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名著佳作 > 冰與火之歌2:列王的紛爭

正文 第六十一章 珊莎 文 / 喬治·馬丁

    托架後的鏡子反射著明亮的火炬為太后的舞廳注滿銀色的光輝,然而廳中仍有陰影。珊莎從伊林·派恩爵士的眼裡看得到——他如磐石一樣杵在後門,不吃不喝——從蓋爾斯伯爵痛苦的咳嗽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的低語中聽得出。奧斯尼不時溜進來向瑟曦報告消息。

    他頭一次從後門進來時,珊莎剛喝完湯。她瞥見他先和弟弟奧斯佛利說了些什麼,接著才登上高台,跪在太后的高位邊。他渾身馬味,臉上有四條結痂的細長抓痕,頭髮披散,越過頸項,遮住雙眼。儘管他話音很輕,珊莎還是忍不住去聽。「我軍已纏住敵艦隊,有些弓箭手上了岸,但獵狗把他們沖得七零八落。太后陛下,您的弟弟正升起鎖鏈,我聽到他發出信號。有些跳蚤窩的醉漢想乘機打家劫舍,拜瓦特大人已派金袍衛士去處理。貝勒大聖堂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祈禱。」

    「我兒子呢?」

    「國王陛下也去過大聖堂,以接受總主教的祝福。眼下他跟首相一起在城牆上,安撫守軍,激勵士氣。」

    瑟曦要侍童再拿一杯酒。這是青亭島的上等金色葡萄酒,帶果味的醇釀。太后喝了許多,愈喝愈是美麗。她臉頰緋紅,俯視大廳的眼睛裡有一種明亮而狂熱的神色。一雙燃燒著野火的眼睛,珊莎心想。

    樂師們在演奏,雜耍藝人變戲法,月童踩著高蹺在廳裡搖擺走動,嘲笑在場每個人,而唐托斯爵士騎著掃帚馬追逐年輕女僕。賓客們大聲歡笑,卻顯得言不由衷,彷彿隨時都能化為抽泣。他們人在這裡,思緒和心靈卻在城牆上。

    肉湯之後上了蘋果、堅果和葡萄乾拌的沙拉。其他任何時候,這都是一道美味,但在今晚,所有食物都添加了名叫恐懼的調料。廳裡沒胃口的遠不止珊莎一人。蓋爾斯伯爵咳嗽的時間比吃的時間多,洛麗絲·史鐸克渥斯駝背坐著發抖,藍賽爾爵士手下一名騎士的新娘不可遏抑地哭泣起來。太后命法蘭肯學士給她一杯安眠酒,安排她上床睡覺。「眼淚,」女子被帶離大廳後,她不屑地對珊莎說,「正如我母親大人常說的那樣,是女人的武器。刀劍則屬於男人。這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但男人必須勇敢,」珊莎道,「要騎馬出去面對刀斧,每個人都來殺你……」「詹姆曾對我說,只有在戰場和床上,他才能感覺自己的生命。」她舉起酒杯,喝下一大口,面前的沙拉一點沒碰。「我寧可面對億萬刀劍,也勝過無助地坐在這裡,假裝樂意跟這群受驚的母雞為伴。」

    「陛下,是您邀請她們來的。」

    「這是當然,身為太后,就得做這種事。將來,你若跟喬佛裡結婚,遲早也會明白這個道理。趁現在好好學一學吧。」太后打量坐滿長凳的妻子、女兒和母親們。「這些母雞本身一錢不值,但和她們同群的公雞是當下的關鍵,其中有些還會從戰鬥中生還,所以我必須為他們的女人提供保護。若我那可惡的侏儒弟弟僥倖成功,她們就會回到丈夫和父親身邊,宣傳各種故事,說我如何勇敢,如何堅強,如何激勵她們的士氣。說我如何堅定不移,從無片刻疑慮。」

    「要城堡陷落嗎?」

    「你就希望那樣,對不對?」瑟曦不等她否認,續道,「如果不被衛兵出賣,我或能在此堅守一時,等待史坦尼斯公爵到來,以登城向他請降,避免最糟的情形。但若他抵達之前,梅葛樓就告陷落,那樣的話,我敢說在座諸位都得忍受一點強暴。非常時刻,虐待、姦淫和拷打是誰也管不了的。」

