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傳統武俠 > 蜀山劍俠傳·肆

第21章 第一七六章 (2) 文 / 還珠樓主

    忽然一聲怒叫,頭尾雙翹、肚腹貼地,拚死命一躥,不想躥錯了方向,應朝雲鳳躥來,反往側面躥去。畢竟力已用盡,又加兩頭沉重,躥出去不過六七丈遠近。蛇頭上夾著的前蛇屍身性早消失,前後兩半截都有丈許下垂。次蛇一個支持不住,頭往下一沉,蛇身一擦地,便吃籐網纏住。次蛇餘勢未歇,還在前躥,冷不防被籐網纏住的蛇屍一扯,蛇頭一低,身子便由凹而凸,拱起多高。蛇尾吃不住勁,也跟著垂下。尾巴上掛著的那一片形如圓扇、大約畝許的籐網,又吃地上的籐網纏住。籐纏籐,自然更要結實得多,兩頭俱被纏住,真似一座大圓拱橋,橫亙地上,哪裡還能動得了身。只見它身子往上挺了幾挺,便即力竭而死。

    那古樹上的雙頭怪蛇,還有百十來條,大半俱是中號的,差不多也有五七丈長短。這些蛇比較狡猾。先見許多同類飛躥出去,都被次蛇打落的打落,阻住的阻住,條條墜地,被籐網纏住不能脫身,便將身縮回樹上,只管吐舌發威,卻不上前。等次蛇一死,讓出道路,各自一陣噓噓亂叫,重又一條接一條地待要連著鉤接起十來道蛇虹飛出。雲鳳佇視了半個多時辰,雖知這種毒蛇報仇心急,能捨命來拼,並非易與,心已不似前時驚慌;再加蛇的來路已經看清,想出應付之法。便不等它連接長了,便將飛針取出。照準樹上較為長大的幾條發去。

    才一出手,便聽一聲霹靂過處,一道紅光,帶起一溜火焰,朝群蛇飛去。星飛電駛,飛到蛇前,只一閃,便即不見。晃眼工夫,火光重明,已從末蛇尾中穿出叢樹密干之間,梭一般地照著蛇多之處往來上下,穿射起來。同時那當頭四五條怪蛇接成的長虹,被紅光由首到尾接連穿過,叭噠連聲,身子一彎一縮,也整條墜落在樹下籐網之中。餘者想是知道厲害,忙即縮回身子,往樹上逃竄時,火光所到之處,無論蛇大蛇小,挨著就是個死。群蛇也是惡貫滿盈,該當全數伏誅。上有飛針,下有籐網,本已無可逃死。偏那古樹年深日久,雖然樹杪蔭濃葉密,但是枯朽之枝甚多,千年古木原易著火,再加飛針上的火焰與尋常之火不同,略一繞轉,便有幾處被火引燃。

    雲鳳使用飛針尚是初次,發時心想此針雖能發收,無奈蛇數太多,總得連連收發多少次,才能除盡,還恐一條條去殺,阻不住群蛇齊來之勢。不料針一出手,未等自己收回,竟自動地追殺群蛇起來。正在驚喜,樹上業已著火,霎時之間,濃煙突突亂冒,火焰四射。群蛇一見火起,愈發亂驚亂竄,紛紛離樹躥出,還沒多遠便即墜入籐網之中,不多一會兒,那蔭蔽數畝的一株參天古樹,竟和一座火山相似,上半株全部燃著。地下籐網也被逃蛇帶下來的殘枝余火引燃,直似無數條大小火蛇,滿地游竄,火頭越引越多,火勢越來越大,漸漸融會成一片烈火,順著地上怪籐密網,往四外蔓延開來,成了一個火海。樹上的蛇,個個死亡逃竄了個盡。地上的蛇,總數何止千條,大半未死,更被籐網纏住,脫身不得,眼看火勢燒來,急得齊聲慘叫。那飛針兀自追逐不休。雲鳳見火已成了野燒,群蛇俱在網中,必無幸理。

