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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一死謝紅顏 文 / 溫瑞安

    司無求聽到了司空跳瀕死的嘶吼,她心頭確是一慌,但她的雙掌,卻更快速地向龍會稽拍了出去。

    ——必殺龍會稽!

    四掌相觸。龍會稽就在這剎那間,左掌冰裂,透紅如血,右掌仍是冰封寸厚。

    司無求怪吼一聲,倒飛而出!

    她飛出的身影,左半已結成了冰雹,右邊卻炸起個火焰在燃燒。

    她倒飛三丈,摔在地上,不住痛苦打滾狂嚎,夾著淒厲的語音嘶吼:「……你……蝶變大……法……!」

    司無求本以為龍會稽在壽辰之日,真元本虛,加上施「蝶變大法」時,部分功力,已為自己所吸,部分功力,又遺留在小雪身上,加上心情激動,元氣必然不足,自己藉此以「茅山術」之「止水神功」將之擊斃,扳回大局。

    她卻料不到值此之際,龍會稽居然還能使「蝶變大法」!

    「蝶變大法」是極耗功力的武功,而且是救人的武功,不是殺人的武功!

    龍會稽卻在剎那間,將「蝶變大法」凝在雙掌上,解救了被司無求「止水神功」所凍結的雙掌,就成了左掌「陽火」、右掌「陰水」,兩道真功倒錯,硬拚了司無求雙掌。

    水火交煎,司無求「止水神功」雖然陰毒歹辣,也抵受不住,功力一破,司無求半身凍僵,半身著火,她輾轉掙扎一會,結果滾進了身後那一堆火焰裡,只聽她嘶吼不絕,轉眼間燒成了炭灰。

    雖則右半身子已燒成了焦炭,然而左半身子仍被冰封。

    方振眉目睹這一帶武林人士的奇功異術,不禁歎為觀止,另一方面,卻也大為驚心。

    因為小雪仍對他狠命攻擊,只要她歇得一歇,他或許還能一試,看是否能令她清醒,但小雪從頭至尾,未曾稍止,連司無求喪生亦恍如未覺,這樣下去,方振眉縱仍能不為之所傷,小雪本身也得累死。

    ——既是如此,只好冒險一試了。

    方振眉心中已有了一個決定。

    這時忽聽一個興奮而帶蒼老的語音叫:「小雪,小雪……原來你在這兒!」

    叫的人當然就是沈太公。

    他飛身攔住小雪,喜道:「好啦,好啦,你沒事,公公也沒事就好啦……咦?你幹嘛對財神爺動刀子?」話來說完,小雪的青刃已向他刺來。

    沈太公倉皇避過,他一方面因毆傷未癒,另方面因心情震盪,幾乎就避不開那一刀:「小雪,你幹什麼……」

    小雪卻似瘋狂了一般,揮刀向他們二人狠命刺戳!

    沈太公一面閃躲,一面要奪小雪手上匕首,但都被小雪的一種奇異巨力展開,龍會稽在一旁歎道:「她現刻身懷『陽火』、『陰火』、『陰水』及『止水』功力,神智已失,力大無窮,萬勿接近她的身邊。」他說到這裡,咯了一口血,他一日連接施「蝶變大法」二次,在壽辰真元虛空之日催運「陰水」、「陽火」真功格斃司無求,心情震盪,加上被司無求「止水神功」的蠱毒所傷,功力七八已付諸東流,而本身也受了奇重的內傷,對小雪的情形,卻是愛莫能助了。

