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0章 融化的蝸牛（3） 文 / 七了

    「我為什麼要向你們解釋。」蘇一也的聲音冷冷的，讓夏千雪也著實打了個冷顫，她從未見過這樣「清冷」的蘇一也，自從認識了一也一來，千雪一直覺得他是個表面桀驁不馴，內裡和善可親的人，可是今天被戳到了軟肋的他，簡直像個扎人的刺蝟。

    「……」蘇悲劇沉默了一陣，他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孩兒，總覺得，總覺得有些熟悉，儘管悲劇知道自己沒可能認識他，只是覺得，好像曾經遇到過，或許是在夢裡。

    「一也哥哥……」男孩兒的聲音顫抖著，讓蘇悲劇聽了很是心疼。

    一也拋下了幾人，反而回到了之前的桌邊，連著吹了幾瓶啤酒。在李小萌等人詫異地望著他的時候，卻見他將酒瓶「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這響聲驚動了服務員，她們卻也不敢上前阻攔。盛怒下的一也是可怕的，尤其是他緊抿著嘴不作聲的樣子。

    本以為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一切都已經淡了……可這孩子的出現，卻讓蘇一也頭痛欲裂。說什麼酒能消愁，簡直是屁話，或許他本來就不應該做一個「神」。

    「誰說神沒有心，誰說神不會哭呢。」不知何時，飯店中走進來了一位撚鬚老者，看他這風塵僕僕的模樣，倒像個在江湖間遊蕩的郎中，悲劇覺得分外眼熟。

    千雪疑惑地看著一也，又看了看來人。

    李小萌倒好像是認識來人一般，向他低頭問候，這是蘇悲劇才忽地想起，好像之前在處理石頭的那件事後，自己曾經與這位老人打過一次照面，記得當時老人說……自己是「跳大神」。

    「呦，這不是跳大神麼，久仰久仰。」蘇悲劇為了緩和氣氛，因此用了吊兒郎當的語氣。

    老人乾笑幾聲，「今天我來這裡，是為了將這孩子帶走的……這孩子的出現會擾了這裡的平衡，我要把它收集在冊，所以必須把他帶走。」

    「可是……」千雪上前阻攔，「那孩子只不過是消失了而已，這樣的人也會對世間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麼？這個理由是不是太過牽強了些。」

    「這孩子是我發現的，他本來就要消失了才對，如今被我喚了回來，應當只不過是個普通的靈魂，這樣的存在……」蘇悲劇試圖替這個孩子說句話，他也不懂為什麼跳大神非要帶他走。

    「這孩子本身沒有過錯，只是……」老人看了看一旁沉默著的蘇一也，沒有再說話。

    「一也和他究竟發生過什麼？」李小萌看出了老人心裡的小九九，連忙問道。儘管她知道一也可能會對她這話抱有意見，但是她倒是不怕他，要是真的算起來，小萌還是一也的救命恩人呢，一也就算是再生氣，都沒有理由對她這麼個救命恩人動手吧。

    男孩兒低頭，默默地呆了一會兒，而後又抬起頭來，「我是一也哥哥成為『神明』之後，遇到的第一個人類。」

    看樣子，男孩兒是要說出他曾經與一也發生的故事了，蘇悲劇蹲在地上用心聽著。悲劇一向覺得蘇一也其實蠻可怕的，因為他可以通過眼睛看到任何人的心事，而其他人卻看不懂一也究竟是怎樣的人。儘管悲劇相信一也他不會做出什麼傷害他們的事來，可是心裡終究是有些芥蒂。

    「那時的我，已經是很自閉了，我不敢和人說話，離人群遠遠的，那時的我本就沒有什麼人氣了。雖說那時候他們還能夠看見我，聽到我的聲音，可是他們都不願意和我待在一起。我每天最感興趣的，就是伏在樹叢中，盯著樹葉上的蝸牛慢慢爬啊爬啊……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我偶然間發現有一道身影始終在不遠的地方注視著我，那是我和一也哥哥最初相見的時候。」男孩低聲說道。

    坐在桌邊的一也沒有開口，沒有阻止男孩兒繼續說下去，只是又用手拍開了一瓶啤酒，毫不猶豫地灌在自己口中。衣服的前襟濕了一大片，悲劇隱約能聞見他身上的酒氣，不知為何，悲劇總覺得有些微微的傷感。

    「一也哥哥看出了我的心事，也告訴了我許多關於異能和世界的東西，我開始覺得世界上一切都那麼有趣，開始想著是不是能和其他人開始交流了，可是就在我想著要離開一個人的世界的時候，另外一個人出現在我身邊。他當然不是什麼普通人，身上具備著強大的異能，而且那種異能……就連一也哥哥也是懼怕著的。」

    男孩的話讓蘇悲劇稍稍介意，「究竟是什麼異能？一也不是連小萌的『逆轉』都不怕麼，怎麼會懼怕那人的異能。」

    一也掃了悲劇兩眼，又摔了一個瓶子。「他的異能是『創造』。」

    「創造，是什麼樣的異能？」蘇悲劇繼續問道。

    跳大神和藹地回了他，「那人可以根據任何人的體質，為他們附上相應的異能。原本是普通的人類，在他施用過『創造』異能之後，就會讓那個人原有的體質變異，得到一個與他心智相應的異能。原本，『類蝸』這個異能是不存在的，而是那個人，將這個原本不存在的異能，交予了這個孩子。」

