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傳統武俠 > 蜀山劍俠傳·伍

第8章 第一九九章 (3) 文 / 還珠樓主

    歐陽霜見面以後,看出他二目神光未散,分明有心做作,一時不察,竟為所愚。本心雖然感動,因丈夫機智百端,惟恐日久牽纏,又中他的道兒,執意只允三月兩見,不得再多。可是每次相見,除卻不能涉及燕婉之私,別的仍和以前夫妻相處時一樣。便三小兄妹離開,也不禁止。蕭逸倒也知趣,並無他念,至多情不自禁,偶然溫存撫愛。歐陽霜縱不十分嚴拒,也是適可而止。只不過會短離長,聚首苦短,是一憾事。後來又和歐陽霜說:「聚時太少,你只不許我室中共對,外面相見並未禁止,譬如你我在村外無心路遇,難道你也怪我不守規約?你每來,還率子女門人前往果林,何妨許我前往?既得夫妻相見,還可隨時幫你小忙。如嫌厭煩,至多當我路人,不加理會。容我在旁守著你,多看些時,總可以吧?」歐陽霜見他癡得這樣,越生戒心,也不忍過於使他難堪,只得允了。

    轉過年,又聚了兩次,彼此甚是相安。末次夫妻相聚,歐陽霜忽說毒果已結,行將備用,自己回庵有事,須三日後才來。因蕭逸苦求,還將應相晤聚之期提前,又聚了三日。蕭逸忽然想起昔年被妖鳥抓去長子蕭璋,次女蕭玢,問:「是何妖物傷害幼童?你是劍仙,怎不將它除去?」歐陽霜說:「前已問過師父,那鳥名叫狺雕,乃南疆深山所產凶禽。大的有人般高,兩翼舒開,各寬丈許,獨角禿頂,爪似鋼鉤,慣與山中毒蛇猛獸相鬥。作巢於山巔危崖之上,猛惡非常。但有一樣短處:兩眼看遠不看近。越飛得高遠,越看得真切。全仗飛行迅速,老遠便算準人畜逃路,所以發無不中。

    小的野獸,如猴、兔之類,反時常得脫毒爪。生性凶殘,最喜抓嬰兒吃。胸前有白毛處最易射透。這東西仇心重。除它時,只須先引逗它飛來追,如若昂頭低翼來往下撲,倒不可前逃,須要反身倒退,急用手中有毒矛箭往上擲射。中在有白毛的要害之處,固然立斃;只要能透肉,也可致命。無須飛劍,只要武功稍好,手准心靈,應變不慌,不為它兩翼風力所懾,便可除它,遇時如逃,自是遭殃。側避也易為兩翼所傷。知道禁忌,便可無害。本山危崖甚多,巢穴必定在彼。去年回家,曾便道尋找,以報愛子之仇,兼為人畜除害,曾殺過兩隻,只不知抓去大兒、二女的是否此鳥。巢穴卻未尋到,打算異日有暇,再往一搜,目前還顧不得去呢。」

    蕭珍在旁說:「那年大哥二姊遇害時,原在一起玩耍。先聽天空噓噓亂響,狂風大作。那怪鳥已從上空飛過,大哥正在放花炮,將它驚動,才飛回來,一爪一個,將大哥二姊抱起便飛。等人追出,已經飛遠。兒子正站在樹下,見此鳥狗面禿頭,眼睛通紅,身子好似比人還長,兩翼更是寬大。飛起來,人差點被風捲起,沙飛石走,半晌方息。通身俱是虎皮色,頭上是凸出一塊,尾巴好似被人斬了半截,露出鮮紅鳥股。娘殺的跟這一樣麼?」歐陽霜驚歎道:「照此說來,殺我兒女的,竟是那只禿尾老雕。本來已經到手,又被逃去,早晚要遇上,決不容它活命了。」蕭逸父子四人齊問經過。

    歐陽霜道:「我殺雕時,恰遇慕容二師姊路過,送我到家。此雕正在崖外後山,與一白額猛虎惡鬥。本心想用飛劍一併斬了,吃慕容師姊攔阻,說二惡相鬥,正好兩傷,都是害人之物,你助虎殺雕則甚?我便說起失子之事,微一遲疑,那雕甚是機警,不似先殺二雕膽大,見了劍光,竟然嚇退,飛行甚速。忙於到家,又有話和慕容姊姊說,並未追去,竟被逃走。這才想起去年原聽珍兒說過,怪鳥尾是斷了半截。因這類惡鳥多是短尾,此雕定被甚人斷過後股,所以光紅無毛。早知我兒是它所害,飛劍神速,多快也能追上。今已錯過,看這行徑,事隔多年仍然發現,巢穴必在後山無疑,早晚必能除它。此後回山,路上留心,也許能遇到呢。」蕭逸父子俱都忿忿不置,說過丟開。

