?她問西可否看見海上的那盞燈?他們的希望都企及於彼岸,隔著現實盛放。我總是把他們形容成花,是因為他們太完美,美得不能用普通的生命去承載他們的光芒,以及黯淡。當有一天,我也登上尋找燈塔的路程,才發現原來自己如此孤單,比之前更甚。

    VOL4遺失於等待

    丁香帶著我在海鎮遊蕩,風啊風啊,吹落他滿心的憂傷吧。丁香拿著大把的水蠟燭在我頭上默念。閉上眼睛還可以記得當時時間的緩慢,就像半倍速的磁帶,她的笑,看我的眼神,動人的,一切都在我周圍慢慢的成型,就像古碑上經歷了無數劫難的那個字,沒有人懂它的含義,它僅僅是兩個人的感情。

    小西,你是在這裡停留最久的孩子呢。丁香很有興致地和我。

    是麼?他們呢?

    他們都像你一樣,來了兩天就走,永遠都不會再來。而我看到的人都只像照片一樣,啪啪啪,一疊又一疊,久了就成了一堆,有了灰,也捨不得扔掉,就怕當他們再回來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沒有了他們的位置。丁香一字一句地說。

    我依稀懂得她的意思,可是,我問她,誰教你的?

    她笑笑地看著我,一邊把水蠟燭一根一根排列好,分成幾束準備帶回去給那些阿姨。

    琴阿姨和我媽經常這樣說哦,說了說了,我就記住了。而你就是這些照片裡唯一出現過兩次的人。你會留下來嗎?

    我?也許不會。我只是來找一些東西而已。

    找什麼呢?每天面對的是無盡汪洋,驚濤駭浪,誰知道我的父母最後在這裡說過些什麼呢?那些誓言和承諾早已經在風刮過來的時候被他們丟得一乾二淨,我也記得我媽曾經對她的朋友說,誓言就是為了違背的。我不懂得意思,卻可以體會到裡面的痛苦。正如我能夠體會到丁香的失落一樣,那些照片成為了她生命裡極其重要卻沒有意義的部分。

    你看得到那片燈塔嗎?丁香問我。

    我循她的方向看去,看得到的。

    它一定很孤單,在這樣的海岸,三季都是無人,而它卻一直在那裡。

    可是,你知道嗎?它不孤單,當它掛念一個人的時候它才會孤單。我對她說。

    是麼?丁香遲疑地看著我,將信將疑。

    聽我長輩說,一個失去希望的人如果能夠在海上找到燈塔,上去許個願望,什麼都會實現。我看著燈塔,緩緩地說。

    森問我是否可以看到國道那邊的燈光,我說可以。森說,我一會就要到那邊去,今天要幫幾個朋友去談點事,你們先等著我,一會就來。然後駕著摩托車揚長而去。

    兄弟們都擠到我的車上,大肆喧嘩,硬是要丁香坐在我腿上。丁香的臉變得通紅,執意推脫,我也只是在一邊呵呵笑著,不知道如何是好。

    和他們在一起,總是能夠在現實中找到自己,及時發笑,及時大哭,不會再像那段抑抑的時光,用平靜去填鋪痛苦,一刻不停。像少年在海邊堆沙灘,錯了也不會重新再來過,而是不停地用沙石去彌補去彌補,直到外觀看起來平滑。爸爸說我的地基打得不對,要我推翻重來,我不依,於是他用鏟子把所有的東西銷毀得一乾二淨,我也只能在旁邊號啕大哭,看著他重新來過,直到重新出現一座城堡。看著業已成型的城堡我頓九九藏書網時發呆,不知道自己繼續號啕的目的在哪裡,突然愣下來,好像自己一直堅固的信仰遭到質疑。

    重新來過。爸爸最後告訴我,如果一味去填補,最後得到的只會是痛苦。

    到最後,他們的結合也被他們重新來過。然後成就了他們一個世界,我一個世界,重新來過的結果是我的生命都不知道從何而來。

    那是一場異常殘酷的戰爭,我們互相摟著對方,旋轉,旋轉,最終成為180度的屏障。森的面龐鮮血淋漓,頭髮半搭在額前,側面不再是好看的雕塑,面對平區的那些人,他的憤怒讓他們恐慌。血一滴一滴地從半空墜落地上。空氣裡還有燒焦的橡皮味道,刺眼震撼的顏色將我們的關係賦予了其他的意義。他的最後一推,已經沒有力氣,我只是稍稍退半步。而對於他來說,倒下那一刻對我無力的推搡,是把我推向繼續活下去的毅然。

