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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頁 文 / 決明

    「本身就是髒東西?」

    「那茶……不是茶。聞起來很相似,看起來也一模一樣,誰會知道,它……不,它,可是萬分珍稀,得養上好久,才能使喚出來的寶貝,當初想拿你娘親當試驗,瞧瞧功效,結果,浪費了……」

    養?使喚?

    聽起來……像活物才需要的字眼。

    再想起當年,傾倒的茶液,流回杯中的景象……若說是活物,也就不奇怪了!

    「到底是什麼?!」無雙揪住三娘的衣襟,怒問:「為何喝下它,眼睛無法再看見色彩?!」

    三娘迎向她的凜瞪,她見多了彎彎噙笑時,卻同時陰冷的眸光,盯著你笑,也盯著你,像要交你千甩萬剮一樣,但無雙沒有,她眼中毫無殺意,有的,只是焦急、慌張。

    有多久沒見過——這般乾淨的眼睛?

    心裡所想所思,全由雙眼洩漏了出來。

    她看著無雙的眼,許是累了,許是再也爭不了什麼,不知怎地,她沒有再瞞的心思,直言回她:「因為,擋住了呀。」

    「擋住了?」無雙攏眉。

    「那蟲兒擋在眼前,遮了光,透過蟲身看去,當然就是一片的灰——」三娘據實回答。

    並非她變得慈愛、變得良善,變得不忍再欺負人,而是倦、是疲累,換成以前,她會死不承認,更反過來咬無雙誣陷。

    如今的她,身與心,都蒼老了,無力了。

    無雙很震驚,「那茶杯裡——是蟲?!」

    素聞三娘那一族善使蟲,卻不知詳實,原來——

    「我就討厭你娘那一手精繡,彩線在她手上,像活起來似的……」這話,幽幽說來,像遙憶的往事。

    「如何把那蟲取出來?!」總算有些頭緒,無雙不由得激動。

    三娘不答,削瘦的臉龐,顯得雙眼更大、更深,盯住人瞧時,烔然嚇人。

    「能用藥將它打下來嗎?!」無雙又問。

    「那恐怕……會先毒死宿主。」三娘哧地一笑。

    無雙心一沉,由三娘的笑容看來,用藥這一途是不行的。

    「那倒楣的宿主是誰?看你的臉色,不是你……你擔心的另有其人,誰,讓你肯踏進我的園子?」

    「……」無雙默然,並不願說。

    「不說?無妨,咱們禮尚往來,取蟲的解法,我也不說——」三娘仍舊精明,時而瘋癲,時而冷靜。

    無雙急了,慌答,「是我心愛之人,當年……被我所騙,喝下那杯茶!」

    「哦。」三娘拉長嗓音,彷彿聽見有趣之事,未繪黛青的眉挑高起來。

    這表情,無雙豈會不懂?

    以往,三娘每回踏進她娘親的屋子,要欺負她們母女前,就是這副得意樣!

    這女人——絕不可能告訴她,取蟲的辦法……

    無雙料錯了,三娘不僅說,還說了不少。

    「那蟲,不能強硬取,它若在宿主身上破裂,蟲液雖不致命,但宿主那雙眼,絕對保不住。」三娘掩嘴咳了幾聲,並非想吊人胃口,待順了氣,便又說:「倒也不是完全無法,說來不難,一是找個替死鬼,將蟲過渡矛他,讓那人代替受罪;二是……殺蟲主,蟲主一死,那只蟲自然沒有活路。」

    無雙眸內燃起希望,熊熊火亮耀著她的雙眼,明亮有神:「……蟲主是誰?」

    找替死鬼非一勞永逸之法,當然以「二」為優先考慮。

    三娘露出詭譎的笑容,雙眸細細彎瞇。

    「我。」輕輕地,笑了出聲。

    三娘毫不隱瞞,竟連這也答了,爽快麻利,坦白得令無雙怔忡,一時弄不明白,三娘何以有問必答,而且還是對她自己不利的答案。

    「那只蟲,是我孵育養大,它認定我是主人,我若死,它也活不成。」三娘撩高右袖,讓無雙瞧見腕上古怪的紅印子。

    想來,便是與蟲的主契印記。

    「瞧,容易吧,犯不著你一臉擔憂,只要殺了我,你所有的煩惱便迎刃而解了。」三娘還能滿臉帶笑,說出這番風涼話。

    「你為何要告訴我?」無雙難以信服,更無法理解。

    以她對三娘認識,她不會……全盤托出,其中有詐?