    看火勢,少時便要燒到身前,不便在此久停,忙收回飛針,轉身奮力往後面縱去。落地之處,俱有籐網纏足,每到一處,須用寶劍將附近一片籐網削斷,才能往前再縱,須要縱出里許遠的地面,方是空地。仗著身輕縱遠,約十幾縱,才出了籐地。縱時見籐網中不時有小衣小鞋出現,當時也未在意。回顧火勢,愈發猛烈,連附近大小樹木俱都引燃,轟轟發發,火光燭天,上千群蛇,俱都葬身火裡。不時看見一條條的大蛇,因纏籐為火燒斷,奮力從火光中縱起,被火煙一壓,重又落到火中。時聞奇腥焦臭之氣,中人欲嘔。喜得還是站在上風地位,否則怕不被它熏倒。連忙奔向高處,上下一看,這時雨勢早止,天空濕雲被火煙衝開了一個雲衖,雲密層厚,映成無數片斷的彩霞,別成一種奇觀。正愁那火無法熄滅,忽聽天上轟轟作響,一陣狂風過處,當頭雲衖,漸往中央合攏。倏地眼前金光閃了兩閃,接著便是一個震天價的大霹靂打將下來。

    雲鳳見大雨快降,山頂無有避雨之處,雖然四外大樹甚多,有了前車之鑒,不敢造次。剛尋了一座危崖下面站好,又聽卡嚓一聲巨響,那株大古樹在風火中齊腰折斷,滾入火中。同時比豆粒還大的暴雨傾盆降落。一時之間,雷鳴電閃,雨驟風狂,四下交作。那麼大的一片火海,不消頓飯光景,全都被雨澆滅。又過有半個多時辰,才行雨住天明。被燒之處,變為一堆堆的劫灰,只剩那株古樹,兀立山原之中。樹幹上粘伏著無數殘頭斷尾,尺許數寸,長短不等的小蛇。細看樹心,卻是空的,才知那樹是雙頭怪蛇的老巢,無怪乎那般多法。那怪籐,東南西三面俱都蔓延甚廣,只北面離樹十丈便行絕跡,算計群蛇必由樹北去了。雖未必就此絕種,總算除了無數的害,冒了這些奇險也還值得。

    觀看了片刻,仰望雲空蒼莽,仙山萬丈,杳無蹤影。自身幾同天外飛落,再想上去,其勢甚難,不禁著起慌來。仔細尋思了一陣,仙山雖然高不可見,決不會憑空懸立。記得失足墜落時,縱起的那一個勢子,至多身子離崖踏空處,相隔不過十數丈。就算被風力所吹,距離山的根腳,也不會差得過遠。可是舉目四望,高山雖多,新霽之後,多半俱能見頂,縱有幾處高出雲外的,也都不似。自己好容易得遇曠世仙緣,五姑只見過一面,過了所約之日不來,必有原因。也許是試探自己,能否有這恆心毅力。好端端捉甚雲兒,一個失足,便成了人間天上,判若雲泥,無可攀躋。萬一五姑恰恰今日回山,她不知是無心失足,卻當做難耐勞苦,私行離山他去,豈不誤了大事?成敗所關,不由著起急來。

    愁思了一陣,無計可施。見天色雖不算晚,如照自己從空下墜那些時候計算,即使真能尋到原來山腳,冒著艱險,穿雲攀登,也非一日半日之功所能到頂。萬般無奈,心想:「天下事不進則退,終以前進為是。曾祖母是位神仙,只要能回到洞中,必蒙鑒宥。這麼大一座山,既無懸空之理,總有它的所在,不畏辛苦艱危,照前尋去,必有發現之時,走一程到底是一程。」想到這裡,便坐下去,把心氣平寧下來,細心揣度好了下落時的風頭方向,將氣一提,施展輕身功夫,翻山越嶺,往前跑去。

    一路留神觀察,群山突兀,大半相似,並無一座特別高大,看不見頂巔的。隨跑隨採取些野生的果實,連吃帶藏,腳底卻不停歇。走到黃昏將近,已行有三五百里山路,翻過了十好幾座山頭嶺脊。因為這些山嶺均極高峭險峻,重重阻隔,上下費事,不比平地飛行,路走得雖然不近,如照平時算,前行仍無好遠。仙山渺渺,全無一些跡兆。眼看山勢越進越高,前面有兩座高山,有積雪蓋頂。日薄西山,斜陽影裡,雁陣橫空,歸鴉噪晚,天色業已向暮。暗忖:「適才所見諸山,並不曾見山頂有雪,此時才剛剛看見。原來的山,說不定被這兩座高山阻住,非翻越過去,或是到達這兩座山頂,不能看出。估量前路尚遙,自己這一日內,飽嘗了許多奇危至險,辛苦勞煩,精力已經疲敝,需要覓地休息一會兒,方能再走。加以日落天黑,路昏莫辨,再要翻越懸崖峭壁,深壑大澗,去攀登比來路艱難好多倍的高山,勢所不能。與其賈著余勇,喘息前進,去做那辦不到的事,還不如尋一可避風雨的崖洞,就著殘陽之光,多尋一點食糧,飽餐一頓,坐下用功歇息,養精蓄銳,天色微明,便即上路,一口氣攀登上去,較為穩妥。」