    VOL5殺戮

    我看到森把自己彎成了一把弓箭,平區的一群人退避著在他周圍旋轉。不敢輕易挑釁對面的森。

    森低吼一聲,手上的鐵棒也隨著他的弓身重重讓一個人退著步倒下去。其他的人趁著空檔從兩邊衝上來用砍刀的背脊朝著森的背砸過去。森側過身用手臂擋住自己,啪地一聲,森左小臂骨的裂開讓他右手匯聚了全部的力量。充滿血絲的眼睛就像閃電的交錯,迅速將天地間的能量化做藍色的枷鎖,繼而再纏繞在第二個人的脖子上,成為祭奠的供品。

    後面又衝上十餘個人,手裡纏繞著紗布和砍刀。寒光讓人膽顫。

    那樣的反射裡,想起森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鐵棒所向披靡,越於人與人之上。我問他,大哥,你從來就沒有過害怕嗎?森嘿嘿一笑說,當你成為一個進攻者的時候,就是把恐懼甩給對方的時候。害怕和恐懼往往是建立在疼痛之上的。沒有了疼痛,自然不會害怕。

    沒有疼痛自然不會害怕和恐懼,一直是我印在心裡的話。而痛如果在心裡,是不是也一樣適用呢?

    父母的墓是在一起的,既然天意要他們一起,於是在城市墓園的東邊山坡上,他們互相靠著,將那束束顫顫的白色花朵放在他們之間來代表恩愛。我可以輕易轉身,但是心痛卻無法抑制,表情可以依然漠然,不是不哭,而是傷心的極致,使淚化至浮雲。

    那是個沒有表情的孩子。

    海鎮的丁香跟在我後面走了30里,沿著海岸線。水或漲或退,或至腳踝或至膝蓋。廣袤天地,讓我忘記自己和她。一直走,沒有盡頭。看不到的盡頭是信任的歸宿。

    我們回去好麼?丁香在後面怯怯地問。

    我沒有回答,一直走,水或漲或退,或至腳踝或至膝蓋。

    我反覆思考,生命以及可笑的存在。歡樂以及卑微的存在。反過身看見我們的連綿腳印消失在那邊的地平線,於是給丁香一個擁抱。說如果我消失,請等待我的回來。

    回到旅館已經深夜了,丁香的母親靠在椅子上等我們回來,看看我看看她,對我說,小子你喜歡丁香你就帶她出去吧。我的臉刷地通紅,丁香靠在門板上掩著嘴笑,烏青的苔蘚貼在牆上,就像畫上的一樣,女人,男子,女孩,暗色,托付一生不是戲言,讓我應承。

    第二天我收拾行李,丁香跟著我向海鎮告別,我說只帶她出去看看,再回來是不久的事情。長途汽車的座位海綿已經凹凸不平,這個臨近秋天的日子,客人很少,人少也要來回跑。我問丁香為什麼以前她母親從來不帶她出來。她說要男人帶出來,不然最終會回到這裡。

    那你的字都是誰教的呢?

    雪姨,18年前被人帶走了。就沒有回來過了,給我們打了一次電話掙扎著要回來,可以再也沒有來過電話,媽媽托朋友找了,卻找不到了。

    離開海鎮越遠,那種熟悉的腥味越淺。丁香第一次離開海鎮,這個失去了海的花朵別在我的胸前,如果你累了就睡一會,丁香靠我的身邊保持平穩呼吸。我雙腳踏在前面的座位上,向她描述我生活的城市,看到的那群少年,和我的房間,灰色,白色,藍色,綠色,匯成一塊巨大的織布。

    天橋是刺入城市心臟的雕花匕首,雲層是雕花匕首的蛇皮手柄。無論怎樣來回地走動,從這一條走到那一邊,即使方向成了左右,人最終仍丟失了自我。當初我和森靠在天橋上的無憂無慮已經變成了海洋中的漂流瓶,被穿梭於清晨五點的機車拽入洋流。遊走於稀薄的空氣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木塞的葡萄酒香氣沉積了三年也無法散去,像解釋也彌補不了森曾經刻在我心裡的戲言。他說,西,看見有三角形嗎?我平視望去,電線桿和鋼索徑直成了一個三角。森說,千萬不要穿過三角,不然會對運氣不好。真的麼?森說真的。於是我像抄筆記一樣記下森說的話。

