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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二一七章 (2) 文 / 還珠樓主

    「前殿承諸位道友前輩施展仙法,點綴景物宏麗,迎接三位前輩神僧,較為莊重。故特將筵席改設在彼,並命門人等擇那風景佳處設席,並不限定殿前平台一處。現已一切齊備,只等引來明月,便請入座。三位神僧神尼,大約不久即降,全體同門尚需恭出迎候。諸位欲往靈桂仙館,只管隨意,恕不奉陪了。

    「那天蒙禪師,乃東漢時神僧轉世,東漢季年已功行圓滿,早應飛昇極樂。只為成道之初,曾與同門師兄弟共發宏願,互相扶持,無論內中何人有甚魔擾,或是中途信心不堅,致昧前因,任轉千百劫也必須盡力引度,必使同成正果。當發願時,雙方都是夙根深厚,具大智慧,修為又極勤苦,本來極好的根器。無如入門年淺,求進太急,又以前生各有夙孽情累,遂致為魔所乘。禪師道心堅定,又只有一點夙孽,到時尚能強自鎮攝心神,渡過難關。而那同門,卻被魔頭幻出前生愛寵,少年情葛,凡心一動,立墮魔障,等到省悟色空,已是無及,並加上一個夙仇相迫,重又轉劫入世。雖仗根骨福慧生有自來,又得老禪師累世相隨,救度扶持。

    每次轉劫,多是高僧行道,但那一段情緣未了,一直未得成為佛門正果。累得這位老禪師也遲卻千餘年飛昇,中間助他超劫脫難,造成無心之過,並還轉劫三生。不過老禪師智慧神通早到功候,雖為良友減削前孽,轉動再世,卻是生而神明靈異,迥異恆流,與尋常有道之士轉劫不同罷了。直到北宋季年,老禪師方始隱居在西藏大雪山陰亂山之中,由此虔修佛法,不輕管人閒事。近年聽說不久便要成正果。那同門料他情緣早了,重歸佛門,將與老禪師一同飛昇。只這位高僧是誰,卻訪問不出。禪師得道千餘年,每次轉世,法力只有精進,與白眉和尚齊名,為方今二位有道神僧,法力之高,不可思議。這次居然肯為峨眉出力,豈非異數?有一芬陀大師,群魔已非對手,況又加上這兩位神僧,暗以絕大法力相助,自然舉重若輕,群邪皆靡了。」

    妙一夫人這一番話,對那與峨眉交厚,早知底細的,還不怎樣,那外來諸客,卻大出意料之外。一聽三位神僧神尼還要親降,並還擒了曉月禪師同來,皆欲瞻仰,更不再做靈桂仙館之遊,一齊願去至前殿相候。玄真子微運玄功推算,向妙一真人道:「三位神僧神尼已將恩師遺旨所說的嬰兒度引同來。留宴大約無望,事完即同飛錫。現已快由李善人家起身,我們速率眾弟子,去到凝碧崖上空迎候吧。」妙一真人隨傳法旨,命眾弟子奏樂,手捧香花,排班出迎。一面轉請百禽道人公冶黃、極樂真人李靜虛、青囊仙子華瑤崧、英姆師徒暫時代做主人,陪伴男女仙賓。在座仙賓凡是佛門中人,如神尼優曇、屠龍師太、南川金佛寺知非禪師、蘇州上方山鏡波寺無名禪師師徒等,或與三位神僧神尼同道相識,或是末學後輩,衷心敬仰,連同外道中高僧如虎頭禪師之類,俱都隨出迎接。那各派仙賓以及海外散仙,雖不一同出行,也多齊集殿前平台之上,恭候禪駕。

    謝山、葉繽在旁,忽然靈機一動,見楊瑾正要隨眾飛起,葉繽首先趕過去說道:「來時令師對我曾示玄機,惜乎我是鈍根,未能領悟。我想隨同主人出迎,不知可否?」楊瑾笑道:「這個有何不可?」說時,眾門人已香花奏樂先行。

    妙一真人夫婦同了玄真子等一干長老,正由殿中步出。謝山見葉繽已和楊瑾商定,同出迎接,正想開口,妙一真人已先笑道:「謝道友,也想同走麼?」謝山笑應:「白眉老禪師原本見過,這位天蒙老禪師卻是聞名已久,想求他指點迷津,因見諸位道友俱在殿台恭候,所以躊躇。同往迎接,正是心願。」妙一真人低聲笑道:「天蒙老禪師不為道友,今日還未必肯降臨呢。一同去吧。」謝山聞言,心中又是一動。見妙一真人說完這句話,便和本派同輩群仙以及嵩山二老等,還有與白眉、芬陀交厚的仙師,相次由平台上起身,各駕遁光,越過虹橋平湖,往紅玉坊外凝碧崖前上空飛去。楊瑾、葉繽二人,並立一處,也快隨後起身,謝山趕忙過去笑道:「日前李道友同我往見白眉,曾示玄機,並有不日再見之言,難得老禪師同降,意欲往迎,就便請教。主人已走,和二位道友做一路吧。」楊、葉二人含笑點頭,三人隨同飛起,到了凝碧崖上空。