    主意打定,且喜路旁不遠,便有一個山窟。而且各種果樹,遍山都是。雲鳳先擇好了當晚安身之所,然後把果實一樣樣連枝採取了些,以便攜帶。兩手提著山果,正要往山窟之中走去,忽然一眼看見桃林深處,夾著一棵枇杷樹,實大如拳,映著穿林斜陽,金光湛湛,甚是鮮肥,訝為平生僅見。忙跑進林去一看,四外都是桃樹,一株緊接一株,叢生甚密,柯干相交。只中間有一塊兩三丈方圓的空地,當中種著這麼一棵枇杷,樹根生在一個六角形的土堆之上。堆外圍著一圈野花野籐交錯而成的短籬,高有二尺。這時天色愈晚,雲鳳也未細看,見著這等稀奇珍果,頓觸夙嗜,就枝頭摘了一個下來。

    皮才剝去,便聞清香撲鼻,果肉白嫩如玉,漿汁都呈乳色。因見大得異樣,先拔下頭上銀針試了試,看出無毒。剛咬了一口,立覺甜香滿頰,涼沁心脾,爽滑無比,心神為之一快。只惜適才採摘各種果實時邊采邊吃,腹已漸飽,這枇杷的肉又極肥厚,不能多用。勉強吃了兩個,舒服已極。一數樹上所結枇杷並不甚多,共總不過三十來個。有心想將它一齊摘走,又想天氣甚暖,離樹久了,如若變味,豈不可惜?反正今日已吃不下許多,不如只採一個回洞,等隔了這一夜,明日起來,試試它變味沒有。如不變味,便將它一齊帶走;否則只將種帶些回山去培植,以免暴殄天物,仍任它自生自落好了。想到這裡,便帶葉摘了一個,連別的果枝一同拿著。

    回身走沒兩步,覺著左腳踹在一個軟東西上。低頭一看,乃是一頂小孩所戴的帽子,形式奇特,質料非絲非麻,與除雙頭怪蛇時在籐網中所見小人衣履相類,比較編制精絕,色彩猶新,好似遺在那裡不久。猛想起枇杷樹下土堆形式,頗似人工培壅。轉近前去一看,不但土堆,那花籬也出於人工編就,盤結之處並還綁有粗麻,不禁驚異。暗忖:「這半日來,屢次臨高遠望,都未見一點人跡。沿途所見,猛惡禽獸,卻不在少,忙著行路,也未睬它。這籐中衣履和樹下小帽,俱似幼童穿戴之物。難道這等洪荒未辟的深山,還有人家寄居麼?」越想越奇怪。仰視夕陽,已墜入山後,月光又被山角擋住,景物更暗,只得回洞再說。出林時,見左側有一條沒有草的窄徑,也似人辟,便不從原路上走,特地繞道回去。因不知這些小人是人是魈,有了戒心,又把寶劍拔出,以防萬一。劍上寒光照在地上,新雨之後,土地上竟現出許多小人腳印,都是四五個一排,成為直行,算計為數定多。林中地上俱是芳草綿綿,獨這條窄徑上寸草不生,兩旁桃林也甚整齊,益知所料不差。

    沿路循跡,走了兩箭之地,才走完這片桃林,到達洞窟前面,匆匆抄山路跑回洞窟。洞外恰好有松枝柏葉,用劍斫削下兩大抱,鋪在地面,權當茵席。又搬了幾塊大石,將洞窟堵塞,以防萬一。再拾起兩根枯枝,擊石取火,將它點燃。四外一照,這洞窟不過兩丈方圓,乃是一個天生石穴。洞門高可及人,上下四面潔淨無塵。當中卻有一大塊類似油漬的黃斑,用火一燒,聞著一股松子般的清香,猜是松脂遺跡。除此之外,絲毫不見有蟲豸蛇蠍盤伏的跡象,足可放心安歇。因為日間從雲中墜落時正逢驟雨,週身衣履皆濕,跋涉了這半日的崎嶇險峻的山徑,外衣受風日吹曬雖然乾燥,貼身的兩件衣服仍是濕的。好在洞已封堵,索性生起一堆火來,將內衣換下,準備烤乾了,明晨上路。自被五姑接引入山,事起倉猝,除了一身衣履外,並無一件富餘,又不知在山中要住多少日子。雲鳳愛乾淨,平時在白陽洞潛修,總是裡外衣互為洗換,甚是愛惜,惟恐殘敝了,沒有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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