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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十 章 文 / 司馬翎

    此詩言淺而意深,表面上沒有一個冷僻,稍通文墨都識得解得。但含意甚深,寥寥數語,就道出千古愛情與理智的矛盾衝突。

    閻曉雅尋味一下,道:「梵行,就是出家奉佛之路,此事必須棄情絕欲,天下人人皆知。所以絕不可能多情。入山修道卻又怕誤了傾國傾城的美人。」

    「作詩的人身處這種矛盾中一定極痛苦,我想作者必是一心皈依佛門而又捨不得心上人。所以他概歎世間竟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可以使他既不負我佛如來亦不負愛情。」

    小辛道:「你解釋得很好,這首情詩是第六代達賴喇嘛所作。他是西藏的『法王』兼『人王』大智慧而又神通。但以他這種人,卻寫了很多膾炙人口的情詩,奇怪麼?」(註:

    第六代達賴喇嘛成就極大。他二十一歲因與美女戀愛,被手下宰相--有野心的權臣--報告清廷。其時順治之母當政,此事本與清朝無關,但既有報告不得不召令來京訊問。達賴活佛六世到清海時,忽然說他不想晉京。違抗朝廷旨令可不是開玩笑的事,但達賴活佛自有好辦法,他設壇焚香拜佛行禮如儀,然後就打坐入定馬上圓寂,離開這個五濁世界。由此可見達賴活佛的成就已達到來去自如全無阻礙境界。但請勿忘記達賴活佛六世這時才二十一歲而已。)

    閻曉雅道:「實在想不到,達賴王法活佛也甩不開情字?」

    小辛道:「矛盾掙扎是凡俗人必經歷程,可能法王只是把此一最頑固之結指出,亦可能他有無上甚深妙法可以解結。誰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你呢?」

    閻曉雅道:「我也不知道。」

    小辛道:「檀月大師呢?如果她有兩全法,我就參謁她。」

    閻曉雅道:「讓我問問她,你等我麼?」

    小辛道:「不,我先走一步。告訴杜若松,人生並非分出強弱勝負那麼簡單……」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矯健挺直修長的背影很快被草樹遮沒。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雷府的東跨院大部分有槐蔭遮住午陽,所以陰涼而幽靜。院落中還有數十盆栽,以及魚池。池中游魚可數,平添淡雅之趣。

    連四永遠不打開旁邊的窗戶,因為雷府雖然沒有幾個內眷,但有一個他最不願見的人--綠野。所以他只坐在院落這邊的窗下,遠對一些盆栽花樹,還有清冽池水和游魚,便頗有悠閒意趣了。

    但窗戶不打開絕對不是辦法,這一點連四知道。以綠野這野,就看那一天她忍耐不住而已。休說一窗之隔,就算銅牆鐵壁她都能弄破。

    緊閉的窗戶突然破裂,同時一隻古雅的大瓷花瓶「砰」一聲砰成碎片。因為一顆比拳頭還大的石頭破窗而入,恰巧打中了花瓶。

    連四惋惜地瞧著碎裂的瓷片,這個花瓶乃是北宋定窯佳品,世上已沒有幾個。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與天下第一鑒賞法眼的雷傲侯在一起,傻瓜也能學懂不少。何況連四不但不傻,還很聰明,也相當有學識。

    逞一時意氣,只為了自己一點氣忿,就毫不顧惜毀去一件藝術珍品,當你氣平之後作何想法?歉疚抑是根本不去想它?但無論如何,那件藝術珍品永遠毀破了。

    但還不只如此,窗戶砰一聲震開,綠野飛身入內,雙手叉腰,美麗眼睛睜得大大瞪住連四,一副氣沖沖的樣子。

    連四很平靜,此一場面老早算準必會發生。

    綠野忿然道:「很惋惜麼?那只是一件死物,沒有生命沒有喜怒哀樂,難道比一個活人還重要?」

    連四等一下,等到知道她不開口,才道:「死物很多,但有些已滲有創作者的心血靈魂,表現宇宙之美。所以已不算死物,亦不是某一個人可以據為已有。它代表我們民族與某一時期的特色,所以值得珍惜重視。因為已超越人的界限,所以連活人也不能相比。」