    歐陽霜第二日便要回轉大熊嶺苦竹庵,行時忽見蕭逸面藏晦色,心中大驚。匆匆占算,不特蕭逸,全村都將有危難到臨。雖然先凶後吉,終於無害,自己學道年淺,不能深悉未來。偏巧回山又有要事,不能分身,好生憂疑。只得暫留佈置,尋一山洞,命三小兄妹藏居其內,每日讀書用功,非自己來,不許走出。外用仙法封鎖,只對蕭逸、蕭清叔侄二人傳了開法,可以隨時入視,餘人均不能走近一步。並傳蕭逸靈符兩道,遇警如法取用,便可抵禦脫險。並囑三月以內,不可出村往果林中去。一面把防守果林眾門人齊喚了來,面上反倒均無晦色。好在每天均有顛仙所賜備用的靈符,村中埋伏禁制,諸般設施開閉也俱傳授精熟,料無他虞,只蕭逸一人可慮。回山稟問師父,真有急難,自己不能分身,也必有處置。恐丈夫憂急,又安慰了幾句,方始飛去。

    蕭逸先頗謹慎。三小兄妹更是信母若神,呆在洞中一步不出。這時頑叟蕭澤長已在瑤仙逃後第二年無疾而終,死時也曾遺囑蕭逸,這兩年乃全村安危關頭,瑤仙等便是未來隱患等語。那洞原是頑叟生前養靜之所,冬暖夏涼,設備精雅。死後圖書遺物一點未動,供著亡人神位。蕭逸叔侄每日前往探看,直過了兩月,並無事故發生,日久漸漸鬆懈。

    這日清早,蕭清因昨晚三小兄妹留他同住未歸。蕭逸亟盼愛妻歸來,心中煩悶。門人何謂、吳誠、郝潛夫等見春夏之交,風物優美,便勸師父往村後危崖一帶,觀賞那新辟的幾畝花田。師徒數人,還有幾個侄兒孫輩,同沿湖邊走去。剛到後山,便見一隻獨角禿雕,由路側草地上抓起兩隻小羔羊,越過後村危崖,往後山飛去。定睛一看,那雕後股鮮紅無毛,正與蕭珍所說一般無二。無奈眾人都是手無寸鐵,只吳誠曾學金錢鏢,身旁帶有一串大錢。那雕飛又極快,等眾人呼喊,吳誠取錢追去,已經飛沒了影。蕭逸想起前仇,忿恨已極。管理牲畜的村人也趕了來。喚前一問,才知最近三五日,已經失去了六隻牛犢、小羊。後村一帶,俱是大片草原,宜於畜牧,牧畜甚是繁庶。村規完善,宰殺取用,各有常例。四無出路,又都是自己人,不怕偷盜走失。

    大小萬千隻牲畜家禽,只有限幾人輪值管理,佔地甚廣。風景田舍都在前村,後村除卻圍繞全村的天然連崖和祠堂、靈塋、墓地外,余多牧場。那幾畝花田,還是當年蕭逸一時高興,點綴風景所辟。地勢僻遠,輕易無人涉足其間。牧人每早將一切牲畜放向場上,便各歸屋料理他事,任其自在游息,到晚才收,成了習慣。極少點數的時候,故起先也未發覺遺失。因所失牲畜中,有一對牛犢是個異種,生相極好,管場人甚是珍愛,比較留意,昨晚收柵時忽然失蹤,遍尋未獲。村中以前原鬧過一次,由崖外侵入的大蟒吞去好些家禽。細一點數,另外還失去四隻小山羊,疑心又鬧事故。今早正在留意準備,稍有朕兆,立刻往前村報警,不料竟是這只獨角狺雕。蕭、吳諸人斷定那雕來慣,得了甜頭,日內必還再來,當下想好對策。次日天還未明,便去牧場埋伏。誰知事有湊巧,連等了幾天,狺雕均未來犯。

