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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節 文 / 蕭逸

    酒筵前來了十數個小子,各自撐著明亮的燈籠,再加上中秋明月,看來這一片地方,真就像是白晝一樣的光亮;可是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是那麼嚴肅,其中尤以淮上三子更甚。

    襤褸衣衫的少年,說出了一段驚人的話,全場更是鴉雀無聲,目光全集中在這少年人的身上。無奇子丘明眉頭一皺:

    「你說什麼?商量……什麼?」

    管照夕自己也覺得很緊張,對付這三個武林怪人,他自己可是始終沒有把握,他搓了一下微微出汗的雙手。

    「小可的意思……認為,我們也不妨來下一個賭注,為這場較量增加一些興趣!」

    「哽!」

    無奇子吃了一驚,一旁的飛雲子葉潛哈哈大笑。

    「妙極!妙極!」

    丘明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反問:

    「你的意思是要賭些什麼呢?」

    照夕冷笑了一聲,他回頭走了幾步,猛然轉過身來,劍眉微軒:

    「賭命!」

    無奇子丘明和葛鷹葉潛,都不由一驚,丘明哼了一聲,沉沉地笑道:「管照夕說話可是要算數的啊!」

    照夕慨然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豈有說了不算之理!」

    無奇子丘明立刻臉色一沉:

    「那麼好吧!你就說怎麼個賭法吧?」

    這時那一邊的應元三大聲咬了幾聲,管照夕不禁掃了他一眼,應元三一個勁擠鼻子動眼的,意似阻止照夕如此賭法,管照夕胸有成竹,裝作不懂,仍然淺淺笑著。

    淮上三子愈怒,他也就愈高興。

    他慢條斯理地道:「我如是輸給了你們三人,自動面壁深山,不問外事六十年。」

    三子及舉座諸人,全是一驚,因為這賭注和當年雁先生是一樣的,他們各人都睜大了眼睛:

    「可是你們三人要是輸給了我,卻只好交出命來了!」

    葉潛不禁哧地輕嘲了一聲,環目四視:

    「各位聽到了沒有?這個賭注可是真公平呀!哈!難為他怎麼想出來的。」

    照夕沉聲道:「公平得很,甚至你們還佔便宜。」

    無奇子再次厲聲道:「你話說清楚些,這可不是給你開玩笑。」

    照夕哂然道:「我可沒有時間給你們玩笑,我說你們佔便宜,莫非你不信麼?」

    三子怒目外凸,就像要活吞了他似的,狠狠盯住他。他卻是不慌不忙地道:「你們想,我今年才不過二十幾歲,再有六十年,也許還能撐下去,而你們呢?」

    三人一怔,照夕笑了笑,接下去:「你們要論年齡來說,我實在不敢想你們能活多久,六十年你們能活麼?既然活不了六十年,不是等於和『死』一樣麼?你們還說不佔便宜?」

    淮上三子氣得面紅耳赤,不過照夕的話,說得雖然太刻薄了些,可倒也是實情。

    在座之人,不由都發出一陣笑聲,三子臉上,可就愈發掛不住了。

    赤眉子恨聲道:「管照夕,你少賣口舌,既如此,我們就這麼定下了,你快快說要如何比吧?」

    照夕躬身問:「你們同意了?」

    無奇子真恨不得一掌劈死他,他厲聲道:「囉嗦!」

    照夕搓手一笑道:「對付淮上三子,不得不先小人而後君子!」

    他抬起頭來,星目放光:

    「各位前輩,請怒弟子在前輩們尊前,過於放肆,實在是弟子為雪雁老前輩冤恨,不得不如此。」

    他緊緊地咬著一口玉齒。

    「諸位前輩,都是眼前的證人,弟子方纔已說,願今後六十年歲月為賭注,和淮上三子印證一下武學。弟子即使是明知以卵擊石,為了雁老前輩,也是在所不惜的事情。」

    說到後來,聲調高亢悲憤,一字字都如同鳴鐘似的震動著每個人的心。這時洗又寒也不再低著頭了,他那閃爍的眸子,在徒弟身上轉著,他懷疑照夕為何如此自恃?可是到了這時,似乎已沒有什麼退路好走了。

    管照夕遂把那一襲破衫脫了下來,露出了灰綢緊身衣褲,猿臂蜂腰,更顯英俊。

    他轉過身來,腦子裡清晰地回憶著雁先生當時的聲音:

    「躬身如蝦,張翼似蛾。

    引頸類鶴,旋身揚波。」

    「孩子!你不要忘了,用這十六字,去對付淮上三子中的老大,無奇子丘明。」

    「他最得意的是一套『太乙伏波掌』……我這功夫是為對付他其中的一式『撒網過江』,那是第九招……受制於其兩肩!」

    雁先生的話,一剎那在他腦子裡不停地繞著,他立刻有了靈感,當時對著無奇子丘明一抱掌:

    「久仰丘老前輩,以一套『太乙混元掌』稱雄武林,小可斗膽,要向你老爺子請教一下這套掌法,不知可肯賜教麼?」

    他這一句話,使在座好幾個人為之吃驚,因為他們知道,無奇子仗以成名的是「太乙伏波掌」;而非「太乙混元掌」,管照夕既對這套掌法,認還認不清,如何敢來討教呢!這不等於送死嗎?

    無奇子丘明心中暗暗冷笑:

    「好小子!太乙混元掌,我還沒聽說有這麼一種掌法呢!」

    當時微微一笑:

    「老夫只知太乙伏波掌,不知何謂混元之一說?」

    他揶揄地笑了笑,照夕卻忙改口:

    「啊!怒小可說錯了,正是太乙伏波掌,不知可肯承教?」

    無奇子哼了一聲,遂掃了身側眾人一眼,冷冷地道:「各位老朋友,這可是他點名要會一會我這玩藝的。各位俱知,我這掌法是一施展出來,可就極難收手,萬一要是失手傷了他……嘿嘿……」

    他看了洗又寒一眼,冷笑道:「你這師父,卻不能說我下手太毒呢!」

    洗又寒哼了一聲,慢吞吞道:「老哥你只管下手,禍福由他自找,怪得誰來?」

    他說完這句話,又垂下了頭來,無奇子丘明,見他師父都如此說,不由更放心大膽,暗存下心來,要給這青年一個厲害!

    當時舉手一按桌沿,只憑這一按之力,他偌大身形,已如同鬼影,一閃已到管照夕身前。照夕淡淡笑道:「丘老前輩,我們似乎還應交待清楚一下,這輸贏如何定呢?」

    丘明怔了一下,這一點他倒疏忽了,他隨之一笑:

    「我三子之中,只要有一人輸給了你,就算全輸!」

    照夕星目一轉,微笑道:「如此說,足見承讓了!」

    他這句話方一出口,身形已跟著向右邊一塌,雙掌向前一伏,「平沙落雁」,遂一長身,合抱雙拳道:「請賜招!」

    無奇子丘明一聲冷笑,他認定了管照夕是以卵擊石,休想逃得開自己的掌下!