    綠野一怔,大眼睛忽然露出光芒,但很快消失。她道:「想不到你並非僅僅是懦夫或冷血刀客。」

    連四道:「我不是。」

    綠野道:「為什麼你不肯和我見面?我醜得很?我脾氣不好,沒有教養,所以你看不起我?」

    連四道:「你不醜,但你脾氣不好沒有教養是事實。」

    綠野又氣得咬嘴唇,使人擔心她會不會把鮮紅下唇整片咬下來。

    她道:「別再氣我,我會把所有值錢好看的藝術品通通砸壞。」

    連四心中歎口氣,這個野性女孩子的確不好惹,但她來發這頓脾氣為的什麼?

    綠野又道:「喂,小辛呢?」

    連四道:「不知道,完全沒有消息。」

    綠野尋思一下,道:「前三天小辛到過秦淮河欽酒作樂。翌日早上殺死公道七煞中的三煞鐵閘褚江以及兩個副手,然後就失去蹤跡。」

    連四道:「我不必為他擔心,如果小辛不能照顧自己,天下就找不到一個會照顧自己的人了。」

    綠野道:「他有一個女朋友,名叫閻曉雅,住莫愁湖畔夕照庵,你可知道?」

    連四道:「不知道,但既然你得知,外面一定還有很多人知道。」

    綠野道:「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你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連四道:「既然是小辛的女朋友,我打算去瞧瞧她,如此而已。」

    綠野道:「我也去。」

    連四道:「你且等候一段時間,原因不必說出,總之,你等一等。」

    綠野居然點頭答應,然後自己也感到奇怪,為什麼聽他的話?本來不是很想去瞧瞧小辛的女朋友麼?

    連四說走就走,而且破例帶一把刀。

    夕照庵雖是很幽靜偏僻,但連四知道方向路徑,一下子就到了庵前。

    此庵因被萬竿翠竹包圍,綠綠的竹葉使人心脾沁涼寧靜。

    庵門一邊打開,寂靜得連飛蟲也想打瞌睡。

    連四心中突然大跳一下,但反而放慢腳步,緩緩跨入庵內。迎面的佛堂內靜悄無人,爐煙梟梟,一切都很正常。

    若從腳步聲推測,連四一定是普通人,因為腳步聲忽輕忽重,步伐凌亂。

    堂後轉出一個黑衣老嫗,滿面龍鍾皺紋,說道:「相公怎生入得本庵?」

    連四道:「庵門開了一半,我就走進來,難道爬牆不成?」

    黑衣老嫗道:「本庵不招呼男賓,相公請回步。」

    連四攤開左掌,道:「這是什麼?」掌心一錠黃澄澄金元寶,至少有十兩重。

    黑衣老嫗道:「是不是金子?」

    連四道:「對,你若是幫忙,進去跟我的朋友講一句話,就屬於你。」

    黑衣老嫗先是搖搖頭,接著道:「你什麼朋友?講什麼話?」

    連四道:「我的朋友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但說出來你也不會知道。我們走近此庵,他忽然說庵中一定發生事故,要我快走開,我瞧來瞧去都不像,所以跟打打賭。」

    黑衣老嫗道:「賭什麼?」

    連四道:「那是我們男人的事,現在你只要出去跟他說庵中一點事都沒有,這塊金元寶就是你的。」

    黑衣老嫗伸手道:「好,我去說。」

    她的手伸出尺許,忽見連上掌中的金元寶掉落地。就在這一刻,老嫗全身都僵住了,變成一個木頭人一樣。

    連四不過把手掌翻轉,變掌心向下。既沒有碰她,亦不曾回手碰到柄,但兩個人的姿勢卻保持如此奇特的樣子。

    連四道:「你一事實上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不然的話,你的手就像金子一樣掉要地上,你是誰?」