    VOL6遇見

    森已經消失了,留在我那裡的有他房間的鑰匙。十字交錯的紋路,像他背上藍蓮花的文身和村莊繞過三條小道的木色古廟,層層齒印更迭交合。我用鑰匙打開那扇門,迎面來的是裊裊沉重的空虛,那種張力讓我難過地蹲在客廳裡,昨天前天那天以前的他會出其不意地躍到我的背上,要我背著他四處走。房間裡依稀還有沒有散盡的七星煙灰味道,閉上眼睛他還打著赤膊在房間裡奔跑。我赤腳立在他房間的地板上,看角落裡已經落滿灰的機器,上面印著PALYSTATION的文字。冰箱裡有沒有吃完的玉米餡的肉餃,足夠他一個人吃一餐。衣櫃裡是很多很多的衣服,那麼些衛衣有帽的無帽的洩露出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香皂的氣味。

    他的床頭放著他父母的照片。中間的他神情木然,不知道看的是哪,即使拍照的人再三要求他笑,再笑,笑燦爛,五歲的他依然知道他的母親已經死去,右邊的女人只是不知名角落長出的凋零一朵。床頭櫃的底層放著像冊,從他的幼年開始,發芽,壯大,綠葉滋長,無窮無盡,生命也從此蔓延到童年裡少年裡青年裡記憶裡。

    丁香還睡在森的床上,呼吸均勻,沉穩飽和,沒有受到一點干擾。在夢裡的她立刻又回到海風的搖曳中,波浪一層一層幽綠緩和的拍打岸邊,漲起落下,輕易可以看透石頭下的罅隙,細微的沙礫,都經過了洗刷。

    他們在一起,其實我並不覺得自己受了傷害。我右手向天可以發誓,我,西,希望你們都好,哪怕有狂風,閃電,雷鳴,我都可以為你們擋死,但是我央求你們,千萬千萬不要設法欺騙我,那樣無異於讓我直接面對枯萎,沒有犧牲的壯烈。

    這個城市,擁有星光。我站在公寓的頂樓嗅到遙遠海風的味道。有一點點,真的有一點點。使我雀躍不九九藏書已。底下的一群少年歡笑著而過,我牽著丁香的手蹬登登地下樓,跟著他們後面追著。少年們發現我牽著丁香在追趕他們,紛紛停下來。當頭的將煙彈到一邊,歪著頭看著我們。

    我對丁香說那是我大哥,是可以關照我們的人。丁香相信,照顧保護是一個男人給予女人和兄弟最大的承諾。

    這是丁香,我的朋友。我說。

    他們是……?丁香問。

    兄弟。打頭的少年補充說。然後伸出手給丁香,我叫森。然後指著後面的人說,他叫彬,他叫晃,他身後的孩子紛紛伸出手來和丁香握手。一個接一個,把我晾在了一邊。森把我拖到一邊,摸著我的頭髮,我只及森的下巴。

    所以我一直感謝森對我的寬容接納,在丁香的面前給足了我面子。我的臉色發燙,尚不知道用臉面來形容,但是那一刻,在我喊他的那一刻,其實是我在心底喊了一萬次的句子。我一直希望能夠認識他們,不會一個人躺在床上,漫無天日地分不清楚何謂成長何謂沉淪。

    我們就這樣相識,在陌路的刻意追逐下,兩群人從此成為了知交。

    從此,世界從兩個人變成了十個人,時間再無日夜之分,只能成為皺紋,隱藏在皮膚的內側,其他的光滑只是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看不出頹廢。

    森的父親是城市的精英,森也代表著城市裡大多數的破禁權利。可以在各個酒店大吃大喝,可以進出城市的各種場合,可以讓別人以為我們在尋歡作樂,可以一直跳進花蕾裡,緩慢下墜,拉上一片兩片的花瓣,只有半透明的陽光而已。