    這時連長衣都不脫,一雙大袖用「舉火燒天」的招式,向上一舉,霍地向兩下一分,雙履微微朝兩邊「八」字式一分,輕啟薄唇,道了聲:「請賜招!」

    在座之人,見了他這種起式,無不暗吃一驚。不知道的,看來他真像是玩笑一般,其實他這一式「如意圖」,是以不變而應萬變的一種姿勢。看來雖是門戶大開,可是前後左右,那是不容你遞進一指。而此老更有護身游潛,全身上下,除了「天」、「地」二眼之外,幾無傷他之處,管照夕要想傷他,真是「談何容易!」

    雪勤和丁裳早已嚇得目瞪口呆,江雪勤不由回頭看了她師父一眼,冷魂兒向枝梅,似乎已知道徒弟心事;可是在強者如淮上三子面前,她也確實不敢輕舉妄動,此女智慧過人,妙目一轉,已有見地。

    就在場上這一觸即發的剎那之時,她忽然嬌笑了聲:

    「二位請稍停!」

    無奇子丘明和灰衣人管照夕都不由一驚,雙雙翻身而出,四隻眼睛,同時向場外的冷魂兒向枝梅望去。就見這頗具風韻的女人微笑道:「二位印證武功,本無我這旁觀者什麼閒事,不過今夜月色甚好,只是掌來掌往,似嫌有些單調,亦免有些煞風景。」

    大家都投以奇異目光,冷魂兒向枝梅遂抿嘴一笑,玉手入袖內略一抬腕,已抽出了一枝翠光瑩瑩的洞蕭來。鬼爪藍江立刻笑道:「妙呀!向家妹子,你莫非要吹一曲,給他們湊湊趣麼?」

    冷魂兒嫣然一笑:

    「小妹正有此意,不知各位肯賞耳賜聽麼?」

    眾人連連道好,淮上三子也沒想到其它,都不由點頭稱善。冷魂兒向枝梅遂向著場中的管照夕瞟了一眼,微微笑道:「管少俠莫非不以為意麼?」

    照夕忙躬身:

    「前輩高見,弟子豈敢置喙!」

    向枝梅微微一笑,心說:「傻孩子,我這是救你呢!」

    當時湊口蕭上,立刻興起了娓娓清脆的蕭聲,在座有半數以上,都精擅這種樂器,冷魂兒才一起調,他們都不禁暗暗點首。

    向枝梅這一曲「陽關三疊」吹奏得高低迴旋,起伏柔纖,動聽已極。無奇子丘明當時對照夕冷笑了一聲:

    「我們不要辜負了向女俠的好心,來!把你那身得意的功夫施展出來吧!」

    照夕也想早一點把這事情解決,內心才得輕鬆。當時一言不出,向前塌腰延臂,用「黑虎伸腰」的招式,打出了雙掌,直奔丘明的一雙膝蓋上打去。無奇子丘明一聲長笑騰聲驚起,大袖漫天,帶起了一陣疾風,往照夕背後一落,快慢速度,都是恰恰到了好處。這怪老頭子自問這一式已得了手,鼻中哼了一聲,倏地出右掌,五指箕開,向外一抖,「金豹露爪」,五指尖已把練就的內力逼了出去。

    可是管照夕何嘗沒有想到敵人厲害,前一式「黑虎伸腰」本是虛式,才一發出,雙手同時向後一揮,身形已平射而出,無奇子丘明這一招即打了一個空。

    他一提長衫下擺,雲履飛點,快如星丸跳擲似的,已向照夕身側撲去。

    這長方形的露台,長有十五六丈,寬有五丈,西頭有一個瓜架子,兩側有百十樽石椅,照夕身形向下一落地,已距離那絲瓜架子不遠了。

    他心中惦記著雁先生所關照自己的那式怪招;而且雁先生特別關照過他,要在第九招上方可施出。而無奇子這「太乙伏波掌」實在較照夕想像的更要厲害,自己勉強對付了一招,已感有些吃力。

    因此他不得不以輕身功夫,來彌補功力之不足,不想無奇子身形展開,如影附形,幾乎不容他少緩須臾,管照夕這裡身形方定,突覺背後勁風猛然襲到。

    那風力似還距離自己尺許之外,照夕已感到內臟一陣劇烈震盪,身軀更由不住,大大晃動了一下,他不由嚇了個面色蒼白。

    當時向前一伏,銀牙一咬,正想暗中以「掃鐵塔」的硬功夫,往對方下盤掃去,最不濟也拼一個兩敗俱傷。他口中悶哼了一聲,倏地轉過身來,右腿風捲殘雲似緊貼著地面已掃了出去。無奇子的箕開右掌,距離著他的前胸,頂多還有半尺左右。

    只見他五指指尖如劍似的平伸著,這種掌力只須向上一挑,掌心向外一登,內力就可發出。以無奇子這種超人功力,莫說是半尺之內,就是丈許左右,只要他內力發足了,如中人要害,也是非死即殘,端的可怕!

    管照夕冒著生命的危險,掃出這一腿,可是有點失算了。

    他這裡腿才掃出,就見無奇子面色極為猙獰的一笑,他左掌往下虛按一掌,雙腿向上一拔,整個身子竟自凌空而起。管照夕那麼疾勁的一腿,竟會掃了個空;可是他右掌仍是不變原式的,直向照夕當胸打去。

    全場諸人,都不由大吃了一驚,那洗又寒、藍江、應元三,三人竟由三處不同地方,騰身而起,另一面的赤眉子葛鷹、飛雲子葉潛,也自騰身而來。

    不過他二人的來路,卻是為阻洗又寒等三人的式子,雙方都是一閃而至。

    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也正是丘明正欲上挑指尖的霎那,忽然有一絲極為尖細的冷風,直向丘明後腦襲來,那種感覺,也除非有丘明這身功夫的人,才能體會得出來。

    他不由吃了一驚,慌不迭,向後一挫右掌,大袖向上一翻,用「拔雲見日」招式,想把當空暗器打落。可是,當他頭抬起時,卻意外的什麼也沒發現,只似耳邊有一般極尖銳的風聲,一間即逝。

    無奇子丘明足步向外一劃,已側出了三尺以外,照夕驚魂甫定之下,也用「輪翅舞秋風」的身法,蕩出了五尺左右。

    他莫名其妙地看著無奇子,心中正自不解,他何故猛然撤招?

    丘明身形飄出,猛地回過頭來,卻見自己兩個拜弟,和洗又寒、藍江、應元三等一群人,正自驚奇看著自己及管照夕二人,滿面驚恐之色!

    無奇子丘明鏡目一轉,只冷冷一笑,他實在不敢斷定方才到底是暗器呢?還是自己的錯覺?

    總之,這個啞巴虧他是吃定了。

    二次一偏頭,卻見照夕依然星目閃閃地看著自己,月光之下,並不現出懼怕之色。

    丘明心一狠,一句話也不說,雙腕一翻,長嘯了一聲,用「正反琵琶手」,隔空直向照夕胸下腹兩處要害打來。照夕這一對招,才知道淮上三子果然名不虛傳,驚魂初定,心中盤算著,自己要如何對付他。

    忽見丘明這一招撒出,他倏地向地面一伏,這一招是雁老人親授的「鼠息」式。

    他這種姿態,慢說是丘明不曾見過,就是舉座十數位高人,竟無一人看出他這是一種什麼招式。

    尤其可怪的是,他隨便的一趴,四肢全隱腹下,就連肘腕也是沒有現出一些,活像一隻拱背黑貓。

    無奇子身在空中,雙掌之力全都掃空,他看到了管照夕這種招式,心中大吃一驚,迫不及待的大袖向外一揮,足下以「浪子踢球」猛地向照夕伏著的背脊上踢去。這種一招雙式,正是照夕等待著制勝的招式。

    丘明足方踢出,管照夕就如同球似地跳了起來,無奇子只覺眼前一花,目光望處,似見對方滿空全是拳掌腳腿,他心中正吃驚,雙袖已用「撒網過江」的招式,猛地揮出。

    那當空的管照夕,猛然長嘯一聲,身形就空一挺,無奇子雙袖落空。

    他不由大吃了一驚,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無奇子遂覺兩處琵瑟大筋上一麻,跟著全身一麻,噗地一聲跪倒在地。

    他全身籟籟抖成一團,原來不知何時,管照夕一雙手,各以中食二指,正搭在他兩處大筋上,一絲絲透體的內力,令無奇子丘明上下牙關喀喀交戰,休想說出一句話來。

    這一剎那,全場震驚!