    老嫗道:「老身朱七婆婆,我當家的還在後面,你年紀輕輕的,最好別惹他。」

    連四道:「你的當家是誰?」

    朱七婆婆道:「你若是武林中人,難道想不出那一個姓朱的老頭子?」

    連四道:「抱歉,本人孤陋寡聞。不過,很不幸的卻瞧得出你腳下功夫,你想有踏破賀蘭山奇門功夫踩碎我們腳下的紅磚。我身子稍一斜,就變成你劍下之鬼。可惜你棋差一招。

    功夫尚未使出,手掌已經靠不住了。」

    朱婆婆面色絲毫不變,眼中卻露出警疑光芒,道:「你不是小辛,但你是誰?」

    連四道:「我是連四,從前藉藉無名,現在似乎不少人知道。」

    朱七婆婆搖搖頭,道:「難道連小辛的朋友,也無人可以擊敗?」

    連四道:「朱七,我真的不想斬下你的玉掌。你自己看看,這隻玉掌白晰嫩滑,既無皺紋,亦見不到靜脈。任何人超過三十歲就沒有如此美麗的手了。」

    朱七婆婆果然看見自己伸出的手,眼中閃過懊惱神色,連四看來也和魔鬼差不多,一點點小破綻只一瞬間就瞧穿。

    連四又道:「想那岳武穆丹心熱血,武功蓋世,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是何等英雄氣概。殊不料南傳數百年之後,踏破賀蘭山的腳法卻讓你學去。」

    朱七婆婆面孔仍然無表情,眼中卻露出忿色,道:「老身那一點不配了?」

    連四道:「你戴人皮面具,不敢以真面目見人,顯然做過虧心事。尤其是這一宗,大概本庵之人包括閻曉雅在內,都難逃大劫。你配使用武穆王的武功?」

    朱七婆婆好像要暈倒,任何人碰上對手如連四,除了自認倒楣之外還能怎樣呢?

    當然朱七婆婆沒有真個暈倒,她怕手掌跟手臂分家,因為誰知道你是真的暈倒,抑或是假裝的?

    她忽然發覺連四的眼睛,本來蠻老實(等如愚蠢),如今卻銳利似鷹隼,銳利中含有無限智慧,明亮得可怕。

    朱七婆婆呻吟一聲,忽然縮回手。此一動作居然沒有惹出連四長刀出鞘一擊。原來她縮手只不過自動脫掉人皮面具,頓時呈現一張年輕,而又相當美麗的面龐。

    連四冷冷道:「朱七,你若不想身子分成三截,最好不要再蹲低。膝蓋上要再彎半寸,那時我也沒有辦法。」

    他的意思明顯之極,所謂沒有辦法便是說不能不把她斬為三截。

    朱七(現在不能再稱她為婆婆)面上不但有表情,而且豐富得很,既驚恐又狐疑,一面道:「你本來如此厲害高明?還是得到小辛傳授?」

    連四道:「本庵之人怎樣了?」

    朱七道:「都沒事。」

    連四道:「閻曉雅不是等閒之輩,她至今不現身,我已有下手的理由。」

    朱七忙道:「全庵的人都中了迷藥,所以她不會出來。」

    連四沉吟不語,表面上似在考慮她所言真假,其實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連四心忖道:朱七年輕最多二十一二歲,玉面朱唇,不但很漂亮,而且越看越美。這是怎麼回事?她是誰?

    為何要跟小辛過不去?

    世上有一種狐媚之術,修練成功的女人,仍然那張面孔。可能漂亮,可能很平凡,但擺在你面前是,卻使你越看越美,感到她的魅力無可抗拒。

    最後,你為了要獲得她,將會甘心俯首聽她任命。當然她若想取你性命,機會俯拾即是。

    連四眼中微有迷惘之色,顯然漸被朱七美麗媚態魅惑,但誰也想不到他忽然大喝一聲,聲音未歇,長刀已完成出鞘入鞘的動作。使人懷疑那刀究竟有沒有真的拔出過?

    不過事實證明連四的刀不但曾拔過,還劈中朱七左手。

    只見朱七左手鮮血淋漓,一件物體掉在血泊中,卻是一隻齊腕劈斷的手掌,掌中一枚金色圓球。

    連四鼻中嗅到血腥味,反而頭腦一醒。眼前朱七的面孔馬上變得平凡,甚至因斷手傷痛影響,看來有點醜。

    她還有一隻手可以點住傷口附近的穴道止血,又捏住血管。手法很有效,一下子就不流血了。

    朱七的情勢很糟,但如此才更見她凶悍性格。她咬牙道:「連四,你不殺我,我一定殺你。」

    連四道:「叫別人來,你不是我的對手。」

    朱七道:「你使的真是拔刀訣?」

    連四道:「是。你很不幸。因為我連家在武林有二百年歷史,博知江湖上種種奇詭殺人手法,這些知識學問也和拔刀訣一樣代代相傳。臨陣對敵有時很有用。你的確很不幸,九十年前洞庭藏春樓丑美人賀笑春,仗恃一粒幻智珠,不知多少高手因迷戀她而家破人亡。最後的結局是一條左臂被我連家先祖拔刀砍下。」

    這樣說來,朱七真的極不幸,為何偏偏碰到連家的人?