    「是……從那以後，我變得更加孤僻了，因為我總是覺得所有人都那麼鹹，那麼鹹，我開始懼怕人類，只是每天蜷縮在樹叢深處，像一隻真正的蝸牛那樣，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透明，而且其他的人類也好像要消失掉了一樣……那時我很怕，很怕，每天纏在一也哥哥的身邊，而他卻沒有任何的辦法。我的命運，就注定了這樣消亡，可是最終，一也哥哥利用了言靈的力量救助了我，使得我沒有就此消失，可是他卻也犯了身為『神明』的大忌。雖然神的力量是極其巨大的，可是他們卻萬萬不能擾了常人的生活，不能夠擅自利用自己的能力，阻撓世間萬物兀自的運行軌跡，可是一也哥哥他犯下了這樣的過錯。」

    李小萌聽到這裡，心揪痛了一下。她知道神明犯錯是要受到極嚴重的懲罰的，而且更可能受到其他神明的追殺。

    「當時處理一也違規這件事的人是我，我許諾過，只要讓我把這孩子收了，就可以忽略掉囚禁一也五十年的刑罰，可是就在我要處置這孩子的時候，一也卻再一次犯下了錯，將孩子打入了另外一個時空。時空的數量是無窮的，而且每個時空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裂縫，就連神，也很難從曲解的時空中走出來，一也為了讓這孩子逃脫命運的鉗制，竟然也這麼做了。我不得已將一也帶回去，束縛在石頭裡有一百年之久。」跳大神回憶起來，還在無奈地搖頭。

    「一也那孩子，太倔強了。不過也是他讓我知道了，就算是神也是有心的，就算是神也會心痛，會流淚，會陷入塵世間的苦厄之中……只是我沒想到的是，兩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兩個竟然又會因為這孩子相遇，雖說這孩子能夠找到時空裂縫處的出口，回到現實世界中來，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可是我，不能夠背棄自己的初衷，我必須得將這個擾亂了平衡的人帶走。」

    兩百年前，一也剛剛成為神明，一時間不會適應身為神的職責也很正常，出手救了一個與他無干的人，或許只是因為未曾泯滅了的人性，可是兩百年後的今天，一也已經習慣了「神」的處事方式，已經習慣了漠然，這樣的他，就算是眼看著男孩兒被帶走，該也不會攔著，因為他明明已經是個「合格」的神了。

    可蘇悲劇想的確實，要想成全「合格的神」，卻只有做個「不合格的人」。

    「一也當年沒能阻止得了的事情，就讓我來阻止好了。」蘇悲劇輕聲喃喃道。

    甚至連李小萌都沒怎麼將他的話聽得太輕，可是這句話卻輕柔地飄落在了蘇一也的耳畔。

    「……什麼？」一也忽地抬眼，發現蘇悲劇此時此刻正望著他。

    悲劇衝他輕輕一笑，而後又將男孩攬在自己的懷中，他和跳大神靜靜對峙著，彷彿週遭的一切都沒有了聲響。

    「……你這是要做什麼，現在的你連神位都沒有獲得，以一個區區凡人的身軀，竟像與我對抗麼？」跳大神皺著眉，看著眼前的蘇悲劇。

    「我覺得這孩子既然已經從時空的裂縫中逃脫出來了，那麼就是命運許了他繼續作為幽魂活下去，如果您非要將他帶走，擾亂這個『平衡』的話，我不介意做得更過分一些。」蘇悲劇笑著說。

    就在李小萌狐疑地望著蘇悲劇，不知道是誰給了他這樣勇氣的時候，她看到了悲劇拇食指拿著的「靜止」。

    「……靜止。」李小萌的心裡默念著，這個貴為神器中的神器的神器，怎麼會在蘇悲劇手上？

    跳大神看著蘇悲劇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搖了搖頭。「……算我怕了你，那我便許這孩子順應天命慢慢消失罷。」

    他最終還是拄著枴杖離開了這裡，剩下原地靜默的眾人。

    蘇悲劇請賞似得壞笑著看著一也，一也冷笑兩聲，卻又將視線移至別的地方。「愚蠢的人類，胡作非為的祭品。」

    悲劇倒不介意一也的斥責，「你可是沒想到這麼好的辦法，以後要叫我大哥才行。」

    蘇一也白了他一眼。「還不是人家給了你面子而已，你以為你的『靜止』真的能要挾到他？白癡。」

    「誒？為什麼不行。」

    「我說過，啟動『靜止』是需要『口訣』的吧……」一也拄著臉頰看著嘴角不斷抽搐的蘇悲劇，欣慰地苦笑著。

    靜悄悄地疏遠人群，回到屬於自己一個人的世界中去。

    他，會不會也無時不刻疏遠著他自己？

    像蝸牛一樣，瑟縮在殼中恐懼融化，可那個自以為的家，會不會只是一樁矮矮的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