    多數人將手掌放側於嘴邊,傾於訴說卻又欲止。陽光與掌紋交錯平行。誰是誰的手掌,誰成了誰的天堂,誰將誰放在嘴邊輕輕呼吸呢。丁香哼著《純真》,交替唱著《我是幸福的》,靠在藍瓷牆上盛開的她就是一株開花的盤旋植物,一朵接一朵,蜿蜒而上,順次綻放。一個招呼都沒有奇襲氣質,讓我們陷於其中。

    VOL7宿命

    天微亮,森就開著別克商務車在我們的房子底下按喇叭,給我們打招呼。丁香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興奮得一宿未睡。今天準備去遠山旅行。遠山是城市東部的原始生命,也是自然的森林公園。

    車上除了森一個人精神抖擻,其餘人都在車上睡得死去活來。丁香靠在我肩膀上問我,小西,遠山大嗎?我說大。她說那有多大?我閉上眼睛想了想,然後告訴她,墨綠色的森林像海,而我們只能潛伏在海洋之下。丁香雙手合在一起,充滿了期待。

    遠山的風景我是見識過的,明信片或者電視上常常會提及的一個地方。只是沒有想到我們站在停車的地方,看著面前的遠山,陰鬱沉積其中,墨綠暗潛流動,山風也比我們預想的冷了許多。森站我們前面,成為一座山。我看著發呆,丁香就伸手過來撫摸我的臉,吃吃的笑,感動於生命的原始性。海的精靈遇上植物的王子會發生什麼呢?我發呆想著,森的一身休閒裝已經消失在遠處的草叢中,隱約響起的槍聲昭示著收穫的非凡和豐盛。

    丁香,你喜歡森麼?我問她。

    喜歡,因為他對我們都很好。丁香將我們強調。

    我也喜歡,因為他很好。

    我們喜歡森的理由不一樣,但是我們都知道在我們年紀尚小的時候遇上一個心目中適時出現的英雄,少年成長的未知也寫滿了習題的答案。於丁香來說,我是英雄。於我來說,森是英雄。

    那天我和丁香沒有走動,只迎著山風吹冷思緒。我握著丁香微微發涼的手掌,放在嘴邊輕輕呵氣。我清楚地記得她問,什麼是永遠呢。

    我說,永遠就是一輩子。

    她說,永遠就是一瞬間的衝動。如同我看到你第一眼時的衝動,在我心裡刻下的名詞就是永遠。

    她是那樣說的,說得我很震驚,卻又無動於衷。我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而現在我站在森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卻還在思索,如果永遠是瞬間的衝動,那我和森的感情是不是也是永遠呢?

    後來森帶著我們到了城市高樓的電梯處,黑色大理石映出我們惶恐的臉龐。進入電梯直升27樓,身體急速脫離城市,瞬間躍於上空。接近27樓,心裡越是緊張,丁香靠我的肩膀上,感覺有些眩暈。而電梯門打開,8位保安立在外面,森帶我們朝前,金光四射的服務員帶領我們走入未曾接觸的生活。巨大,空洞的腐朽,交織著惑人的深艷。我一言不發跟著森的後面,本不屬於這裡,我回頭看丁香,她鼻頭已經冒汗,卻東張西望,身上那件碎花短袖襯衣在這樣的氛圍裡顯得格格不入,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們回去好麼?我想立刻離開這裡。那些著西裝的人,帶項鏈的人,走動的人,類似於交通幹線上的紅綠燈,讓我有止不住的慾望。

    而丁香看我的眼神,只是說明她不想離開。我的感覺會很焦灼,一半來自於丁香的期盼。空間瞬時被拉開,我們的距離單位成為光年。我緊握著丁香的手,看她四周的窺探,覺得有莫名的把握,可以即使用報紙裹住她又能如何,丁香遍身已經長出比之前更鮮艷的花朵,讓我未能預料。

    森靠在沙發上吸煙,其他的兄弟忙於喝酒猜拳。丁香站在城市心臟的邊緣,以玻璃為支點,身體向下窺視,一片海洋的輝煌的光芒。

    包間的門被推開,高貴的女人珠光寶氣,所有的人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森把煙在煙灰缸裡摁熄,站起來喊了聲二媽。女人半伸出手讓我們坐下,後面的服務員遞上各色的果盤。我走到玻璃窗旁邊,將丁香叫回來。被森稱做二媽的人看見,招手叫丁香過去。

    我突然就感覺全身冒汗,丁香是一塊純淨的玉,任何的塗抹都會讓她染上色彩。我擔心地看著森,森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於是站出來介紹丁香是我的女朋友。

    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隨時劃上句號的,而卻常常沒有人願意費上這二分勁去圓一個360度的小圈,於是事情一直繼續發生,你才衝動地希望能夠結束它。有可能結束麼?

