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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頁 文 / 決明

    芳草谷的各處入口,為防鴞精闖入,已全數閂閉,尚未回谷的落單兔兒,只能自求多福。

    並非同族心狠,見死不救,而是谷中有太多兔子兔孫,為救千而捨一,是芳草谷裡久循的規則。

    金兔兒當然清楚,這種時刻,不可能有哪隻兔精膽敢站出來,她理解、她明白,只是……

    理解是一回事,懼怕,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哭得眼前一片迷濛,一個閃神,絆著了碎石,重重跌跤,這一摔,腳踝扭得不輕,無法再跑。

    她顫抖地環抱自己,等待……鴞爪撕裂的痛楚。

    一聲虎嘯,震響如雷,不用誰人教導下一步該如何做,發怒的羅羅已經箭步衝出。

    一拳,把俯衝而下的大鴞,打飛出去。

    見同伴遭毆,其餘鴞精開始騷動,大聲叫囂。

    羅羅毫不畏懼,回以兇惡虎吼。

    幾次來回的啼鳴,咆哮,雙方動口也動手。

    羅羅個子高大,虎拳兇猛有力,鴞精以數量取勝,更擁有飛翔優勢,由四面八方進攻,急俯啄咬,再急衝上天,很快的,羅羅已顯劣態。

    好望與辰星相視一眼,毋須多言,也能看穿彼此心意。

    兩人各自取出武器,輕軟的白紗,水凝的長棍。

    「要做得不著痕跡,乾淨俐落,沒有破綻。」

    異口同聲之後,兩人都笑了。

    羅羅一個獨戰群鴞,兩掌各揪住一隻鴞的頸子,兩相互撞,撞昏了兩隻,又攻來三隻,沒完沒了。

    一抹煙般的白,彎彎如薄絲,瞬閃而至,繞過幾隻大鴞週身,大鴞竟折翼墜地;同一時間,半空中,散開的透明水珠,每一顆看似雨點,卻滴滴精準、有力,擊在其餘鴞精的額心——

    羅羅在原地喘息,幾處傷口正汩汩滲血,他動也沒動,旁邊的鴞精竟紛紛掉落,在草野間發出淒厲慘叫。

    「怎?怎麼回事?」羅羅楞楞看著發生的一切,他沒出手,這群鴞精卻……

    難道……

    羅羅抬頭看向好望,他和那位面容冰艷的女子,只是騰飛於半空,面帶輕鬆微笑,不見任何動作。

    不一會兒,鴞精逃的逃,竄的竄,芳草谷上空,恢復了寧謐的白雲晴空,不見鳥影,不聞鳥啼,只有金兔兒細細的抽泣聲,好不可憐。

    好望一記掌風拍醒羅羅,用無聲唇語,一字一字,清楚傳達:還發呆?!去安慰她呀。

    羅羅來到金兔兒身旁,她縮成一小團,渾身顫抖,止不住的淚珠,溢出緊閉的眼縫,成串成串地爬滿雙腮。

    他手忙腳亂,一臉笨拙,不知如何是好,想伸手拍她,又看到自己雙手全是血和泥,哪敢去碰觸她?萬一血染到她身上,可就糟了……

    他雙手藏在腰後,努力擦拭,將那些分不清是他的、或是鴞精的血,全抹到衣褲上頭。

    他記得很清楚,金兔兒討厭血腥味……

    「嗚哇——」

    金兔兒突然撲進羅羅懷裡,教他措手不及。

    「好可怕……嗚,好可怕……我以為我會死掉……」

    她涕淚縱橫,深埋他胸前,抖若秋風落葉,兩隻小小柔荑,絞緊他的衣襟,視他為此時此刻唯一的浮木,最堅強的依靠。

    「呃……」羅羅不知該抱,或該推開她,他的手……還沒擦乾淨。

    「幸好你來了……嗚,沒有你的話……我不可能好端端在這兒,謝謝……謝謝你……」

    熱淚濡濕著羅羅的衣襟,她的哆嗦、她的恐懼、她的依賴,清晰而強烈,傳達給了羅羅。

    羅羅最後決定,收緊雙臂把她抱個滿懷,密密護入胸口。

    沉穩的心跳、低喃的嗓音,安撫她:「不要怕,沒事了,那些鴞精全飛掉了,他們要是敢再來,我也會保護你,不讓他們傷害你……」

    金兔兒抬眼,淚花朦朧,眸裡,一片迷離水光。

    紅通通的眼、紅通通的鼻、紅通通的雙腮,她瞅著羅羅,好半晌不吭聲,爾後,終於頷首,綻開一朵淺笑,重新偎進他懷中。

    芳草谷的兔門,一扇扇打開,成群的兔精,或為人形,或為兔兒樣,紛紛探頭出來,確定危機已解,只只跳過來,把羅羅團團包圍。

    「芳草谷的英雄!救命恩人!」

    「太厲害了!我還沒看清英雄是如何出手,那麼一大群的鴞,就被教訓得落花流水!」

    「謝恩公出手相救!我家兔兒才撿回一命!」金兔兒的雙親滿懷致敬。

    「請恩公受我們一拜!再拜!三拜——」

    諸如此類的感激和示好!不絕於耳。

    羅羅被誇出滿臉紅赧,駑拙傻笑。

    他心裡隱約知道,除好望外,他哪可能在眨眼瞬間就打退了鴞精?