    沈太公執住方振眉的肩膀,大聲道:「你可不能出手,你不能傷了她……」小雪一刀刺來,沈太公用內膀格開,但為巨勁所沖,「砰」地慣倒於地。

    小雪咬著烏髮,寒白若臉,一刀就向倒在地上的沈太公刺去。沈太公大叫一聲:「小雪……」小雪似乎微微一醒,沈太公又拼盡全力叫道:「我是公公啊——」

    就在此際,歎息聲中,方振眉己出了手。

    他一指捺在小雪眉心上。

    沈太公震住。

    小雪也靜止了,完全靜止。

    連方振眉也不知道他這一指,有多少的成算。

    「轟」地一聲,沖天火光起,原來「取暖幫」的高手已拼出了真火,在戰鬥場中燒起了一團烈火,烈火中,「取暖幫」的人個個神勇,凡有受傷的、精力不繼的,一挨近火團,立即借火之威,重振龍精虎猛,又向「人頭幡」、「茅山峒」的殘部撲擊。

    「取暖幫」的主要法力,是在火。火在焚燒,「取暖幫」士氣大振,更何況連接得利;「取暖幫」幫主龍會稽已殺「茅山峒」峒主司無求,而小褸為葉編舟所誅,司空跳也死在「幽靈三十」劍下,更令大家無心戀戰。

    司空退瞧在眼裡,更是不敢戀戰。

    他的武功與司寇小豆,原是不相伯仲,在司寇小豆的追擊下,他想落荒而逃,也不容易。

    司空退單名「退」字,他的前進功夫如何,雖不得知,但「撤退」的本領確是一流的。

    他突然作一個大旋身,竟然用手中碧劍,斷了自己的項上人頭。

    司寇小豆和他相鬥,由始至終,未曾與他對望一眼,同樣司空退也不敢向她那兒多望:這皆因司空退擅長「碧火神眼」的攝心術,而司寇小豆也一般精通「眼蠱」。

    兩人的眼神,誰都制不了彼此。

    司空退忽有異動,司寇小豆再看時,司空退已成了無頭的人,人頭向她飛撞而來。

    這剎那間,司寇小豆也不知接好,還是不接好。

    她只有用拂塵將之一格。

    這一格之下,忽覺五指一震,好像同時有五隻冰冷的蚯蚓,一齊自五指指尖潛入她血管去似的。

    司寇小豆急扔拂塵,暗運真元,迫住毒氣,左手抽劍,一劍斬下了自己的右腕。

    司空退哈哈大笑,司寇小豆厲聲問:「人頭蠱!?」

    司空退的人頭還好端端地在他脖子上,剛才是他的障眼手法,急遽地斬了後面一名「人頭幡」徒眾的首級,閃電般下了蠱,以生人斷首的冤氣和血氣,致使功力深厚的司寇小豆也中了蠱。

    司寇小豆咬牙切齒地道:「果然不愧為『碧火血劍人頭蠱』!」

    司空退臉有得色:「你現在才知道、也太遲一些了。」

    司寇小豆恨聲道:「我一直奇怪你為何把幫會稱為『人頭幡』,原來……」

    司空退狂妄地接道:「原來我對人頭下蠱,果真有一手——」

    說到這裡,司空退倏然住口。

    司寇小豆已受斷腕重創,不可能還跟他說這些廢話的。除非是另有目的——他發現得已不可謂不快,但他的談話已跟司寇小豆的話題接在一起,立刻,他感覺得彷彿胸裡有兩個巨人,不斷的用腳去踢著他的心。

    他的心越跳越快,像大鼓一樣地擂著,又似被撕裂一般地痛苦。

    司空退狂吼,噴血!

    「扣心術!」

    司寇小豆曾用「扣心術」幾乎把沈太公與我是誰及小雪殺悼,幸虧方振眉及時阻止,而今司空退一個不慎,回答了兩句話,也陷入在「扣心術」的魔力中。

    司空退一面咯血,一面掙扎,狂吼一聲,將手中「血劍」,如一頭赤龍一般,直扔司寇小豆!