    雖然丁香是我的女朋友,但是從那天之後她開始每天陪森的二媽一起消遣,開始沉默寡言,連我問她的話她都顯得那麼陌生。

    在我們的聚會裡,丁香來得越來越少,和森一起出現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任誰都看得出其中的端倪。我擔心丁香已經沉迷於這樣的生活,於是問她,她不作答,只是說,暫時擺脫不了這樣的生活,希望我能夠瞭解。

    我能夠瞭解嗎?我說我只是一個少年,少年有的只是衝動,而不是理智的思考。

    我徑直去問森,如果你真的喜歡丁香,希望你能夠對她更好,而不是讓她每天沉默。我說我可以不和丁香在一起,99csw.com但是我將她帶出來了,就要給她一個幸福。男人是有責任的,既然不能給她一個永遠,那就給她一個完整的幸福。

    我喜歡你,我把我喜歡的人交給你,相信你能夠讓她快樂。

    說完話,我向森行了良久了注目禮,轉身便離去。

    我曾經以為我們可以這樣活下去,直到死。和丁香坐在路邊的小攤吃牛肉粉,吃得滿頭是汗,辣椒濺到眼睛裡,生了火似的痛。我懷念圍爐邊的那條小狗,寒冷得過分的夜裡,用蜷縮著抵抗死亡。在異國,我用回憶來燃燒希望,像楓葉一樣漸漸變紅的想像,最後成了灰燼的顏色。層層疊疊就埋葬了一切。

    VOL8答案

    關於少年的疑惑彷彿只能用迷茫來取代,似乎也可以等價於少年是沒有答案的問題。當把這作為信念的時候,我卻忘記了自己身處少年。

    季風過境的三月英國讓我想到自己的房間,和醫院的過道。只不過孤單的豐盛比不上這裡大街小巷樹梢上的燦爛。淡淡的白色的花整樹整樹讓人想起日本的櫻花,以及與此相關的淒美故事。COMPTON我的公寓前有幾棵樹也開起花來,火紅火紅的,與路對面的半透明的白色花兒形成了強烈的反差,鮮明熱情得叫人忽地就可以沉墜入谷底。而原來公路兩旁廣袤的綠色天然農場,被一層金色的油菜花所覆蓋,密密地貼在英國高低起伏的山丘上,蜿蜒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滿滿的一片金黃。無論是景色還是文字都讓人輕鬆自然,忘記了國內的一切狀況。我想若是丁香能夠來到這裡,會不會忘記海邊的小鎮,忘記城市的高樓,忘記我們留下的誓言,忘記一切,只懷念於這裡的環境。突然又想起那年秋天在遠山的放風,足有半人多高的清色的抽條草,極低極藍的天,似乎伸手就可以抓到的雲,還有那時的快樂生活,都已經成為了過去。

    他們是否還好呢?

    某天接到彬的電話,來自遙遠的中國的某個城市。他是第一次給我電話,他說森死了,為了保護丁香。掛上電話我倒在床上,冥想。

    我彷彿再次看到森把自己彎成了一把弓箭,平區的一群人退避著在他周圍旋轉。不敢輕易挑釁對面的森。

    森低吼一聲,手上的鐵棒也隨著他的弓身重重讓一個人退著步倒下去。其他的人趁著空檔從兩邊衝上來用砍刀的背脊朝著森的背砸過去。森側過身用手臂擋住自己,啪地一聲,森左小臂骨的裂開讓他右手匯聚了全部的力量。充滿血絲的眼睛就像閃電的交錯,迅速將天地間的能量化做藍色的枷鎖,繼而再纏繞在第二個人的脖子上,成為祭奠的供品。

    後面又衝上十餘個人,而他手裡纏繞著紗布和砍刀。寒光讓人膽顫。

    那麼森為什麼要保護丁香呢?