    「我這般坦率,你還懷疑呀?」三娘嘖嘖搖頭,好心沒好報,「果然還是圖江城裡的人,耳裡聽著實話,心裡卻琢磨著謊,別人說得越真,你卻越覺得像假……」鼻腔間嗤哼一聲。

    「……我不認為你如此好心。」無雙坦承對她的懷疑。

    「就算我騙你,你有何損失?殺了我,你不也報報以往受我欺陵之恨嗎?」三娘無所畏懼,將自己的死生說得風輕雲淡。

    「你若騙了我,而我錯手殺害你,那麼解蟲之法,便再也無法得知。」無雙深思之後,得到此一結論。

    「呵呵呵呵……你這麼想,倒也是,說不定……我就打著這壞主意。」三娘玩味地瞧她,想看看這丫頭內心糾結,在信與不信之間難以取捨。

    「那麼,代替之法又是如何?」無雙退而求其次。

    三娘又是乾脆的回復,至於虛實,全由無雙去評斷。

    「最後能讓宿主飲些酒,不一定要醉死,但宿主帶有酒意,蟲翳也會受影響,鬆懈了戒心,那時,讓替死鬼靠近宿主,你再吟唸咒語——」三娘嘴裡吐出數句長語,並不難記,無雙默誦幾回,便記下了,三娘續道:「如此,蟲翳便會尋覓最近的熱息,鑽入其口鼻。」

    此法,也沒有難度。

    心中已有打算的無雙,只沉吟片刻,便面露堅定,轉身欲走。

    三娘開口,喚止她的步伐,「你不想乾淨俐落些,而準備另找倒楣鬼?將蟲丟給他人便罷?」她本以為這丫頭會起了殺心,豈料她掉頭要走。

    「你說的方式,我暫且先試,若所言不假,他能重見色彩,這也是我此刻最希望之事……那麼,我不會再回來找你。」無雙沒回頭,背對她,淡淡答著。

    「也是,蟲轉到旁人身上,旁人的死活又與你何干?」既是替死鬼,當然要找自己的死對頭,才算一箭雙鵰,救了愛人,又傷了仇人。

    「沒有旁人,只有我。」無雙說得毫無起伏。

    三娘驚訝不已,明白她的意思,更詫異了:「……你要將那蟲……你不怕自己——」

    「我不怕。」無雙回答,輕且無懼。

    「你殺了我不是更快?何必浪費時間,到最後,仍是要回到這裡,手刃我,才能解去蟲翳——」三娘在她身後,揚聲高喊。

    她也想解脫,這身體不過苟延殘喘,活著,已經變成折磨,若能借無雙之後——

    「我不想殺你,我對你的恨,沒有強烈到這種地步。」兒時或許想過,但畢竟是娃兒的心思,不能當真。

    她回首,望向曾令小小無雙又懼又怕、又氣又惱的「臭三娘」,如今,不及她的肩,瘦弱得挨不住一陣風……

    「離開圖江之後,你這一個人,我連半次都不曾想起……」無雙直言,她自己也未曾想過,會有這麼一日,她能心平氣和與往昔的敵人說話。

    再搖了搖頭,無雙修正道:「不,不單單你,以『融筋蝕骨』陷害我的鱭妾,兩樣遠得像上輩子的事,若不是為他,我根本不會來。」

    圖江城裡,沒有值得她再眷戀的人。

    無論,愛,或恨,或怨,或不捨,都沒有了。

    「至於蟲翳,只要不存在在他身上、不蒙蔽了他眼,我便什麼都不怕,也不急,我可以等,等你壽終,等蟲翳自行解除。」言盡於此,無雙與她已無話可說。

    「你怎可能不想殺我?!你該要恨的!我以前那樣對付你和你娘,數次欲置你們於死——」三娘嘶聲吶喊,追著邁步而走的無雙。

    但無雙的腳步頓也不頓,她無法追上,是這具身軀病了、破敗了,更是她所追逐的丫頭,不再弱小、不再是她能掐圓捏扁,輕易傷害的小女娃——

    短短幾步,拉開的長距,像是巨大鴻溝,三娘在青階上滑倒,撞疼了膝,爬不起身,嘴裡仍嚷著,「殺了我!你殺了我呀!我想死!我想求一死!」

    而早已走遠的無雙,坐上小鯊,輕駕一聲,小鯊載著她往前而去。

    身後,是該忘的恩怨,她沒有留戀,盡數拋下。

    「原來,外頭的海水,這般的藍……」

    是讚歎,是感歎,小鯊馳往的海潮,顏色湛澄,也像絲綢,明亮,溫暖。

    無雙像只驅光的魚,只想朝明耀的方向去,不願沉潛於黑暗之地。

    第2章(2)

    返回龍骸外城,沿途走來,聽見了近日內熱騰騰的消息——

    「九龍子食不下嚥?這怎麼可能?!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城裡派了好多人來尋,只要是吃的,全往城內送一份,希望能讓九龍子開開胃口,否則滴水不進,其他龍子不吃不礙事,九龍子哪能撐得住?」

    街道走一遍,此番言談討論已聽了好多回。

    九龍子不食?這倒真是大事……

    她回到粥攤,金鱺立刻湊上來,說的也是九龍子之事,原來城內亦派人前來買粥,盼能讓九龍子開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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