    連四又道:「我本來以為你是一種傳媚功,但你提到迷藥,而任何佛堂中應該有的檀沉香味又忽然消失,所心我不得不拔刀。你只要智珠在手,只要不碰到我,足可橫行天下……」

    朱七跺腳奔出,頭也不回。

    連四居然撿起血漬中的手掌(掌心還扣住金色的幻智珠),大步轉入佛堂後。

    幽靜的院落內有四間禪房,只有東首兩間垂下竹簾,房內佈置簡單之極,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椅子,青磚的地面洗抹得纖塵不染。

    壁間的一幅佛像,長几供著香花鮮果,一爐沉香煙氣梟梟。幾前蒲團上一位老尼瞑目打坐。簾子聲音似乎不會驚動她。

    連四輕輕放下竹簾,跟著撥開隔壁簾子。

    這間禪房家俱佈置都多些,尤其是衣櫃箱籠等物,椅上丟著兩件女人衣服。

    桌上硯筆未收,幾張素箋被窗口的風吹得輕輕揚起。

    床上坐著清麗絕俗的閻曉雅,背倚牆壁,雙目合上。面色很蒼白,幾乎可以看出抗拒痕跡。

    連四暗中鬆口氣,閻曉雅居然還未死,雖然他個人來說對閻曉雅沒有好感,但這上女人是小辛的人。

    鮮血模糊的手掌放在她面前,血腥味迅即使閻曉雅醒來。

    她定定神,瞧瞧面前的斷掌,瞧瞧連四,然後道:「你趕來救了我,為什麼?」

    連四道:「因為我是小辛的朋友。」

    閻曉雅道:「你說過小辛是逃走的,我根本不是他的人。」

    連四道:「我希望天下人都認為如此,可惜很多人不相信。因此我才會被迫來到夕照庵。」

    閻曉雅眼中浮現淒迷神情,任何男人看見了絕對會為之心軟,她道:「我沒有迫你。」

    連四卻有如鐵石心腸的人,面孔一板,斥道:「愚蠢,像你這麼笨的女人,除了面孔漂亮之外,還有什麼?小辛為何走?我真不懂。」

    你連四當然不懂,任何男人看見過閻曉雅的裸體,如果不想被迷住,就只好逃走了。

    閻曉雅道:「我從未被男人罵過,但最近交了霉運,前有小辛,後有你。」

    連四仍然不假詞色,板著面孔,道:「你應該躲起來,但絕不是人人找得到你的地方。

    相信以你如此高明的殺人專家必有很多秘密地方。別再拖累我們行不行?」

    閻曉雅輕歎一聲,道:「如果躲到佛門中還不行,請問何處找尋安全?」

    連四忽然改變話題,問道:「檀月大師武功如何?」

    閻曉雅道:「武功?我不知道!我一直以為她不懂武功。但佛門中她很了不起,經藏戒律固然十方同斂,行持功夫更是精深嚴謹。她已經三十年不曾躺過,你信不信?」

    連四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無怪她禪房內爐香無味,顯然被朱七幻智珠侵攏過,但她仍然坐得端莊壯嚴,我想念她縱然已被幻智珠所迷,也肯定能坐得四平八穩。」