    彬說,森的二媽就是帶丁香長大的雪姨,雪姨不想讓丁香的母親知道她在外面成為別人的二奶,但卻又知道丁香是她一手帶大的,於是希望能夠對丁香更好,然後遭到了我的誤會。

    我記得那時我寫過一句話「很多事情都是可以隨時劃上句號的,而卻常常沒有人願意費上這二分勁去圓一個360度的小圈,於是事情一直繼續發生,你才衝動地希望能夠結束它。有可能結束麼?」

    如果那時我寫上一個句號,事情還會發生麼?

    誤會也不要緊,然後我聽從了親戚的安排,來了英國留學,把回憶折成楓葉,燃燒,取暖,化成灰燼。

    我對彬說,我可以打斷一下你麼。那邊沉默……

    我抱著腦袋想想,中間究竟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我認識森還是森認識丁香,還是丁香不應該從海鎮出來,或者是我不該來留學,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呢?

    彬說:森的母親以為丁香就是雪姨在海鎮的女兒,現在過來迷惑森,勃然大怒。她的幸福已經毀在雪姨手裡,就不允許自己兒子的幸福再毀在雪姨的女兒手裡,於是找人去玷污丁香……

    我告訴彬:我回來,等我。

    我回來找丁香和森。

    森已死。我抱著希望回到海鎮,回到那條墨色公路。記憶裡的公路仍然以墨藍的痕跡一直衍生到海邊,涼風在森林裡聚集,在缺少陽光的霧沼裡盛開。丁香的母親站在她家店舖的門口,眼睛直視遠方,看不盡地老天荒卻依然沉著。手裡拽著我,說人是漸行漸遠,漸遠漸行……詞語的更替交迭是隱藏秘密的島嶼,連接而來。我順著她的方向眺望,在模糊的海邊光影裡,彷彿可以看到有人走過來,也彷彿看到有人走過去。眾人的嬉鬧,尖叫,或者一群遊客在人工呼吸旁邊的哄吵增添著這個夏末的熱鬧。

    丁香的母親說丁香從城市回來,帶回來了錦衣盛飾,讓所有人雀躍不已。她以為是我的壯舉,然後一直問我為什麼沒有回來。丁香說我就回,然後望穿海面。

    她一直想和我成為永遠,而我卻只給她了一瞬間。於是她說其實一瞬間就是永遠。我記得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模樣還是那樣天真,沒有絲毫掩飾,連她說想和我一起都是脫口而出,我卻懷疑她已經不再想和我在一起,於是撮合她和森。

    她死的最後一刻,都在想,我會什麼時候回來,她的希望什麼時候會實現。

    丁香也死了。

    死在去海中燈塔的途中,被浪捲走,三天後被送回岸邊。神情已經祥和,說是被海神吻過。只有我知道,丁香知道。當一個失去希望的人如果能夠在海上找到燈塔,上去許個願望,什麼都會實現。

    她說她失去了我,失去了希望,她要尋回來,於是去海上找到燈塔。丁香的母親用耗盡生命等待希望,丁香用一次生命尋找希望。

    我站在森的房間裡號啕大哭,是因為我和他的感情,他是我的英雄,是我的驕傲,是為了我的承諾放棄生命的人。

    我站在海邊默然,想念丁香,想念丁香會從水裡走出來,帶著無限的光芒和希望。

    孤單西海岸,我活著,死了生命。森死了,活了誓言。丁香死了,帶走所有活的生命以及誓言。如果你現在問我少年的迷惑是否沒有答案。我告訴你,有答案。

    因為回憶的斷層,因為支離的故事,我們才得以找到我們的迷茫和少年。迷惑不是謎面,迷惑是生活是謎底。

    《西海岸照片》

    海岸是瑰麗的顏色像原色一樣層林盡染

    浪也幻幻疊加成午夜城堡的陰暗壁壘

    時間暗自飛翔凝結成空氣撲滅了一地的抑鬱

    沉沉綻放著灰色孤單披風的眺望

    她的照片被雕刻在梵蒂崗左數第三的碑文上

    花在她的身旁日日做著開放和凌亂

    她看我經過的歷史

    瑰麗顏色在手裡

    丟失了風車來去呼嘯的自信

    斑跡痕痕的黃色草地延綿著過去

    覆蓋了生命笑容和關於愛的止盡

    投遞的方向不是南北不是東西

    而是俯身下去

    告訴你你看我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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