    幾十隻眼睛現出了驚、玄、奇、憤、狂喜,各種目光的眼睛逼視著他,在座如許高人,竟沒有一人看出來,這青年人,到底是如何到了無奇子的背後的。

    尤其是雪勤和丁裳,更是驚得目瞪口呆,恍似身在夢中一般,丁裳竟驚喜地跳了起來,雙手重重一拍,發出了「啪」地一聲。

    雪勤不由盯了她一眼,丁裳不自然地又放下了手,心中暗道:「討厭!幹嘛老注意我呀?」

    儘管如此,她二人仍以喜悅欣狂的眼睛,注意著照夕。

    冷魂兒向枝梅的蕭也不吹了,她秀眉微顰,實在想不透,這個青年人到底施展的是一套什麼功夫。他那分臂伸頸一旋身,騰掠的閃電身法,幾乎是一招之內同時展出來的,就連自己也看不出竅奧所在。她不禁驚異地歎息了一聲,暗笑自己的假借吹蕭,是如此多餘了。

    原來方才在照夕和無奇子對招的第五招時,丘明眼看得手之一剎那,感到腦後的一絲尖風,正是向枝梅翠蕭中巧藏的獨門暗器「紅雲散花針」。

    這種暗器體積極小,真和牛毛差不多,通體深紅,只要中人,立能在血道之中順血而行,真是厲害無匹。向枝梅因其過於狠毒,所以平時輕易不用。

    她把它巧設計在翠蕭的第九個洞孔之下,用時只須用手輕按洞口一極小白點,機鈕自開,再運氣一吹,這種紅雲散花針,就會如電而出,可真是令人防不勝防。因其體積過小,平日置於掌心,尚不易看出來,更何況疾馳於空中。

    向枝梅此刻想來,認為方才自己是「多此一舉」,其實她哪裡知道,不是她那「紅雲散花針」暗驚了無奇子丘明一下,管照夕不死必傷。

    這時場上大亂,赤眉子葛鷹、飛雲子葉潛,見拜兄受制於人,驚魂落魄之下,一左一右往管照夕兩側飛來。管照夕雙手在無奇子肩頭上一按,身如怪鳥似地騰身而起。他因得有雁老秘授,在騰身之剎那,雙手各以食指在無奇子主筋氣眼上,輕輕戳了一下,無奇子只覺身子一軟,由不住兩手往地上一垂,藉以支著身子,他全身抖得更厲害了,冷汗涔涔而下。

    葛鷹和葉潛,各伸一臂去扶他們這位大哥,可是丘明這一霎那,竟連話都不能說了,他只是吶吶道:「不行……不要動我……」

    葛葉二人嚇得忙鬆開了手,再低頭一看丘明,竟連衣服都汗濕透了。他兄弟二人不禁更是大吃了一驚,才知拜兄竟為對方點了筋了。

    武功的拿穴、點穴,固是厲害,可是能者往往都擅解法,算不上什麼太厲害的威脅;可是獨有一種「點筋術」,卻是極少為人知道的手法。

    這種功夫厲害的是各門手法不同,譬方說,武當的點筋術,傷了少林門下,少林非得擅武當獨門解法不治,同樣少林傷了武當門下亦然。

    淮上三子屬北派天竺,他三人都點筋高手,可是管照夕這種點法,他們竟是無法解開。

    赤眉子葛鷹十分暴怒,厲聲道:「小輩,你僥倖勝了,我兄弟絕不食言,你何故欺人過甚!這豈是俠義本色?」

    照夕哂然一笑:

    「你們淮上三子也太驕傲了,我只是煞一煞你們的威,叫天下英豪都看一看,一向以武林盟主自居的淮上三子,今夕折在一個青年的手中。」

    他哈哈大笑著,神態跋扈萬分。

    要在方纔,他這種話,勢必會引起眾人嘲笑,可是這一刻,沒有一個人出聲。葛鷹和葉潛兩張臉都成了紫醬顏色,赤眉子葛鷹怒目一轉。

    「你只把我拜兄解開了,我兄弟少不得還要一一請教幾手高招。」

    管照夕有意令他三人今夜丟一個大人,他胸中實有十分把握,勝券在握,不禁冷笑道:「赤眉子,你莫非還不服氣麼?老實說,今夜我要是沒有制服你們三人的把握,也不來此現醜了。葛鷹!你這裡來!」

    這狂傲的青年說著話,一塌腰,已把身子竄了起來,直向那絲瓜架子上落了下去。

    赤眉子葛鷹在眾目之下,哪能丟這個臉,他見管照夕騰身向花架子上落去,心中不由一動,暗忖道:「好小子,要在輕功騰縱上和我較量,你還差一手!」

    他猛地怪嘯了一聲,雙抽一拂,用「疾追浪」的輕身功夫,「嗖!嗖!」起伏之間,已竄上了瓜架,身子向下一落,可正趕上了步眼。

    這位淮上三子中的赤眉子,在羞忿盛怒之下,頓起殺機。足尖一點架樑,雙掌齊出,他口中悶哼了一聲,那絲瓜架竟自喀喀一陣顫抖,他那石破天驚的重掌力,已自發出。

    這怪老人落身、摔身、塌身、運力、推力、發力,幾乎是同一個勢子。

    在座高人,都不禁暗暗叫了一聲:「絕!」

    他們同時也都為這個青年捏一把冷汗。可是那胸有成竹的管照夕,早已有了準備,他的騰身上架,也正是他一種誘式。

    身後勁風一響,他並不回首,只把雙掌向前一伏,全身大車輪似的掄了一圈,單手一提用「白猿墜枝」的絕頂輕功,把整個身子都懸了下去。

    赤眉子的大掌力,呼地蕩了過去,就如同是起了一陣旋風,把瓜架子的葉子捲起了一大片,隨空飄舞。赤眉子本人卻是因為用力過猛,收不住去勢。「吱!吱!吱!」連跑了三根架子,才算拿樁站穩。

    管照夕不由暗自驚心,他們淮上三子,果然沒有一人是好惹的。

    動手過招,講究的是「快」、「狠」、「准」,三者缺一不可。赤眉子葛鷹一招撲空之下,已知不妙。果然那半空中的管照夕,又是一個大車輪,不過這一次卻是往上面翻過來的。

    身似狂風飄絮,掌如浪打礁石,兩股勁力,直向葛鷹背後兩外「玄機穴」上打來。

    葛鷹數十年來,在武林中以輕功見長,他那一身出奇超眾的騰縱功夫,確實在武林中,無出其右者。

    此時陡聞背後風聲,憑直覺已可知道是奔何而來,他足尖一點,用「潛龍升天」的招式,霍地拔身而起。

    管照夕不由吃了一驚,默默念著昔日雁先生傳授自己武功時,囑咐自己對付赤眉子的方法,那是無論如何要逗對方上騰時才好下手的煞手功夫。

    此刻葛鷹身子雖是上騰,可是吃虧的是,自己卻是背朝著他,那雁老人所傳的一招「鷹愁翅未落」,卻是用它不上。

    管照夕倏向前一伏,他已意識到赤眉子在空中必有極厲害掌力發下來。

    千鈞一髮之間,照夕雙足一跺架上橫欄,用「癲驢打滾」的閃身招式,咯吱吱翻出丈許以外,身形未定,已雙掌齊出,把內家掌力發了出去。

    果然赤眉子在空中用「五雷轟頂」的掌功,直直地劈出了一掌。

    這兩種掌力在空中甫一交接,只聽見吱吱一陣響,那五丈見方巨大瓜架子,就像大風中的柳樹一樣,左右搖了好一會兒。

    可是動手的管照夕,只覺前心一陣陣發甜,雙眼金星亂冒。他長吸了一口氣直壓丹田,總算這口血沒有吐出來,可是已不禁通體炎熱如焚。

    好在是夜晚,又離著眾人這麼遠,誰也沒有看出他的臉色。他確實知道,自己掌力較諸赤眉子葛鷹,實在差著一段距離。

    另一面,那空中的赤眉子,在施出最拿手的掌力而未見功時,他內心的驚嚇情形,卻也是不可自己。他身形向下一落,冷笑道:「小子!你還打麼?」

    驚恐、失望的管照夕,何肯如此甘休?他雙手一按架欄,反竄而起,用「野鳥出林」的輕功,反由赤眉子葛鷹頭上掠了過去!