    珊莎嚇壞了。「這些都是女人啊!手無寸鐵,出身高貴。」

    「出身會提供保護,」瑟曦承認,「但沒你想像的那麼多。雖然她們每個都值一大筆贖金,但經過瘋狂的戰鬥後,士兵們對血肉嬌軀往往比錢財更感興趣。其實她們應該慶幸,有金子當盾牌總比什麼都沒有好。街上那些女人會受到更粗暴的對待,我們的女僕們也一樣,像坦妲小姐的侍女這樣的漂亮妞會被玩上一整夜。對了,親愛的,千萬不要以為年老色衰或天生醜陋的就會被放過,灌下幾杯烈酒,瞎眼的洗衣婦和臭烘烘的豬圈小妹就跟你一樣標緻。」

    「我?」

    「別像隻老鼠一樣咋咋唬唬,珊莎。你已經是女人了,明白嗎?你還是我長子的未婚妻。」太后啜一口酒。「城下換作別人,我還能試試去哄他,但這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我不如去哄他的馬!」她注意到珊莎的表情,輕笑失聲。「我嚇到你了,親愛的小姐?」她傾身靠近。「你這小傻瓜,眼淚並不是女人惟一的武器,你兩腿之間還有一件,最好學會用它。一旦學成,自有男人主動為你使劍。兩種劍都免費。」

    珊莎正不知如何回答,兩個凱特布萊克又走進廳裡。這兩個弟弟和奧斯蒙爵士一樣,在城堡很得人緣,他們總是面帶微笑,俏皮話信手拈來,不論跟騎士、侍從還是馬伕、獵人都很合拍,而且最得女僕們的青睞。如今奧斯蒙爵士取代了桑鐸·克裡岡在喬佛裡身邊的位置,井邊的洗衣婦們聊天時說他跟獵狗一樣強壯,但更年輕,反應更快。要真這樣,為什麼在奧斯蒙爵士當上御林鐵衛之前,她從沒聽過凱特布萊克這個姓呢?

    奧斯尼滿臉堆笑地跪在太后身邊,「火船出動了,太后陛下,整條黑水河沐浴在野火中。一百艘船起火燃燒,或許還不止。」

    「我兒子呢?」

    「他在爛泥門,跟首相及御林鐵衛們一起。陛下,他剛與堡樓上的士兵交談,並教授他們一些操作十字弓的小技巧,這是真的,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勇敢的男孩。」

    「他要做的是當個活著的男孩。」瑟曦轉向他的兄弟奧斯佛利,這一位比較高,也比較嚴肅,留著一圈耷拉的小黑鬍子。「你呢?」

    奧斯佛利長長的黑髮上戴了一頂鋼製半盔,表情陰鬱,「陛下,」他平靜地說,「小伙子們逮到一個馬伕和兩個女僕,他們偷了三匹國王的馬,想溜出邊門。」

    「今晚的第一批叛徒,」太后說,「但不是最後一批。交給伊林爵士處置,把頭插在槍上,掛在馬廄外以儆傚尤。」他們走後,她轉向珊莎。「你想坐在我兒子身邊的話,這又是一課。今晚這種時刻,倘若心慈手軟,叛徒就會如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讓臣民保持忠誠的惟一辦法就是確保他們害怕你更勝敵人。」

    「我會記住的,陛下,」珊莎說。她向來只聽說,要讓人民忠誠,愛比恐懼可靠。我要當上王后,會讓他們愛我。

    沙拉之後是蟹爪派,接著是裝在空心麵包盤裡的韭菜胡蘿蔔烤羊肉。洛麗絲吃得太快,結果吐了出來,灑自己和姐姐一身。蓋爾斯伯爵咳嗽了喝酒,喝酒了咳嗽,最後昏睡過去,臉趴進餐盤,手泡在一灘葡萄酒中。太后厭惡地瞪著他。「諸神一定是瘋了才讓男人的器官長在他這種人身上!我也一定是瘋了才會把他救出來。」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突然快步返回,紅袍飄飄。「陛下,不少百姓在門外廣場聚集,請求到城堡避難。他們不是暴民,而是富商匠人之流。」

    「叫他們回家,」太后說,「若是不走,就用十字弓射殺幾個。不許出擊,任何情況下都不准開門。」

    「遵命。」他鞠躬離去。

    太后變得陰沉惱怒,「我真恨不得拿劍上戰場!」她的聲音開始含糊,「小時候,詹姆和我長得太像,連父親大人也常分不清。有時為了惡作劇,我們會互換衣服,假扮對方一整天。可當詹姆得到他的第一把劍時,我卻沒有份。『那我呢?』記得當時自己問。我們如此相像,我永遠無法理解為何彼此會受到迥異的對待。詹姆練習長劍、槍矛和釘頭錘,我卻學會微笑、唱歌和討人歡喜。他成了凱巖城的繼承人,我則像馬一樣被賣給陌生人。新主人想騎就騎,想打就打,若有了新的母馬,就把我扔到一邊。詹姆抽到一支榮耀和力量的上簽,我抽到的則是生育和月經。」