    司寇小豆閃身避過,「扣心術」要集中精神才能施行,就在這一頓之下,司空退勉力要逃。

    就在這剎那間,司寇小豆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種極怪異的神色來。

    這神色是左半邊臉洋溢著喜氣,右半邊臉卻十分悲傷,從正面看去,不喜亦不悲,呈啼笑皆非狀。

    司空退一見,整個人彷彿癱瘓了。

    只聽他哀叫道,「『悲喜絕人寰』!……司寇饒命!」

    原來司寇小豆所施的正是「悲喜絕人寰」大法,司空退在重傷之餘,情知自己再也無法接得下這神魔似的一擊。

    這時,我是誰眼見「取暖幫」及群豪,大獲全勝,將「人頭幡」及「茅山峒」的殘部打得七零八落,四散潰逃,剩下的也束手就擒,跪呼饒命,尤其是在最後關頭、節節敗退之餘,司空退竟為己身安危而斬下一名部屬的人頭,更令人心大失,一敗塗地。我是誰轉過頭去,恰巧看見司寇小豆的樣子。

    我是誰素來是看到什麼就說什麼,這回他見沈太公無恙,心情更好,一見司寇小豆的樣態,便呼道:「難怪我覺得好像見過你……原來你就是『濟生娘娘』的樣子,你拜的菩薩就是拜自己!」

    他曾在夜探「靈隱寺」的時候潛入寺中,見過「濟生娘娘」的半喜半悲之神像,後來見司寇小豆,大覺面善,卻又不知在哪裡見過,苦思不通,如今才算是恍然大悟。

    可是他卻不知道,「幽靈三十」這一脈,也是以邪術蠱力建幫立派,這一派也是以自己奉為神明來膜拜的慣規,但此時乃是司寇小豆施法力的緊張關頭,被我是誰這一聲叫破,司寇小豆登時如大病一般軟倒了下來,「悲喜絕人寰」的殺著也無從施展了。

    司空退覷得如此良機,哪肯放過,一個箭步,一手抓住司寇小豆烏髮,向後一扯,一手就按在她的天靈蓋上!

    我是誰叫出那一聲後,見司寇小豆神色大變,知道闖禍,但他蠱毒在身,行動遠不如先前敏捷,想救司寇小豆,已然遲了一步。

    這個時候,方振眉正緩緩收回右手中指。

    而小雪緊合著的眼,也慢慢打開,蒼白的臉孔,也漸漸恢復了血色。

    「點石成金」的「繞指柔」真力,終於使小雪神智回復正常了過來。

    沈太公看見小雪清秀可愛的臉孔,逐漸有生氣起來,心中好生高興,低聲叫:「小雪,小雪……」

    小雪輕輕睜開了靈秀的雙眸,怔了一下,撲到沈太公懷裡,哭叫道:「公公,公公……」

    方振眉終於舒了一口氣。他以「點石成金」的指力,將最純的內家真氣傳入小雪眉心穴內,終於將小雪體內的「止水」、「陽火」、「陰水」三道異勁鎮住,全納為她自己所有。

    是以,小雪一下子有了四種不同的一流內力,雖然都只是一小部分,但已足以使她成為武林中少有的內家高手。

    雖然她迄今仍不會武功。

    小雪跟沈太公摟在一起,欣悅莫名。

    只是那邊廂的司空退已制住了司寇小豆,向逼近來的敵人厲聲道:「你們再行前一步,我立即宰了她!」

    龍會稽長身道:「大家讓開。」

    眾人讓出一條路來。

    司空退喘息道:「好,姓龍的,我們三司,今個兒姓司空的已一敗塗地,姓司的早在你手下一命歸西,剩下這姓司寇的,有命沒有,全看你一句話了!」

    龍會稽道:「你要哪一句話?」

    司空退狠狠地道:「你在雲貴一帶,說句話是一錠黃金,只要你開口放我滾蛋,他們就不敢攔我!」

    龍會稽道:「我放你,你先放了司寇!」

    司空退道:「龍幫主先把話說了,司空才放。」

    龍會稽遊目道:「司寇為地方上盡過不少力,今日她有這等危難,亦是為了武林正義,對敝幫之恩更厚重如山,龍某自信若司空放了司寇,幫裡兄弟定必放司空一條生路;但今日這裡的事,各位武林同道亦出過大力,並非龍某一人可以承擔得起來的。不知其他武林前輩,意下如何?」