    斜陽初沉,明月未升,半天紅霞,燦如翠綺,正是黃昏以前光景。妙一真人率了兩輩同門弟子,各駕雲光,雁行排列,停空恭候。此時謝山遙望前面神僧來路,尚無動靜。俯視峨眉,就在腳底,滿山雲霧迷茫,遠近峰巒浮沉在雲霧之中,如海中島嶼一般,僅僅露出一點角尖。再看雲層以下,各廟宇人家,已上燈光,宛如疏星羅列,梵唄之聲,隱隱交作。不時傳來幾聲疏鐘,數聲清磬,越顯山谷幽靜,佛地莊嚴,令人意遠。知道此時半山以下正下大雨,天色陰晦,所以月還未出,便上燈光。本山為佛門重地,普賢曾現化身,靈跡甚多,古剎林立。不禁想起佛家法力不可思議,一經覺迷回頭,大徹大悟,立可超凡入聖。

    謝山回想自己根骨本厚,從小便喜齋僧拜廟,時有出家之想。記得當時還遇一位老僧點化,只為夙世情緣,割捨不下。後經變故,三生情侶,化作勞燕分飛,一時生離,竟成死別,心灰厭世之餘,幸蒙恩師接引,始入玄門,僥倖修到散仙地位。因愛妻也是夙根深厚,只要尋到再生蹤跡,便可引度,同修仙業。道成以後,也曾費盡心力,遍尋宇內,竟是鴻飛冥冥,找不到一點蹤影。在苒數百年,隨時都在留心,直到日前,才發現她早已皈依佛門,得證上乘正果,比起成就,要比自己高得多。不似自己每隔數百年,便要預防一次道家重劫,稍一不慎,便墮凡孽。這多年來,占算尋訪,俱無下落,分明愛妻法力高深,恐留情孽相尋,隱跡潛形,不令知聞。近日功行將完,方始略露行藏,令往一見。想不到苦修多年,成就反不如她。

    謝山還想到幼年所遇高僧,也曾說過自己原是佛門弟子。自入玄門,修煉多年,每值靜中參悟,不是不能推算過去未來。惟獨對於過去諸生,只記得彷彿做過和尚,也做過道流,詳情因果竟是茫然。以自己的法力玄機,直是萬無此理,每一想起,便覺奇怪。以為前生必犯了教規,逐出佛門,一經墮劫,便昧夙因,忘卻本來,所以別的都能前知,獨此不能。事隔多年,忽於武夷山中石洞以內,發掘到古高僧錦囊偈語,方若有悟。同時好友葉繽,恰在海底珊瑚林內水穴之中,發現一具坐化千年的枯佛,得到一個古燈檠,與錦囊偈語諸多吻合。事後虔心參詳,那海底枯佛分明是自己漢時遺體,為躲仇家和保持那古燈檠,留待今生遇合,物歸原主。但今生偏又是玄門中人,殊覺離奇。

    新近為了此事,特請極樂真人李靜虛引見白眉禪師,初意自己已成散仙,不會再皈依佛門,只不過請其指示前因,到底為了何事墮劫而捨釋入道?如說過去有甚罪惡,見棄佛門,仙佛一體,殊途同歸,一樣都是根深福厚始能成就,能為仙即能為佛。何況前生又是佛門弟子,本有夙世因緣,豈非難於索解?此外還要請教的,便是海底佛火心燈的用途,以及和葉繽的夙世淵源。哪知白眉禪師只將心燈來歷用法指示,對於所問各節,只示機鋒,語甚簡略。枉自學道多年,智慧靈明,當時只覺他日成就,決不止此,急切之間,仍難參悟。因有「峨眉再見,回首即是歸路」之語,料定必有深意存焉,時還未至,便不多說。今日一聽說天蒙禪師將臨,忽然靈機連動。現在峨眉上空,忽聽下方僧寺疏鍾清磬,禪唱梵音,又似有甚醒覺。此為近三百年來未有之景象,甚是奇怪。莫非將來仍要皈依佛門,還我本來面目不成?