    赤眉子冷哼了一聲,單膝微屈,出右手用「上天香」的厲害手法,駢四指直插管照夕下腹,整個身子卻用「犀牛望月」的式子,向前俯去。

    這種姿態,確是美觀十分,而赤眉子大袖飄然,做來更是翩翩若仙。

    管照夕身在空中,出一足尖,用足尖點赤眉子「天靈穴」,見他掌來,突施出「按臍力」,分一掌直向下按去。赤眉子是久經大敵之人,自然知道這一式的厲害,慌忙向前一蹬,瓜架上立刻喀喳一聲暴響,狠狠晃了一下。管照夕身形,早已大鳥似地掠了過去。

    照夕身子乍一下落,已知道時機不再,此刻的赤眉子正是背朝著自己。

    他猛地大吼了一聲:「你還想逃麼?」

    猛然見他身形下塌,雙掌平推而出,這種「排山運掌」的力量,看看實在是驚人。

    赤眉子陡然一驚,不及思索之下,本能的用「一鶴沖天」身法,倏拔起有五丈七八。

    午夜月色之下,他這種身勢,就像是一隻極大的怪鳥,身形是快捷無比。

    可是管照夕掌力並未發出,赤眉子這一騰身可算是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暗歎道:「雁先生神算真是如神,此刻再不傷你,怕是沒有機會了!」

    他把推出的雙掌,向後一帶,整個身子跟縱而起,一雙手臂,卻是大開,活似一隻大鷹。

    可是他騰起的高度,較諸赤眉子,卻是差多了。赤眉子身形如流星下墜,以為正好下手,不由猛出雙掌就打。

    就在這時,那騰身的照夕,忽然變腳疊起,倏地又上竄了丈許。

    一上一下之間,管照夕反倒升在葛鷹之上,就見他雙臂忽一交叉,也不知他是怎麼著向外一分。那赤眉子口中倏地哼了一聲,就如同隕星似的,猛地墜了下來。在場之人,只以為他是落勢,誰也沒想到,身在空中的他,已為照夕「分筋錯骨手」,點傷了腋下氣岔二門。赤眉子現在感覺,就和他拜兄,完全是一樣了。

    管照夕搶前墜下,霍地一抖手,就像接西瓜似的,把老人身子接在了手中。

    他凜然直立著,對著手中的赤眉子微微一笑。

    「葛大俠受驚了!」

    赤眉子怒目赤紅地看著他,全身連連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照夕把他輕輕放在他拜兄無奇子丘明身邊,赤眉子自知氣岔二門被對方點中,如一個時辰之內,不能以內功重新封鎖,一輩子都將會落成殘廢之身。所幸他內功深湛,雖如此,尚能勉強坐起。

    赤眉子當時一句話不說,只緊盤雙腿,垂目運氣調息,全身也汗跡淋淋。

    座上十數人,連眼睛都直了,這麼多人,竟沒有一個人出一點聲音。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臉上表情,更是驚嚇離奇。就連洗又寒也看得陣陣心驚,心說:「看起來,這孩子確實得了雁老頭的真傳,否則哪會有這種本事。」

    而且方才照夕用來制服丘明及葛鷹的幾手功夫,洗又寒不要說看,真連聽也沒有聽過。

    鬼爪藍江何嘗不看得目瞪口呆,她小聲問洗又寒道:「想不到這小子這麼厲害,他這手功夫,是你傳給他的麼?」

    洗又寒茫然地搖了搖頭,臉色很紅,實在的,這是他作師父的悲哀。徒弟本事比師父大,並不罕見;可是奇怪的是,照夕離開他不過年把時間,這麼短時間裡,竟會有這些奇遇,這真是太令人驚奇了。

    鬼爪藍江不由苦笑了笑:

    「你我還算聰明的……要不然……」

    她那雙老松皮的眼睛,向洗又寒一瞟,「哼」了一聲,洗又寒更不禁羞得臉色通紅。

    他們隔壁的冷魂兒向枝梅,這時也悄悄向雪勤道:「這孩子哪來這麼大本事,你知不知道?」

    江雪勤睜大著眼睛,驚喜得連連搖頭,她一隻手不自覺地抓住向枝梅的手,緊緊地搖撼著,她實在掩不住內心的狂喜……

    她太高興了,冷魂兒冷眼旁觀,心中洞悉一切,暗暗歎息著。

    「一個人愛一個人,是沒有辦法的……這丫頭丈夫才死了一會兒,方纔還怪傷心的,這會兒見了管照夕,又高興成這樣……」

    想著心裡已暗暗有了主張,暗想著等酒筵之後,自己要把管照夕留下。江雪勤不好提這個事,自己不妨為她探聽一下,如能把這門親事定下豈不是好?

    她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微微笑了笑,她偶然看了藍江一眼,卻發現那老婆子,也正在微微笑著。她並不知道,那鬼爪藍江,正像她一樣,也為徒弟打著如意算盤呢!

    管照夕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把無奇子、赤眉子二人制服掌下,全場真是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不對他從心眼裡佩服的。

    飛雲子葉潛,也是心裡陣陣吃驚。他再也不敢那麼狂了,當時走前一步,臉色鐵青,全身微微顫抖著。

    「管照夕,今夜你鋒頭也算是出盡了,你這一身功夫,老夫也真是拜服了,可是……」

    他臉色愈發難看了,身上抖得更厲害了,可是他仍然接下去道:「可是我兄弟向來是這麼一個硬脾氣,不見黃河心不死,管照夕你有本事,乾脆連我也一塊料理了。我淮上三子要丟人就丟一個大人,以後江湖上也就永遠沒有我兄弟的份……管照夕!你說好不好?」

    這老兒邊說邊抖,邊抖邊往照夕身邊湊。那股勁可真像有點是耍賴皮臉,依老賣老樣兒。照夕不由後退了一步,淮上三子已除其二,對付最後一人,他更有必勝的把握。

    他當時臉色微沉,苦笑了笑道:「葉老前輩,我看不必了。」

    葉潛此刻眼見自己兩個拜兄,一舉手之間,竟敗在對方一個青年手中,當著這麼多人面前,這個人他如何丟得起?想到了淮上三子一世的英名,飛雲子葉潛一時真想失聲大哭,他跺了一下腳,顫抖著聲音道:「不行……姓管的小子……你要折辱我們,就辱一個夠,你劃出道兒來吧!我老頭子要拼就給你拼到底,你……」

    說著話,這老頭臉上的淚唰唰地一直往下流。硃砂異叟南宮鵬和三子素來不錯,當時忙上來用手拉了他一下,一面歎道:「葉老哥,何必呢……唉!算了!算了!」

    南宮鵬一面說著,一面對著管照夕苦笑:

    「小俠客手下留情,算了吧!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俗雲冤家宜解不宜結,你老弟威風也夠了!」

    照夕不自然地歎道:「南宮老前輩……你是不知情……」

    才說到此,那飛雲子葉潛已大聲吼道:「什麼手下留情,誰要他手下留情!沒有你的事,你不要管。」

    他猛然把南宮鵬推到了一邊,睜著紅紅的一雙眼睛向著照夕冷笑著,那樣子真是怒到了家。

    南宮鵬本是一番好心,想不到反倒弄了一個無趣,一時頻頻苦笑,連連搖頭歎息不已。

    管照夕不由正色道:「飛雲子,你要知道,我今夜來,完全是為雁先生復仇來的,我有十分的把握能勝你們,你……」

    葉潛跺了一下腳:

    「你說怎麼打法吧?」

    管照夕由雁先生處,得悉此老最擅長的是一身小巧功夫,巧打神拿、暗器都有極深的造詣,為人也最氣傲,生就一付不服人的脾氣。

    所以雁老特別傳授了他一手「二指燈」的小巧功夫,及「指劍」的暗器打法。

    這兩種功夫,都是雁老人別出心裁發明。傳授照夕時,更是細心已極,務使管照夕手法爛熟後才止。他相信這兩種功夫,定能叫飛雲子葉潛心服口服,所以管照夕此刻才會如此神色泰然。

