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沒有扶手的樓梯（2） 文 / 七了

    蘇悲劇聽了他的話，出神了好一會兒，才依稀反應過來。此刻，悲劇正站在逆著光的窗口，看著在空氣中微微躍動著的浮沉，也看著眼前坐在輪椅上，一臉寧靜的他。他似乎也在盯著悲劇，盯著悲劇的一舉一動，不知道心中正在盤算著什麼。

    「那麼，其他人呢？他們還活著麼？」蘇悲劇不知道怎麼來形容此刻他心裡糾結的心情，他總覺得，面前的這個人，不是個人，而是一種比他畫出的「魂」，還要不像個真正的存在。因為他的淡然，在他的周圍，好像沒有什麼東西是流動的，哪怕是空氣，也會在他的身側靜止，無聲。

    龍天愛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悲劇，忽地，笑出聲來，他安靜地搖搖頭，沒有說話。

    「死在你的手上？」蘇悲劇追問道。他的手心裡沁出了不少汗水，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既然悲劇成為了現實世界和「沉塘之底」世界中的「傳送人」，主神該不會讓他如此輕易地便死去……或者發生什麼意外。可是，作為人類，他還是覺得有些怕，怕眼前的這個人，或者說是怕他眼睛裡閃動著的什麼東西。

    「不是死在我的手上呢。」龍天愛說道。「他們是死在『魂』的手上。」

    悲劇的額上青筋暴起，「死在『魂』的手上，和死在你的手上，有什麼分別！」

    龍天愛即使是見悲劇說出這麼義正言辭的話，卻也狡辯道，「那不過只是個意外……噢，對了，不是一個意外，而是一個又一個的意外……嗯，應該可以說是『命運』吧，死在我這瞬間創造的藝術中，莫不會成了他們生命中最最慶幸的一件事……最後成為了我最最珍愛著的藝術品，得到永遠的生命，他們何樂而不為呢。」

    蘇悲劇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

    他相信，此刻，該不會有人比他更懂得生命，更懂得什麼叫逝去。

    「真是混賬。」悲劇罵道。

    龍天愛沒有急著和蘇悲劇爭吵，用手指指了指二樓床邊的玻璃櫥窗。即使是玻璃櫃，可由於玻璃上自帶著波狀的花紋，再加上二樓的光線不是很明晰，悲劇看不太清櫃子裡的東西。龍天愛示意悲劇打開櫃子，悲劇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緩緩地拉開了櫃子的玻璃門。

    玻璃櫃中裝著大大小小無數具類似嬰孩兒的屍體，他們蜷縮著的身子早已經瘦得不像個樣子，乾瘦的軀幹上能夠看到肋骨留下的深深的溝壑。他們的屍體浸泡在福爾馬林中，一切都是如此沉寂而無聲。可悲劇的耳畔，卻依稀間能夠聽聞到這些孩子曾經的哭聲，那麼撕心裂肺，那麼觸目驚心……

    總共五層的高度，每層擺放著四五具嬰孩，悲劇一一地看著，發現最下一層，有一個空著的玻璃瓶。瓶中同樣浸著綠色的福爾馬林溶液。

    「你是怎麼害死他們的？」悲劇看不出孩子們的身上有什麼顯眼的傷痕。「利用你的『魂』，就可以這樣隨隨便便無痕跡地害人嗎？」

    「唔……」龍天愛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我只是畫了許許多多的蚯蚓，他們依靠著我的左手，得到了生命，而後離開了畫紙，爬進了他們的嘴裡……『魂』本身就是沒有生命的，因此他們不會被人類胃腸中的酸液所腐蝕，而且生命足足有五分鐘，這五分鐘裡，足夠他們啃食著嬰孩兒們的身體，內臟，**，或者其他的什麼東西……」

    悲劇似乎能夠感受到，自己五臟六腑中爬動著無數條「蚯蚓」的感覺，那種孤立無援的痛楚。

    「為什麼你沒有像救我一樣，用那種弓弩射殺他們，救助這些人？」蘇悲劇問。

    龍天愛嗤笑一聲，「你用弓弩來射殺蚯蚓嗎？蚯蚓本身具有那麼多的心臟，無論你從哪裡分割，他們只會變得更多，不會死亡。難不成我要畫出許許多多的鳥兒，用來啄食這些蚯蚓？」

    蘇悲劇不理解，為什麼龍天愛明明知道這樣的後果，還要畫出那些兀自蠕動的蟲子。「你為什麼，那麼做？儘管他們與你沒有什麼血緣關係，可我感覺得到你並不是這麼冷漠無情的人！你本不該是這樣的，究竟是誰欺騙了你，利用了你的異能，做出了這麼下流的事情！告訴我，那人是誰，是不是你的父親？」