    眾人你望我,我望你了一陣子,有七八個輩份較高的武林人物,一齊道:「我們都以龍幫主馬首是瞻。」

    更有二三人道:「龍幫主說放,我們絕不敢攔。」

    龍會稽轉向司空退道:「雲貴武林朋友的話,你都聽見了吧?」

    司空退冷冷地一抬眼,道:「但這裡也有不是雲貴武林的朋友。」

    龍會稽道:「你何不自己去問他們?」

    司空退轉向方振眉,道:「你的朋友,中了很深的蠱毒,司無求已死,現在只有我能解救他,你若說一句放我,你的朋友也不致會攔我。我先後給過兩次解藥給你兩位朋友,你……你也該放我一馬!」

    方振眉一言不發,伸出了手。

    我是誰大叫道:「別受他威脅,我寧願——」

    司空退生怕方振眉反悔,一隻手仍扣住司寇小豆,一隻手把解藥放到方振眉手心。

    就在這剎那間,司空退的手指碰到了方振眉的中指。他如同被電所擊,飛彈三丈,「叭」地倒在地上,一下子就被數十名憤怒的高手所包圍。

    司空退只覺週身百骸,好似被拆散了一般,連抵抗也無能為力,駭然道:「你……你……」

    方振眉讓解藥給我是誰服下,果然見效,便走近去,道:「放還是會放你的,因為幫主已經答應了,我這只不過是告訴你。我們都是不慣於在別人威脅下答允條件。」

    然後他談談地道:「你走吧!」

    司空退狼狽又吃力地掙扎而起,我是誰到他的面前,跟他說了一句話:

    「你現下已受重傷,有龍幫主和方大哥的話在先,現在我不殺你,不過,我答應過陰火公主,害死她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司無求死了,你弟弟司空跳也死了,只剩下你。你逃吧,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追殺到,以祭公主在天之靈。」

    司空退吃驚地道:「你跟公主……究竟有什麼關係……?」

    我是誰沉聲道:「全無關係。不過,這世間有的是我這種人。我從頭到尾,只見過公主兩次,一次是她跳舞的時候,一次是她動武的時候……」我是誰仰首道,「對於我而言,有這兩次,就足夠了。」

    司空退垂下了頭。

    忽聽一聲悶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龍會稽巍巍顫顫胸膛上插著司無求傳給小雪的那柄匕首。

    方振眉上前攙扶:「你又何苦……」

    葉編舟等撲上前,悲聲叫:「幫主——」

    龍會稽慘笑道:「那位壯士說殺公主兇手時,說漏了一個我。我才是真正害死公主的人……我也惟有一死,以酬紅顏知己。」

    方振眉一看,便知道司無求匕首劇毒,龍會稽是無法救活的了,只聽他又艱辛地道:「……我死後,『取暖幫』及雲貴武林大局,請由司寇來主持,她德高望重,向不爭權奪利,是最適當的人選,我……」

    他發出一聲微微的喟息:「初晴,我對不起你……」聲音一直微弱下去,直到完全沒有了聲息。

    「取暖幫」幫眾大為哀慟。

    雲貴武林中人,想起「一條龍」龍會稽的種種功德,加上近年來一般人對他的詆毀誤會,更是悼念、愧疚。

    司空退卻趁亂溜之大吉了。

    小雪在被司無求所制時,迷迷噩噩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而今恢復神智,見到死了一地的人,驚得呆住了,方振眉瞧在眼裡,對沈太公低聲說了一句話:「血腥江湖,殘酷武林,還是不要讓孩子玷污了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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