    這早蕭逸叔侄因頭晚往三小兄妹所居洞中課讀,談晚未歸,留宿洞內。起來又被三小兄妹拉住考查功課,未往牧場守伺,只幾個門人、村眾在彼。畜群才放出柵,跑到場上,便聽噓噓風響,由環村危崖外面,飛投下那日所見狺雕,宛如隕星下瀉。略一沾地,便一爪一個,抓起兩隻小山羊,撥頭往崖外飛去,飛行迅速已極,晃眼無蹤。勢更兇猛驚人,下落之際,兩翼動處,扇得牧場上沙飛石走,狂風大作,人都似要被風兜起,站立不穩。眾人連候數日,未免疏懈,蕭逸又不在側,怪鳥多半初見,突然飛到,見了這等猛惡聲勢,不由心驚,亂了手腳。潛夫在前村輪值,門人中只有吳誠一人是個好手,等到喝令眾人放箭時,已被狺雕抓了兩羊逃去。

    風沙瞇目,驚慌無准,只有兩箭射到鳥身,已經無力,寬翼扇處,全吃打落地上。鳥未受傷,人倒有三個因持長矛向前急進,沒等投出,便吃崖上滑落的碎石打中,反各受了點輕重傷,頭破血出。蕭逸聞報,自是越發忿怒,重又挑了幾個得力門人連同自己,由次日起,重又如法守伺,不令村眾相助。誰知那鳥又是好些天未來。蕭逸以為它上次見人警覺喧嘩,有了戒心,不敢來犯。心痛亡兒,既知此鳥所害,如何肯放,正準備出山尋到鳥巢,搜殺報仇。這日早起,因料當日未必會來,去得略晚。忽然牧人來報,鳥又到牧場來犯,抓去一隻小牛。蕭逸師徒見它每來必隔些日,心雖恨極,次日未往守伺,不料那狺雕竟連來擾害了三次。等人一往守伺,便不再來。稍微疏懈,立即飛到,捷於影響,不可捉摸,直似有心為難一般。

    休說蕭逸被它逗得怒不可遏,便眾門人也都忿極,非殺死不能消氣。末了一次,蕭逸單人伏身來路崖上,也只射中一箭,不是致命,決計出山搜殺。蕭清年紀雖輕,人卻老成,想起嬸母行時之言,從旁勸阻。蕭逸因心恨狺雕,欲報仇雪恨,以為愛妻只不令往果林一帶走動,後山素無人蹤,出去行獵,有何妨害?此鳥機智絕倫,與愛妻所說不類,自從日前翼稍中了一箭,便無人守伺,也不再來。倘因此膽寒絕跡,移向別處覓食,飛得又快又遠,何從尋覓?如今三月將盡,並無絲毫朕兆,也未到果林去過,就有甚事,諒必躲卻。此鳥不除,殺子之恨難消。璋兒頭生,相貌最好,最得愛妻珍愛。當年為失此子,悲苦輕生,一提起就傷心。如在她回之前,將鳥除去,到時也可給她一個喜歡。執意非往不可。仗著武功高強,便在狺雕來路危崖上下,開了一條蹬道,上到崖頂。

    再用長繩縋援,翻過崖去一看,恰好正是兒時隨了祖父入山隱居,未尋到臥雲村以前,舊遊行獵之地琵琶壟。這地方長嶺迄通,形似琵琶。嶺側兩面有好幾條幽谷。一頭危峰筆立,直上干雲;一頭廣原平野,草木繁茂。四處靜蕩蕩的,全無一點人獸蹤跡。剛往嶺上走去,便見地上有好幾堆大鳥糞和鳥爪跡印,內中還雜著一些碎毛,正與狺雕身上毛色一樣。再往前走,又發現了牛羊頭骨。循蹤找去,一路均有發現。約行二里,到一危崖之下,方始絕跡。斷定鳥巢必在上面,無奈那崖偏居嶺左,形似孤峰,削立百丈,寸草不生,四無攀附。狺雕厲害,更恐援到中途,凌空下擊,人為所傷,未敢冒失上去。又在左近,發現那鳥常在野地上游息,擒來牲畜也似在下面享受,並不帶上崖頂。巖窩石窟甚多,地勢極利藏伏。守伺到了黃昏,終無動靜,料已遠出。且喜巢穴尋到,蹤跡已得,鳥糞未干,並未離巢移往遠地,終有擒它之日。天已傍晚,只得率眾回轉,可是連去三日,並未遇上。僅第四日歸途發覺狺雕回巢,飛行甚高,直落崖頂,更不再下,無奈它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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