    「你憑什麼以為我這一定是受人誘導而做的呢……」龍天愛聽了悲劇的話，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你沒有去過『沉塘之底』，不知道那裡究竟是什麼模樣，那裡究竟漂浮著多麼濃重的血腥味，不知道那裡是多麼黑暗的地方……不僅世界是黑色的，那麼多人的心，也全部都是黑色的……最初的時候，我們還想著會憑著自身的異能活下去，可到了最後才忽地醒覺，自己根本無能為力，眼見著那麼多人就這樣死去，卻不覺得他們像當初那樣無辜……確實，我沒有辦法否認，他們在來到『沉塘之底』以前，確實做過那麼多蠢事，可是，求生的本能，要求我們必須那樣做……所有的不幸，都是本不該發生的，可，可……」

    蘇悲劇本以為龍天愛不屑於聽這些，可沒想到他聽得是那麼認真。

    「可是什麼？」

    「當一個人的心，因為種種原因被污染的時候，其他人的心也會這樣，慢慢地改變了顏色……那種顏色是活的，我能夠感受到他們的變化，為了堅持自己最初的信仰，或者是堅信著那些不存在的東西，慢慢地變了，和時間和境遇一起，變得陌生，變得不再熟悉……這才是『沉塘之底』真正的可怕之處。原本，也許我們都是有機會活下去的，可是，在我們試圖改變存在的方式試圖活下去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注定了會死亡。這是他告訴我的東西。」

    「而你畫出的畫裡，雖然畫中的『沉塘之底』貼近現實，籠罩著一層黑壓壓的霧氣，壓抑地幾乎讓人窒息，可是天空上面，卻隱隱約約透露著些米黃色的東西。這樣的畫風裡本不該出現這樣溫暖的顏色……我想，那該是你心中最深的期望吧，儘管送走了齊韶涵，可是你一直期望著她能夠活下來，回到現實世界中。」蘇悲劇望著那副畫說道。

    「當然，在你讓我打開這扇玻璃門之前，我一直是這樣想的。」

    龍天愛臉上的詫異忽地一下煙消雲散，一抹邪惡的笑意再一次籠罩在他的面容上。

    「現在，我覺得這簡直是罪無不赦，罄竹難書……」

    龍天愛打斷了悲劇的話，「那麼，現在這個『罄竹難書』的我，是不是達到了你選人的條件了呢？」

    他沒有一點恐懼，沒有一點慌張，似乎很想去那個名為「沉塘之底」的地方。

    「為什麼一再激怒我，難道你真的很想去那個地方麼？你可是齊韶涵的哥哥，雖說沒什麼血緣關係，可是齊韶涵死在我眼前，帶給我的痛是你都想像不到的……不管你是否愛著她，不管是否在意這個『替身』，她都是愛著你的，不然，她怎麼會放棄在現實世界中好好活著的機會，反而孤身一人去『沉塘之底』呢……她想回來，想再一次享受到父母和兄長給她的關愛，這有什麼錯？」

    「一個人該怎樣和會怎樣是兩碼事……有的人沒有犯過任何錯誤，卻還是替其他人受著罰。這就是這個世界不平衡的地方。在畫面中，陰沉的東西多了，就要補上一些暖色，只有這樣才不會使得畫面帶給人太多的不安，如果畫面上的東西太暖了，也要增添上一些冷色，只有這樣，才能相互交映，達到『平衡』。所以在我看來，好壞沒有絕對的界限……」

    「好像曾經有人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蘇悲劇記得真切，平衡這話是希某勒說的，可是悲劇卻假裝不記得那人是誰了。「可我還是覺得，你不該去那裡。儘管你犯下了這些事情，我也不能如此不負責任地將你帶去『沉塘之底』。因為去了那裡，與死亡無異……就算我這麼做了，齊韶涵恐怕也不會答應吧。」

    「難不成你不想為韶涵復仇麼？害她到了那裡的人可是我……」

    蘇悲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當然想！可是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如果這樣做了，那又和你這種殺人兇手，有什麼區別。」

    「但是，你好像並沒有別的選擇呢。」龍天愛遺憾地聳聳肩，笑著說。

    「你想用什麼要挾我？」蘇悲劇啼笑皆非。

    「你記不記得，二樓和一樓之間，是要靠什麼來聯結的呢。」龍天愛笑道。

    悲劇恍然大悟，連忙朝著龍天愛畫出的圓形的門望去，畫中的樓梯已經逐漸化作了鉛灰，沒有一兩秒鐘，連圓形的門也消失了。整個二樓，就像一個密封起來的空間。

    「這個世界的你，可是會餓，會渴的……如果沒有我的幫助，你恐怕活不下去。院中為什麼那麼多雜草？因為要阻擋下面長達半米高的長釘，這是為了防止某人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跳下去……」

    蘇悲劇懊惱地搖了搖頭。「真沒見過你這麼想送死的人……就算是為了自己的罪行贖罪嗎？」

    「算是吧。」龍天愛笑著，逐漸消失在了蘇悲劇左眼撐開的去往異世的大門中。他臨走前，甩下了一張白紙，這是他剛才在畫布上留下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