    閻曉雅想過去瞧瞧檀月大師,連四阻止住她,道:「不必了,既然我瞧不出她究竟有沒有中毒,可見她已有神通,不是你我能夠測度的。」

    他停一下,又道:「你本身問題才麻煩,有沒有辦法不讓小辛擔心?」

    閻曉雅尋思一會,面上神色和語氣更為溫柔,道:「你認為她會擔心?」

    連四絲毫不被她任何態度影響,板著臉道:「我只是盡朋友的本份。可惜你沒有當他是真正的朋友。你似乎利用每種形勢對付他,包括用你生死安危拖累他在內。我很不明白。」

    閻曉雅道:「天啊,你竟是如此卑鄙如此沒有感情的人?」

    連四道:「你是遠不如他另一個女朋友。」

    閻曉雅幾乎跳起來,急急問道:「誰?他的另一個女朋友是誰?」

    連四道:「好,我告訴你。最好天下人都找她而不找你,這個美麗的女孩叫綠野,是海龍王雷傲侯的孫女。」

    閻曉雅楞了一陣,才道:「你講笑話,綠野是你的未婚妻。」

    連四道:「世俗的形式豈能束縛得住我們?你敢不敢違背世俗的傳統和禮教?」

    閻曉雅明白了,因而歎一聲,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怪不得你會來救我,你和小辛綠野,唉,這本賬一蹋糊塗。」

    連四嚴肅地道:「你好自為之,如果冤枉送了命,與小辛無干。我們代表他說明一切,透露不少秘密。」

    湖邊倒映滿天霞彩,拂水柳絲使人泛起飄逸之感。但亦不能觸起離愁,楊柳和離別自古以來就分不開。

    「灞橋柳色,年年傷別」、「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柳外青聰別後,水邊紅袂分時」、「拂水飄綿送行色」等等。

    柳樹下湖水邊,一個年青以異樣神彩眼光迎接冉冉行近的少女。她清麗脫俗的腰姿,幾乎使霞彩水色山光還有垂柳都為之失色。

    「杜若松,約出我出來有什麼事?」

    青年深深歎口氣,才回答道:「我本不該約你。但閻曉雅,請莫嘲笑我,我再見過你這一面,才走得安心。」

    閻曉雅溫柔地瞧他,用低沉磁性聲音道:「那天早上,你似乎宿醉未醒,跑到庵來看我一眼,然後就走了。為什麼?」

    杜若松道:「我一定要看看,小辛女朋友能夠做小辛的女朋友,只有天仙子。」

    閻曉雅道:「你不但錯,而且錯的厲害。第一我不是仙子,第二我不是小辛女朋友。」

    杜若松道:「你是。因為小辛是魔鬼,只有天上仙女才敢做他女朋友。」

    閻曉雅笑笑,她知道最好別跟咬牢地瓜不放的年輕人爭執,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杜若松又道:「我平生從未見過美麗如你的女孩子,現在能見你一面,我很滿足,我要走了。」

    閻曉雅道:「你走吧,任何人終須一別,絕無例處。這是我的感想。」

    杜若松道:「對,但我從前永不曾想及這一類事情。老實說我從沒有真正瞧看任何女孩子,我須要冷酷無情獨來獨往!但我很耽心見不到你這一面。」

    閻曉雅道:「我答應就一定來。」

    杜若松道:「但我早上就忍不住來到這裡,一直站在此地。我看見一個女人,由兩個男人陪同去到進入竹林的路口,那個女人本來很年輕,忽然變成老太婆,獨自向夕照庵走去。

    兩個男人匆匆離開,好像很害怕……」

    他說的女人自然是朱七,但他何以忽然提起?

    杜若松年輕的臉龐浮現鄙視神色,又道:「兩個男人是誰?你決猜不到。一個是無心道人,聲音尖澀難聽。我討厭他。陰陽怪氣又不是真正出家人。」

    閻曉雅訝道:「莫干山的無心道人?他是出名的狠腳色,手段陰毒詭詐無比。無心就是沒有心肝的意思,他怕誰?」

    杜若松道:「當然是怕小辛。但他也怕那女子,對她完全是一副恭敬奉承的樣子,看得我想嘔。」

    閻曉雅道:「另一個男人是誰?」

    杜若松的聲音中不滿之意更濃,道:「是我的老大,淮陰忠義堂龍頭大哥鬼斧神工祖懷。我親眼見他那副卑恭奉承的樣子,是我親眼所見,絕對不假。」

    顯然他心中的偶像忽然破碎,使他又悲又恨。

    閻曉雅道:「你很不滿意,所以打算脫離淮陰忠義堂?打算從此隱姓埋名永不踏入江湖一步?」

    杜若松極懊悔道:「對,不過除了恨他們之外,我也恨自己。因為我已知道那個女子就是朱七小姐,公道七煞中排列第七,可能是最厲害的一個。但我卻不敢出面,直到連四來到,朱七小姐捧著左手竄逃,連四又走了。但我仍然站在這裡。」

    如果有人拿刀砍他,杜若松一定不願招架,甚至會伸長脖子挨刀。

    年輕人激動時就是這樣,再過些時候,他還能否存有這份熱情激動?