    飛雲子既一再見逼,照夕不得已冷笑了一聲。

    「葉潛!你口口聲聲要與我比試功夫,莫非此刻你竟不知道你已經輸了麼?」

    葉潛怔了一下,嘿嘿笑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是你們管門比武的規矩麼?哈?」

    照夕冷笑了一聲,伸出一隻握住拳的手。大伙的眼睛都完全集中在他這一隻手上。葉潛變色道:「這是作什麼?」

    照夕慢慢張開了掌心,吶吶道:「你自己看看再說。」

    眾人看時,照夕掌心是一截兩寸多長的白色髮辮,尾梢上還繫著一圈紅線。

    飛雲子立刻臉色一陣慘白,他口中「哦」了一聲,猛然後退了一步。

    照夕啞然道:「飛雲子!你看看,我要是取你性命不是易如反掌?你還要給我拼麼?」

    葉潛本能的往後摸了一下,果然腦後的小髮辮少了一截,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時眼都直了,他真不曉得照夕是怎麼得的手。

    他抖瑟地叫了一聲:「天……」

    只聽見「撲通」一聲,他就坐下了。管照夕又笑了笑:

    「如果你仍不服氣,請看一看你的帽邊,飛雲子,我對你確實是夠客氣了。」

    葉潛一隻手慢慢摘下了帽子,在帽沿兩邊,發現兩口銀光閃閃的小劍,左右各一,都是一半插入帽內一半露出帽外。那小劍體積極小,長短不足一寸,看來卻是尖銳十分。飛雲子認識這種暗器名喚「指劍」,用時藏於指甲之內,只一彈即出,可是能施這種暗器之人,非要眼力、指力都要有相當功夫者,才能開始著手練習,是一種極不易練成的厲害暗器。

    這種指劍,是專打敵人身上穴道的暗器,可彈指間制人於死命!

    想不到這管照夕,竟也練成這種功夫,自己是暗器老手了,中了人家的暗器,居然還不知道,只這個臉,看往哪裡放?

    到了這時,飛雲子葉潛實在沒有狡辯的餘地了,他面色如土長歎了一聲:

    「我飛雲子一生傲骨,今夜算是服氣你了。管照夕,從今以後,江湖上永遠沒有淮上三子這三個人了……」

    他一邊說著,眼淚籟籟流個不住。

    管照夕確實沒想到,他居然會哭,當時倒失了主張。洗又寒這時見徒兒任務已達,不由走下了位來,冷冷笑道:「三位前輩,既都敗在你的掌下,你也莫為己甚,莫非還讓丘葛二兄在一邊坐一輩子麼?」

    照夕直到如今,對於自己這位師父,還是怕得很。洗又寒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那是從很早以前,就深深的種在照夕的心中。他聽了師父的話,不由躬身向師父行了一禮,遂自走到無奇子丘明的身前,伸一掌在他命門上微微輕撫了一會兒,連接三掌,只見無奇子丘明身子向前一栽,口中微微叫了一聲。

    一旁請人見狀,都不則驚叫道:「啊!他醒了!」

    照夕這時又轉到了赤眉子葛鷹面前,依法炮製,葛鷹也是打了一個噴嚏,遂自轉醒。

    照夕後退這五六步,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三人。此刻二人相繼醒轉,其實他們內心都是很清楚,只是全身軟麻不堪,不能著力而已。

    方才照夕對付葉潛的事,他們心裡都清楚,此刻三人對望了一眼,都輕輕歎息了一聲。

    無奇子丘明由地上慢慢站起來,把沾滿了灰塵的一襲秋衣抖了一下,以對著管照夕苦笑了笑,道:

    「從此以後,我淮上三子在江湖上永遠除名……」

    照夕很想安慰他們幾句,可是一想到雁先生當年所受到的委屈,他的心立刻變得跟石頭一樣硬。他仍然是一句話不說,臉色也是不喜不怒。

    丘明這時雙手抱拳,對著四下眾人連連揖著,臉色更是難看。

    「各位朋友都看見了,想不到我淮上三子,今夜竟會敗在這個少年手中,我三人方才與他已有言在先,此後六十年內,我們三人再不復出,要找一深山古洞面壁靜坐了此殘生。各位老朋友同我三人今夜一別之後,將永無再見之期了……」

    他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赤眉子葛鷹和飛雲子葉潛,也都面如死灰似地低下了頭。

    丘明忽然望著照夕笑了笑:

    「少俠客一身功夫,確是令我兄弟衷心拜服,我們自認輸得心服口服……可是有一事,不知少俠可肯通融麼?」

    照夕躬身道:「弟子只是受命而來,如今任務既了,老前輩有言請說無妨!」

    丘明仰天長歎了一聲:

    「今夕中秋,又當高朋滿座,愚兄弟此一別,今後和各故友無異永決,不知少俠可否容我兄弟添酒回燈,與各老友盡情歡光一宵,明日把家中事稍事托咐,後日一早,定當遵約潛入深山面壁終身,不復外出。少俠客以為可行否?」

    照夕微微一笑:

    「老前輩言出必行,後輩尚有什麼不放心的,家中瑣事眾多,老前輩只在本年內遵言而行,即算守信矣,何必急在一二日。」

    無奇子丘明不由歎了一聲:

    「少俠客能出此言,足見高明,不過我兄弟也實在用不著耽誤這麼久,十天足矣!」

    照夕慨然點了點頭,後退了一步,苦笑著抱拳:

    「既如此,後輩走了。」

    丘明趕上一步,喚道:「少俠稍待!」

    照夕劍眉微皺:

    「後輩實已不勝酒力,要轉回客棧休息了!」

    無奇子吶吶道:「老夫有一事心中不明,尚請少俠見告,我兄弟也好心安。」

    照夕淡淡笑道:「只要我所知,無不奉告。」

    丘明老臉通紅:

    「少俠客果是親眼見著了那位雁老哥麼?」

    照夕不悅:

    「自然是真的!」

    這時一邊的葛鷹卻冷冷一笑:

    「管照夕,你這話實在叫人難以置信。不錯,我弟兄當初實在是太不對了……所以今日才會落此報應。管少俠,你可否親自領我兄弟同去一見那位雁先生,我們要當面向他謝罪!」

    大家的目光又都轉在了照夕身上,管照夕不由微微怔了一下,他低頭想了想。

    這時赤眉子面上已帶出微微冷笑神色,照夕不由肯定地點頭歎道:「我如不領你三人去,你們定會以為我管某是假傳聖旨,無中生有……」

    他鼻中哼了一聲:

    「這麼吧!後日清晨,請在府候我,我自來此領你三人去見雁老前輩就是了。」

    他說著朝三子深深一拜,遂走到洗又寒身前,彎膝一跪,洗又寒不由退後了一步,只見照夕目合痛淚:

    「弟子背師之舉,務請恩師恕罪。實是雁先生再三關照,囑弟子不可輕易露出。今弟子此間事了,只待領淮上三子三位前輩面謁雁老後,定當至大雪山拜見恩師,侍候些時,當面領罰。此刻師父尚有何囑?弟子也好一一拜領遵行!」

    洗又寒想不到他如今對自己,仍是如此恭敬,又因藍江托囑在先,不由盛氣全消。

    當時忙伸臂把他拉起來,微微歎道:「這都不能怪你……唉!雁先生與淮上三位老友,昔日那一段過節,卻沒想到今日仍有餘波,更想不到居然會應在你的身上……這真是天意……」

    他揮了揮手,又歎道:「你自去吧!」

    照夕躬身行了一禮,又向一邊的藍江、向枝梅、應元三等一一行了禮。最後對雪勤、丁裳看了一眼,尤其是江雪勤,他幾乎不敢和她目光相接觸,他怕看到她目光之中那種憂鬱的情焰。

    二女卻是用深情的眸子,牢牢地向他注視著。他連眼皮也不敢抬一下,只抱了抱拳道:「二位師妹多多保重,後會有期,愚兄去了。」

    他說著猛然轉身就走,二女見他要走,都不禁內心焦急,偏偏眾人面前,她們一句話也不敢說,一時都不禁黯然神傷,花容變色。

    忽然,一個粗啞的喉嚨大叫道:「慢著!老弟!」

    照夕回過身子,見應元三正朝自己微笑,他目光由二女身上溜向了自己,嘻嘻道:「老弟!你現在住在哪呀?有工夫,找你聊聊去!」

    向枝梅和藍江都不由豎起了耳朵,照夕不疑有他,遂笑道:「應老前輩如有雅興,今明兩日請至『安平客棧』找我就是。」

    應元三目光向江丁二女一掃,嘻嘻一笑道:「知道了!你去你的吧!」

    照夕雙手一抱,朝四下一揖,遂向淮上三子一抱拳:

    「三位老前輩請自重,後日弟子再來,再見了!」

    淮上三子各自哭喪著臉,抱了抱拳。就見這年輕人,身形如箭頭子似的突然拔空而起,起落之間,已消失不見。

    眾從目送著照夕離開之後,想起來這少年一身武功,都不禁嘖嘖稱奇。

    這時幾個小廝果真又添酒回燈,重新備上了幾個菜。無奇子丘明不由朝眾人抱拳笑道:「對酒當歌,人生有幾何。來!老朋友們!我們來開懷痛飲它一番。」

    他又回過頭,對兩個拜弟一笑:

    「兄弟!想開一點,我們已這把子年歲了,還圖些什麼?今夜乘著好朋友都在這裡,我們不能叫人家笑話咱們!來!喝酒!」

    葛葉二老,俱都知道大哥表面如此,內心其實比自己二人更傷心,他們各自苦笑了笑,都不忍再提這事情,眾人相繼落座,一時杯觥交錯,好不開心。

    這些老朋友們,都知道淮上三子心情,誰也不願多提令他們傷心的事。雖然各人都已喝得差不多了,也都打起精神來陪他三人作最後之樂。

    直到月上中天時候,仍沒有一些散意。最可憐的是雪勤和丁裳二人。

    二女到了此時,哪裡還有心情吃喝?一顆心早就跟著照夕跑了。

    她二人的師父,也早都看出了她們的心情,冷魂兒向枝梅不忍見徒兒如此,遂盈盈自位上立起,向著淮上三子淺笑道:「小妹師徒,都不勝酒力,因為與友人相約有事,此刻不得不向主人告辭了。」

    淮上三子各自由位上站起,想要勸阻一番。雪勤早巴不得如此,立刻走下位來,向枝梅亦連連彎身道:「三位老兄請留步,我師徒自去便了。」

    這時各人也一一與向枝梅寒暄話別,丁裳見雪勤走了,心中更是再也忍不住,當時輕輕拉了藍江一下,紅著臉道:「師父!我們也走吧!」

    鬼爪藍法正有此意,只是不好立刻就走,等到向枝梅師徒二人走遠了,淮上三子送客回轉後,藍江才呵呵笑道:「三位老朋友,我老婆子也不行了……要帶著徒兒先走了,我們住的地方太遠了,還要趕好一大段路呢!」

    無奇子丘明搖手:

    「不要緊,我們這裡有地方住,你們師徒就不要回去了。」

    鬼爪藍江還沒說話呢,丁裳已急得脫口而出道:「不行……」

    立刻發現人家正用眼看著她,她不禁把頭低了下去了,臉也紅了。藍江遂又向淮上三子點頭笑道:「不要客氣了,我們不敢打擾,三位老朋友多多自重!」

    三子又一起把她們送到了門口。洗又寒本來也想走的,藍江卻用眼睛盯著他道:「你慌什麼?跟著我們作什麼?」

    洗又寒嘻嘻一笑,再為其他人一拉,就留了下來。鬼爪藍江帶著丁裳出了大門,丁裳一出門就催道:「快!快!師父咱們走快點!」

    藍江呵呵一笑:

    「走這麼快幹嘛呢,也不是去說親家!」

    丁裳不由一時玉面通紅,羞得連頭都不敢抬了,藍江不由放聲大笑起來,她拍了拍丁裳的肩膀。

    「好孩子別急,這事情師父一定給你辦成功,他是住在個什麼……店裡呢?」

    丁裳小聲道:「安平客棧!」

    藍江怪笑了一聲:

    「對!安平!安平!還是你腦子好,記得清楚。走!我們現在就去安平客棧!」

    丁裳為師父說破了心思,一時又喜又羞,當時還裝迷糊道:「去那兒幹嘛呀?」

    藍江心裡說:「好個丫頭,你還給我裝傻!」

    當時咯咯笑道:「你要嫌煩,咱們就別去了!」

    丁裳忙道:「不煩!不煩!」

    一抬頭,卻見鬼爪藍江一雙眸子正盯著自己,滿臉笑容,丁裳不由嬌哼了一聲,舉起手就要打師父。藍江邊退邊大笑道:「好姑娘!你自己不害臊,還要打師父呀!快走吧!天可不早了。」

    她說著身形陡拔起,直向山下馳去,丁裳遂也展開了功夫,緊緊隨著師父而去。

    她們去得快?嘿!還有比她們更快的呢!

    「安平客棧」的夥計老張,正把門板往門上按的時候,看見那個年輕的客人遠遠的回來了,他就放下門,哈著腰老遠地叫道:「相公你才回來?過節好!」

    這公子只撩了一下眼皮,神色黯然地進了店門。老張打著燈籠在前面領著路,一面叨叨著道:「今晚上月亮可比往常亮多了,剛才『快我頤』送了百十個月餅,托我們櫃上賣給客人吃,相公要是喜歡……」

    他發現這年輕的客人臉色不善,就臨時把話止住了,頓了頓又接道:「有五仁、蛋黃,還有棗泥餡的;有蘇式、廣式,還有道地的北京翻毛、提漿……」

    青年人擺了一下手,他也就不再接下去了;而且他才發現,這相公一件挺漂亮的長衫上,竟被火燒得前後左右都是窟窿眼兒。他心裡就更奇怪了,大節期的,也不好開口問,把這相公帶到了後院那間講究的房裡,心裡犯著嘀咕!

    管照夕進房之後,老張招呼著別的夥計打水泡茶,他就又打著哈欠去上他的門板了。

    想到方纔的一切,他就像做了一個夢似的。

    他本來應該很高興的,因為他已經完成了心願,可是他又為何如此不開心呢?說起來主要的還是因為楚少秋的死,想不到江鴻(江雪勤之兄)一句戲言,今日倒成了事實。他不是為自己悲哀;而為著江雪勤今後而傷感,他真不知雪勤往後該如何。

    他把外面長衫脫下來,推開了窗子,從這裡可以看見中秋的光明月亮。

    他心裡對這個問題,一時真是不知如何。其實這並不關他什麼事,可是如果往深的地方想,又似乎對自己很有關係。

    他只是心裡發著怔……

    對門一間突花的小窗子,開了一小半,一個女孩,正瞇著眼睛,偷偷瞧著他。

    這女孩一身大綠緞子衣裳,頭上梳著一條大辮子,一雙青緞子繡花鞋,很像個大府裡的丫鬟。

    在她身後一張大繃子床上,一個全身紫衣的姑娘,正支著頭皺著眉,盤著一雙腿發愣呢!

    那小丫鬟看了一會兒,回過頭來喜道:「七小姐,一點不錯,是他回來了,他一個人在看月亮呢!」

    床上的姑娘,眨動上下密密的睫毛,半喜半憂地歎了一口氣道:

    「有什麼用呢!他已恨透了我,恐怕一輩子也不會理我了……」

    她說著,真有點想哭,那小丫鬟就走到她跟前,輕輕皺著眉毛道:「不會的!管公子絕不是這種人,小姐忘了,他從前對你可好著呢!」

    紫衣少女下了床,用手攏了一下散亂的雲發,搖了搖頭:

    「文春!從前是從前,這一次他已對我寒透了心,是不會再理我們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輕輕走到窗前,隔著窗子,看著那個正在賞月的青年。想到了昔日那一段膩情,烙下了永遠不可磨滅的印象。

    看著他,白雪尚雨春,不由淚兒籟籟流了下來。她輕輕地咬著下唇想:「他一定不會再理我了,只看那一天他對我的樣子就可知道了……可是我怎能捨他而去呢?」

    「我的心,是已依附著你的心而存在……我的影子離開了你的影子,只怕也會為風吹散了……照夕,你真的就這麼不理我了……」

    她低下了頭,又想到自己,是如何變散了偌大的家財,如何洗心革面解散了組織。如今,除了隨身有限的旅資之外,自己主婢二人,可說是一無所有了。

    「這些!又是為了什麼呢!又為了誰呢?」

    望著照夕英俊的面影,她真有說不出的感慨,她歎息了一聲。

    「文春,把窗子關上吧,別給他看見了,怪不好意思的……」

    文春慢慢關上窗子,也歎了一口氣。

    「七小姐,不是我說你,這幾天你真的變了,想一想過去……那是多麼英雄呀!現在呀……唉!算了,我都不忍心說下去了……」

    雨春玉臉一紅,當時用手抹了一下腮上的淚,強作笑臉:

    「你知道什麼?我們現在可不能比從前。說句不好聽的話,從前那是強盜,現在我們怎麼能再耍橫呢!就說稱英雄,又去給誰稱呢?」

    文春眼圈紅紅地,雨春遂又歎息了一聲!