    謝山念頭一轉,側顧葉繽,站在近側,也在低眉沉思,容甚莊肅。居中站在眾門徒前面的妙一真人和玄真子,正在對談。因人數眾多,隨同迎候的外客,不肯悟越主人,多立在左右兩側,相隔較遠,語聲甚低。彷彿聽玄真子道:「此子居然如此道心堅定,轉動多年,一靈不昧,卻也難得。人都羨慕師弟有今日成就,哪知福緣善因,早在千年以前種下呢。」白雲大師元敬在旁插口道:「此子既不應在我門中,年紀偏又是個三歲童嬰,禪門中幾位至交,不是衣缽早有傳人,便是功行將行圓滿,不能待他成就。此子發願又宏,將來外道強敵不知多少,如不得一法力高強的禪師為師,任他生有自來,根器多厚,也難應付。師弟,你這前生慈父,作何打算呢?」妙一真人道:「這一層我早想好了,少時自知分曉。」餐霞大師問道:「此子之師,可是謝道友麼?」妙一真人點了點頭。白雲大師笑道:「這個果然再好沒有。我真非善知識,已經拜讀玉匣仙示,只差把話寫明,竟未想到,豈非可笑?」

    先前眾仙所談,謝、葉二人俱未留意。後頭是一段問答,全聽得逼真。尤其謝山聞言,驚喜交集。照此說法,分明長眉玉匣仙示,早已註明,自己果然還要返本還原,重入佛門。方在推詳,忽聽白谷逸道:「佛光現了,本來是在金頂,怎會如此高法?必是三位神僧神尼要顯神通度人吧?」峨眉金頂,每值雲霧一起,常有佛光隱現。現時只是一圈彩虹,將人影映入其中,與畫上菩薩的腦後圓圈相似,並無甚強烈光芒。亙古迄今,遊山人往往見此奇景。信的人說是菩薩顯靈,不信的人多說是山高多雲,日華回光,由雲層中反射所致。但是宇內盡多高山,任是雲霧多密,均無此現象。尤其是身經其境的,那輪佛光總是環在人影的腦後,和佛像一般無二,絕不偏倚,此與峨眉夜中神燈,同是寶景奇跡。

    千百年來,信與不信,聚訟紛紜,始終各是其是,並無一人說出一個確切不移之理。這在眾仙眼裡,原無足奇,可是當夜所見佛光,卻與往常大不相同。眾仙停處本在高空,腳底儘管雲霧迷茫,上面卻是碧霄萬里,澄淨如洗,並無纖雲。那佛光比眾仙立處還要高些,恰在青天白雲之中突然出現。先也和峨眉金頂佛光相仿,只大得多,七色彩光也較強些,宛如一圈極大彩虹,孤懸天際,看去相隔頗遠。及至眾仙紛運慧目注視,晃眼之間,彩光忽射金光,化作一道金輪,光芒強烈,上映天衢,相隔似近在咫尺之間。可是光中空空,並無人影。眾正驚顧,忽聽身側不遠的知非禪師和無名禪師同聲讚道:「西方普度金輪,忽宣寶相,定有我佛門中弟子劫後皈依,重返本來。如非累世修積,福緣深厚,引度人焉肯以身試驗,施展這等無邊法力?此時局中人應早明白,還不上前領受佛光度化麼?」

    這時謝、葉二人瞥見當中迎候的眾仙,自妙一真人、玄真子以次,全都肅立躬身,神態異常誠敬,似要拜倒。一聞此言,猛然警覺,福至心靈,不謀而合,更不暇再看旁人動作,雙雙搶向前頭,剛合掌膜拜,口宣佛號,跪將下去,便覺那輪佛光已將全身罩住,智慧倏地空靈,宛如甘露沃頂,心地清涼,所有累劫經歷,俱如石火電光,在心頭一瞥而過,一切前因後果,全都了了。當時大徹大悟,一同只高呼了一聲:「我佛慈悲。」金輪便已不見。事後,二人也仍立原處未動,只是彈指之間,各自換了一副面目,從此皈依佛門,仍還本來罷了。不過佛法神妙,不可思議,這些情景,由謝、葉二人動念起,直到悟徹前因,重返佛門,在場眾仙除妙一真人、玄真子、優曇、餐霞、白雲等十餘位仙人,及外客中的知非禪師、俠僧軼凡、屠龍師太、無名禪師師徒等,總共不到三十人深知此中微妙,此外餘人只見佛光,略現即隱,既未看見罩向誰的身上,也未看出有人上前受了度化。便有道行稍高的十來位,也只知道佛家普度神光的來歷,專為接引夙根深厚的有緣人之用。能運用這等佛法的,已參上乘功果,行與菩薩羅漢一流。

    這類佛法,關係自身成敗,輕易不肯施為,那金輪乃行法人的元靈慧珠,行法之時,必須覓地入定,功力稍微不到火候,固易為魔侵擾。這類佛法接引,又無異捨身度人,事前鬚髮宏願。而所接引的人,如非孽重魔高,前生早已成道,也不至於轉劫。尤其是根骨越厚,前生道行越高的人,今生的陷入也更深,其或背佛叛道,往往最難回頭,即或不然,仗著前生善根,未怎為惡,並還知道擺脫世緣,出家修道,有了成就,但也是個外教中人,決非佛門弟子。已經棄佛歸道,身在玄門,將成仙業,對於佛家,縱不鄙薄,令他捨舊從新,也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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