    恩公真是助他太多了……

    投去的感謝眼神,挪往天際,而本該佇足於那兒的兩人,身影不知何時早已離去……

    英雄救「兔」的戲碼,好望和辰星沒有看到最後。

    確定鴞精逃散之後,兩人挽手到另一處幽境賞景。

    「這下,羅羅應該能被請進芳草谷,接受兔精的謝恩了吧。」

    又達目標,邁進一大步,恭喜。

    「只要是真心,總有一日,定能傳達給對方。」辰星淡淡說。

    「下回再臨芳草谷,會不會看到成群的虎兔寶寶?」好望已經想得很遠。

    辰星眸兒晶亮,似乎對他的未來勾勒興味高昂。

    「我們再一起來瞧瞧吧。」他低笑,與她交扣的手略略攏緊。

    一起手牽著手,像此時,同此刻。

    她點點頭,輕輕地,五指回握,力道堅定。

    掌心熱暖,迭在一塊兒。

    好望發出低笑:「現在,我們先一起走趟仙界,一起去找武羅,一起把錄惡天書丟回他臉上,叫他自個兒去找人接替你,還有,一起去貔貅洞,與那隻母貅解契,即使沒有正式訂契,口頭上解約,我堅持一定要……你只能跟我『訂契』,訂一輩子。」

    因為,不單她肩上有他的名,就連他,又是哄、又是誘,要她也在他的胸口,該上她的名呢。

    雖然不具「天女」與「使獸」的契約效力,至少,是認定了彼此的證明。

    她微笑,聽他說話。

    說著好多的「一起」。

    「再一起回龍骸城,一起跟大伙吃頓團圓飯,一起去看看我父王到底改掉對你的『態度』了沒。」

    他家父王真糟糕,改不了對「天女」的恭敬。

    每回,辰星到龍骸城,他父王不是列隊迎接,便是親自奉茶,只差沒讓出大座,恭請辰星上座。

    說過無數回,要父王把辰星當成蔘娃她們一樣視為後輩,卻怎麼也講不聽……

    到底,還要花多少年,才能改過來呢?唉。

    罷了,好望不抱啥希望,父王高興就好。

    「吃完飯,一起坐在千年珊瑚樹上,賞龍骸城夜景,最後,一起睡……」

    最末三字,好望說得無比曖昧、無比甜膩,炙熱的氣息,隨其低語,餵入她的耳中。

    粉耳艷紅,粉腮嬌妍,配著那張神情淡淡的容顏,有些違和,有些……可愛。

    若他以為,她會嬌嗔、會羞答答說「你壞死了,人家不來了」,那就太枉費對她的熟識。

    她,戰鬥天女——雖然馬上就要卸任——的傲骨,堅硬不折;晶燦炯炯的眸,毫無懼色,迎戰任何的挑釁。

    她美麗,且勇敢,笑容魅人——只魅惑他。

    因為,這模樣的她,誰也沒機會瞧見,只給他,只對他。

    「好,一起。」

    番外·靈石回憶志

    晴,微風,稍冷。

    數不清的日復一日,我在這裡,在這處荒山,躺了不知多少時日。

    睡,比醒時還多。

    意識,時渾,時清;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幾乎靜止。

    薄暗的黑,又瀰漫眼前,帶走我甫醒的力氣。

    沉眠,是我目前最緊要,也是唯一所能做的事……

    天亮,霧濃,陽光不暖。

    晨露凝結在身上,弄濕了我。

    想伸手抹掉露珠,但身體仍然好重,四肢僵硬,無法伸展。

    我又睡了多久?十天?二十天?

    這裡好靜,悄然無聲,誰也沒有,誰也不在。

    只有我,只剩我。

    多雲,不見日,連些些光絲,都穿透不過厚雲。

    我醒了一會兒,睡了一會兒。

    不能變換的姿勢,眼中只能看見同一處景致、同一座矮峰、同一叢花草、同一片天。

    這回,若再睡去,不知又是幾日晨昏……

    不過,有何差別呢?

    放眼望去,一樣相同。

    景致,矮峰,花草,天……

    正昏昏欲睡,正逐漸失去神智,我的身上,突兀地,多出一記重量。

    不屬於飛禽,也並非走獸,而是更沉、更紮實的體重。

    一個男人。

    「這裡哪時多了塊石?從山上滾下來的嗎?」

    說著說著,手就直接摸上來,摸了不只兩把!

    「透明得真好看,是水玉?……又不太像。」

    一碰,精準無比落在我的胸前——即使一塊石,前胸後背沒有差別,也絕不容許他的褻瀆!

    別碰我!拿開你的手!

    「好舒服哪,涼涼的,雖然小了一些,屈起身,還是能躺的。」

    他……躺上來了!

    他竟然敢!

    下去!我冷冷斥著,用寒霜口吻想喝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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