    「文春,以後你跟著我,可不能再和以前比了。以前人家看咱們一眼,咱們就許把他眼珠子挖出來當泡兒踩;可是以後就是人家打咱們,咱們也不能隨便還手。」

    文春翻了一下眼皮,很不服地道:「那是為什麼?」

    雨春苦笑了笑:

    「不為什麼,就是為我們要變一個好人。」

    文春挺了一下腰,插口道:「可是,好人也不能挨揍呀!」

    尚雨春心裡惦記著那窗的管照夕,可沒有心情給她多說,只皺了皺眉:

    「我這是譬方說,誰還真的揍咱們呀!你就別再煩我了,我已經夠受的了!」

    文春咬了一下指甲,吶吶地道:「小姐,我知道你全是為管相公。我想他不能這麼沒有良心,我們主婢大老遠找來了,他不見咱們可不行。小姐你等在這裡,我這就去找他。」

    尚雨春忙拉住她:

    「你可不能瞎亂鬧,要是他知道了可不好。」

    她臉色微微紅了一下:

    「現在還不到見面的時候,他要是不理咱們,可是丟臉。」

    文春怔了一下,才又歎了一口氣坐下了。尚雨春黛眉微顰:

    「你是知道的,我這一生只愛他一人。要是不能嫁給他,我是不想活了……我有我自己的主見,你可不要給我……」

    她說著眼淚在眼圈裡直轉。文春不由十分同情地點著頭,她跟著七小姐也有七八年了,平日主婢之間情如姐妹。雨春作案,她算是最得力的助手;而且這小妞腦子靈活得很,點子也多,要是給她看上一宗買賣,怎麼也逃不了。

    飛蛇鄧江的那宗買賣,就是她踩的盤子,扣鄧江的兒子,也是她出的主意。

    想不到雨春竟會突然遇到了管照夕。那夜雨春回去之後,哭了個昏天黑地。文春再三詳問,她才把遇到照夕的經過前前後後說了一遍,文春當時也不由懊喪不已。二人細商之下,這才決定把所有資產變賣一空,完全救濟了窮人,決心洗手不再為盜。一切停頓之後,尚雨春這才帶著隨身小婢文春,到處找訪照夕,她要找到他,向他表明心跡。

    此時灰衣人管照夕的大名,在江湖上誰人不知;而且風傳他和點蒼山淮上三子定了約會,江湖上更把這捕風捉影的事,形容得天花亂墜。白雪尚雨春主婢二人聽到了這些傳說,商量之下,風塵僕僕直奔點蒼。

    果然,她二人很容易找到了照夕的蹤影,主婢二人暗暗隨著照夕住店,那粗心的管照夕,竟沒有發現她們一點蹤影。

    尚雨春本來是心懷滿腔熱望,暗想著只要一見到他,定要向他表明心跡,把自己如今的立場向他吐訴一番,看看他如何處置自己。

    誰知見面之後,她竟有一種說不出的情虛,反而不敢現身與他見面了。

    望著他那挺俊消瘦的面頰,尚雨春真有說不出的委屈。其實,她千里迢迢來此,好容易找到他,又豈能當面錯過?她有她的想法。

    第一,她要想知道,照夕住在這店裡的原因,如果自己冒失現出身來,照夕如念舊情,相見歡晤自是不說;否則豈不令其不快。如果為此破壞了他的好事,更令自己不安。

    第二,當著文春,她多少有點害羞,萬一要是人家不理自己,那可有多麼丟臉?

    有了以上兩個理由,所以尚雨春暫時壓制著內心的激動,強制著文春不要冒昧。她自己卻想好了,一待夜靜更深之後,自己再親自潛到照夕房中,好歹也要給他談個明白。

    在雨春來說,已是非他不嫁,可是他呢?尚雨春要把這一點特別表示清楚,萬一對方真要是對自己沒有意思,只要他真正的表示一句話,自己也就死了這條心了。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翻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几上的殘燭,文春坐在床邊上一針針繡著花。遠處鐘鼓上鐺鐺響了三聲,雨春翻了個身子:

    「睡吧!天可不早了!」

    文春擱下活了,伸胳膊打了個哈欠,就問小姐還有事沒有,尚雨春搖了搖頭,文春也倦了,就躺下睡了。

    這客棧裡,漸漸都靜下了。

    看門的夥計老張,把門上好了之後,在櫃上幫著賬房算賬,尤其注意的是客人賞下的小賬,因為那是有他份的。

    櫃檯上一隻大紅燭,照著他的影子,在粉白的牆上晃來晃去。

    前院裡,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再也沒有別人了。雖然有打算盤的聲音;可是聲音很低,這是前院,後院可就更靜了。唱小曲的大姑娘,喝酒的客人,也都靜下了。

    整個客棧完全是一片死寂,只有明亮有月光,灑在院子裡,灑在瓦上,就像染上了一層雪似的。

    忽然——

    牆頭上冒起了兩個人影,俱是青巾扎頭,略微往牆內望了望,飄身而落。那是冷魂兒向枝梅和江雪勤,難怪身子輕得就像兩隻翩然的燕子一樣。

    她們輕著腳步,向前行了幾步,冷魂兒向枝梅悄悄道:「你去看看,他是住在哪一個房裡?」

    江雪勤微微點了點頭,嬌軀騰起,很靈巧地落在一處窗口,向內窺視了一下。她用指甲,輕輕在一個窗戶上點了一個月牙形有小口,湊目其上,立刻她臉色緋紅,暗暗啐了一口:「晦氣!」

    跟著縱開一邊,望著師父只是扭著身子,向枝梅騰身過來。

    「是這一間麼?」

    雪勤搖了搖頭,臉色更紅:

    「師父,還是你老人家去找吧,我不去了!」

    向枝梅立刻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她不由臉色也是一紅,當時皺了皺:

    「那麼,我們就要一間間看了,想他此刻定還未睡。來!待我來招呼他出來!」

    雪勤正在奇怪,不知師父要怎麼喚他出來,只見向枝梅彎腰從地上拾起幾粒黃豆大小的石頭,微微對雪勤笑道:「他的耳朵靈,聽見聲音一定會出來的。」

    雪勤認為師父這種想法很是高明,只見冷魂兒玉指彈處,小石子如同小孩子玩的玻璃球似的,在每一間房瓦面上,都落下兩粒,發出「得、得、得」小而清脆的聲音!