    杜若松又道:「連四不愧是小辛的朋友。我的話說完了。」

    閻曉雅輕輕歎口氣,因為她想到自己,她是小辛的女朋友麼?她可有資格?

    雖然沒有駿馬,但閻曉雅仍然折一枝垂柳給杜若松聊當馬鞭。

    她垂頭說道:「謝謝你來看我,更謝謝你把我當作好朋友告訴我所有的事情。」她的聲音似乎有點哽咽:「我們相遇,有如雪泥鴻爪那麼偶然,也許會留下一絲記憶,但也許不,因為將來你我各自不空碰上很多偶然……」

    她說這些話時,心中想的是誰?是眼前的杜若松麼?是連四?抑是小辛?

    小辛站在窗外聆聽屋內的談話,天已黑暗身形不會暴露,至於泥磚木板的牆壁,更擋不住他敏銳無比的聽覺。

    由於老於慌慌張張的態度,小辛決定先聽一下才入屋。

    老於就是在鏢局跑腿,患重病獲小辛治癒的那粗壯傢伙。他的嗓門響亮,道:「王大嫂,小辛回來過沒有?」

    王大嫂方氏道:「沒有,怎麼啦?小辛叔叔發生事情了?」

    老於道:「他發生的事可多啦,你猜他是何等人物?」

    方氏道:「我當然知道。」

    老於一怔,屋外的小辛也一怔,她知道?她怎會知道?難道她也是臥虎藏龍的人物?

    老於道:「那你說來聽聽。」

    方氏誠懇和藹的聲音透出屋外,道:「小辛叔叔是很有本領的人物。」

    老於豎起拇指,道:「你行,他真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頓頓腳金陵地面就得震幾天。

    聽說他武功好得不得了,江湖上不論黑道白道聽到他的名字,非得楞眼睛楞上半天不可。」

    方氏純樸忠厚的面上煥發出光采,好像她自己被人家稱讚而興奮快樂。

    老於又道:「這種事你怎會知道?」

    方氏毫不思索,道:「小辛叔叔真心當我是大嫂,我真心當他是弟弟,所以就會知道。」

    老於抓頭扯耳,滿臉茫然之色,道:「如果他沒說,別人又沒告訴你,你怎會知道?我不懂……」

    樸實真摯的感情含有智慧,是直接透澈的瞭解。老於當然不懂,小辛卻若有所悟。

    方氏又道:「小辛叔叔快回家啦。他還未吃飯,我得張羅一下。」

    老於訝道:「你怎知道?」

    方氏道:「你們男人家不會懂的。我一想起兒子,若是心裡歡喜,兒子就快到家了。小辛叔叔也是一樣。他喜歡在家吃飯,所以他一定空著肚子回來。」

    老於只能夠傻笑一下,女人的道理往往如此,但卻很靈驗。因為小辛已踏入屋子,左手提著一大壇黃酒,右手兩隻大肥雞和豬羊牛肉等一大堆東西。

    老於笑得嘴巴快裂開,見到小辛他是由衷的歡喜,快樂得從心底直湧出來。其他的人如王老大李強陳大頭等,每回來見到小辛亦莫不如此。

    簡陋木屋中漾溢友情歡樂,也溢出酒肉香氣。

    歡聚三天之後,小辛終於走了。他留給兩百多戶貧苦人家的是一間藥材鋪和肉店。五千兩銀子至少可以虧蝕很多。方氏用她自己的方式找可靠的人經營,小辛一點也不擔心。

    但他卻不禁想到自己還有沒有再來此地的一天?還能不能和這群貧苦好朋友飲酒歡聚,還見得到慈母似的大嫂方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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