    「可您是七大王國的太后呀,」珊莎說。

    「在刀劍面前,太后也不過是個女子而已。」

    瑟曦一飲而盡,侍童忙過來舔酒,但她將玻璃杯翻轉,搖搖頭。「夠了,今晚我得保持清醒。」

    最後一道菜是山羊奶酪加烤蘋果,肉桂的香氣滿溢大廳。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又一次匆忙進來跪在她們之間。「陛下,」他囁嚅地說,「史坦尼斯的部隊在比武場登陸,更多敵人正在渡河。爛泥門遭到攻擊,他們還抬了一根攻城錘到國王門。小惡魔已帶兵出擊。」

    「嗯,不錯,這招會嚇死他們,」太后淡淡地道,「他沒帶小喬去吧?」

    「沒有,陛下,國王由我哥保護,正在監督『君臨三妓』把『鹿角民』往河裡拋。」

    「爛泥門不正遭到攻擊?神經病,告訴奧斯蒙爵士,這太危險了,立刻撤離,護送國王回城!」

    『

    「小惡魔命令——」

    「我的話才算數。」瑟曦瞇起眼睛,「你老哥要麼照辦,要麼就率下一撥突擊隊出擊,連你也一起去。」

    食物清走之後,眾賓客紛紛請求去聖堂祈禱,瑟曦慈藹地一一批准。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們也在其中。一個歌手被帶進來,為留下的人彈奏古豎琴,甜蜜的樂聲填滿大廳。他歌頌瓊琪和佛羅理安,歌頌龍騎士伊蒙王子和他對兄嫂之愛,歌頌娜梅莉亞的萬船橫渡。歌謠雖然美麗,卻又充滿悲傷,讓在場的女人忍不住落淚,珊莎的眼睛也漸漸濕潤。

    「很好,親愛的,」太后再度傾身靠近,「抓緊時間練習流淚,會派上用場的,史坦尼斯國王就要到了。」

    珊莎不安地動了動。「陛下?」

    「噢,饒了我吧,省省這套裝模作樣的鬼把戲。戰況若非絕望,是輪不到侏儒出戰的。好了,你也摘下面具,我對你在神木林裡那些小小的叛國行徑可是瞭若指掌。」

    「神木林?」別看唐托斯爵士,別看,別看,珊莎告訴自己,她不知道,沒人知道,唐托斯向我保證過,我的佛羅理安不會讓我失望。「我沒有叛國,只是去祈禱。」

    「哼,為史坦尼斯,還是為你哥哥?夠了,你去找你父親的神還有什麼好事?無非就是祈禱我們失敗。這不是叛國是什麼?」

    「我為喬佛裡祈禱,」她緊張地堅持。

    「為什麼?為他對你的愛?」太后從經過的女侍手中拿過一壺甜李子酒,倒滿珊莎的杯子。「喝,」她冷冷地下令,「但願它給你勇氣,迎接即將到來的事實。」

    珊莎把杯子舉到唇邊,啜了一小口。酒甜得發膩,非常烈。

    「你能做得更好,」瑟曦道,「干了它,珊莎,這是太后的命令。」珊莎差點噎著,但勉強喝完一杯,黏稠甜膩的酒下肚,腦袋開始暈眩。

    「再來?」瑟曦問。

    「我不行了。求求您。」

    太后有些不悅,「好吧……我告訴你,之前你問到伊林爵士時,我撒了謊。想不想聽實話,珊莎?想不想知道我叫他來的真正原因?」

    她不敢回答,但無所謂,太后根本沒理她,便舉手招呼。先前珊莎沒見伊林爵士回來,但他就那麼突然出現了,大步從高台後的陰影裡跨出,如貓一樣安靜,手提出鞘的寒冰。記得父親每次取人性命後,都會去神木林裡將這把劍洗乾淨,但伊林爵士沒那麼講究,泛著漣漪的瓦雷利亞鋼劍上沾有逐漸凝固的鮮血,紅色蛻為褐色。「告訴珊莎小姐,我為何讓你留在這裡,」瑟曦命令。

    伊林爵士張開嘴,發出一連串梗住的咯咯聲,麻子臉上毫無表情。

    「他說,他為我們而來,」太后道,「史坦尼斯也許能攻進都城,奪取王位,但我決不會接受他的審判。我不會讓他擒住我們。」

    「我們?」

    「沒錯。所以我奉勸你更換禱詞,珊莎,祈求另一個結局。我向你保證,蘭尼斯特家族若是倒台,史塔克家也不會高興。」她伸出手,輕輕地將珊莎的頭髮從脖子上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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