    她們這麼一間間找下去,果然把床上的照夕驚動了。他猛地由床上翻身而起,由枕下拿出了長劍,一個縱身已來到門前。倏地一開風門,身形如同一片雪似的飄了出去。立刻兩條纖影,一左一右落向了他的身前,管照夕身形向外一擰,用「潛龍升天」的輕功絕技,陡然把身形拔了起來。卻聽見一聲輕笑道:「管少俠休要驚嚇,是我師徒來了!」

    照夕身形本已騰起,聽到這句話,在空中「細胸巧翻雲」(按:細胸為鷹之一種),倏地折了一個個兒,又飄飄地落了下來。

    他仔細向二人一端詳,不由面上訕訕地彎腰道:「原來是向老前輩和江姑娘來了,後輩多有開罪!」

    雪勤只是脈脈含情地注視著他不發一語。冷魂兒卻以手按唇:

    「管少俠休要多禮,此處不是講話之處,少俠可容我師徒人內一談麼?」

    照夕躬身道:「正要懇邀,二位請!」

    他縱身過去,把門打開,冷魂兒淺笑著點點頭,率先入內,雪勤也跟著進房。

    照夕把桌上油燈擰得十分光亮,又倒了兩杯茶,雙手奉上:

    「前輩及姑娘請用茶,實在簡慢得很!」

    冷魂兒接過了茶杯,淡淡笑道:「少俠不要客氣,我們也談不上是什麼客人,不必見外。老身正有事要與少俠奉商……」

    照夕內心通通直跳,他似乎已體會到,這話定與雪勤有關,他真連眼皮也不敢撩一下,當時吶吶道:「前輩有話但請無妨,弟子只要能為,無不盡力。」

    向枝梅嘻嘻一笑。

    「真不愧是雁老高足,好爽快。」

    照夕臉色一紅,卻見向枝梅面色漸漸嚴肅,她稍稍頓了頓才道:「管少俠,我們全是武林中人,我們說話用不著遮遮掩掩……這件事在我心裡,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今夜難得有此機會,我師徒也就不避羞恥,專來造訪……」

    照夕心膽皆戰,他連連點頭:

    「是……是……」

    冷魂兒哂然一笑,鳳目向一邊粉頸低垂的徒弟瞟了一眼,又向照夕轉了一下眸子。才道:「管少俠,我今夜來,是為我這徒弟說媒來了。」

    照夕俊臉一陣發熱,雪勤更把頭轉到椅子後面去了。冷魂兒看到這裡秀眉微舒,遂道:「你們本是青梅竹馬,當初又有海誓山盟,後來雖然她嫁給楚家……」

    她歎了一聲,接道:「可是……老實說,那並不是她的真心,也有她的苦衷……」

    照夕不禁有些悲從中來之感,他顫抖了一下:

    「老前輩不要再說了……我明白……」

    一邊的雪勤更是禁不住珠淚滾滾,香肩連聳。冷魂兒看到這裡,不禁長歎了一聲,一時反倒默然,她暗暗感慨:

    「這真是一對情癡,孽緣……我一定要成全他們……」

    她由位子上站起來,淺笑道:「我今夜此來,為你們正了名份,只待擇日完婚,我也了了一樁心願。」

    照夕猛地抬起了頭,可是他目光接觸到那哭得如淚人兒似雪勤,他再也不能說什麼了。

    「老……前輩……」

    冷魂兒笑了笑,探手袖中,摸出了一串明珠,淡淡笑道:「這就算是我徒弟的一件信物……」

    方說到此,窗外破竹似的一聲啞笑:

    「好呀!向家妹子,你腿倒快啊!」

    眾人不由大吃了一驚,向枝梅倏地收珠於袖,後退了一步。

    「誰?」

    卻見一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太,滿面慈容的立在窗前,一隻腿正跨進來,向枝梅不由臉色一紅:

    「原來是藍老婆子!嚇了我一跳……」

    鬼爪藍江嘻嘻冷笑道:「向家妹子,你不是和朋友約好有事麼?怎麼來這裡啦?」

    向枝梅一攤手淺笑:

    「是呀!這不是正來談事情麼?你來幹嘛呀?」

    鬼爪藍江嘿嘿朝著一邊的照夕冷笑。她忽然回過頭叫道:「丁丫頭,幹嘛不進來呀?」

    外面傳來丁裳抽搐的聲音:

    「師……父……我們回去……吧……」

    鬼爪藍江啞著嗓子:

    「胡說……回去?我還要問個清楚呢!進來!快!」

    照夕真恨不能有個地縫讓自己鑽進去才好,當時真是有苦難言。只見一個纖細娉婷的影子,慢慢推門進來了,正是丁裳。

    藍江好像來到自己家一樣,一指椅子道:「坐下,不要怕!也不要害羞,這不是害羞能解決的事情!」

    冷魂兒秀眉微顰:

    「你們是來打架還是怎麼著?」

    藍江道:「你先不說話行不行?」

    她說著轉過身子,看著管照夕,嘻嘻一笑:

    「管少俠,這就是你不對了!」

    照夕真有點發毛,他怔怔地道:「怎麼是……我不對……」

    藍江沙啞著喉嚨,怪笑了一聲。

    「你還裝傻!我問你,你預備把我們丫頭怎麼樣?快說!」

    照夕抽筋似的動了一下:

    「這……這……」

    藍江由椅上跳起來。照夕只以為她定是撲過來打人,不由嚇了一跳。

    出乎意料之外,這老婆子卻滿面笑容的指著他:

    「得了!你也不要再為難了。」

    「丫頭!快過來!」

    她朝著丁裳一伸手,丁裳卻低著頭,慢慢伸手遞過去一件東西,也是一串珠子。

    鬼爪藍江笑著接過,一面遞向照夕道:「拿過去,就這麼點事,月底我送徒弟過去,你請不請喝酒都沒關係。」

    照夕不由大吃一驚,當時身子像觸電似地往後縮了一下。藍江方一瞪眼,另一隻其白如玉,春蔥似的玉手,也伸在照夕眼前。

    這隻手也是一串明珠,向枝梅的聲音,笑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老奶奶你還得退後一步。不!管少俠快收下,月底以前,我送徒弟過去。」

    藍江不由一翻怪眼:

    「咦!老妹子!你打聽清楚沒有?到底是誰先?我在一個月以有,就和他定下了。」

    冷魂兒不由怔了一下,可是她立刻爽朗一笑:

    「那你太遲了,我們丫頭從小就和他後花園私定了終身的。」

    藍江不由一張醜臉成了豬肝顏色,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口中結結巴巴道:「不……不可能吧……」

    兩個姑娘都哭成了淚人兒似的,心中也都恨照夕薄情。雪勤咬了一下牙,流淚道:「師父!我們去吧!沒什麼好說的了!」

    丁裳也揉著眼,

    「人家是老資格……我們走吧……嗚嗚……」

    向枝梅和藍江更是你看我我看你。那串珠子更是收起不好,不收也不好,為難之態不亞於她們徒弟!

    向枝梅轉了一下眸子,收回珠串,微微一笑:

    「老奶奶!這是他們小孩的事,我們也不能硬作主。這麼吧,我們問問他自己,讓他自己作一個決定好了。你看如何?」

    鬼爪藍江冷笑了一聲:

    「好!就是這樣。」

    她二人目光一起盯向照夕,空氣就這麼沉靜了下去。管照夕這一霎那,真如同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他苦笑著由位上站起來,雙手朝著藍江以及向枝梅深深一拜:

    「二位老前輩請不要逼迫弟子了,我……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二人都不由一怔,向枝梅巧笑頻頻:

    「這有什麼呢?你放心說好了,愛情是不能勉強的……你說沒關係。」

    藍江深恐對她不利,馬上接口笑道:「是呀!如果有的愛情已成了過去,而不能彌補的話,還是忘了它好。那麼!我徒弟……怎麼樣?」

    照夕吃吃道:「這……這……我實在不知道……」

    冷魂兒向枝梅對藍江這種當面刻薄的話,十分不滿。她翻了一下眼皮:

    「老姐姐,你這話怎麼說呢?」

    藍江冷笑:

    「你那句愛情不能勉強,又是什麼意思呢?」

    向枝梅陡地一挑秀眉:

    「愛情不能勉強就是不能勉強,這還用得著解釋嗎?」

    鬼爪藍江頭上白髮鶴立而起,用著更大的聲音叫道:「過去的愛情就是這去的愛情,你莫非也聽不懂麼?」

    向枝梅數十年沒有對任何人動過真怒,此一刻她竟感到有些受不住了。她一整面容,目間精光看著藍江,半天才淡淡一笑:

    「老姐姐!你是想與我打架麼?小妹我倒是無所謂的……」

    她說著雙手相互著一抱,退後了一步。藍江大腳進了一步,氣得全身直顫。

    「你無所謂,莫非我就有所謂了?」

    一鳴掃瞄,雪兒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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