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博覽 > 言情小說 > 白玉無瑕

第2頁 文 / 決明

    「哎呀!」腳一滑,她跌進積雪中,紙傘脫手飛離十步之遙。

    所幸積雪軟綿綿的,跌了也不疼,只是這下子要從雪裡脫身爬起可就困難重重,抽了右手陷了左手,抬了左腳絆了右腳,上官白玉狼狽不堪,身上毛裘全沾上雪濕,滲透過布料,讓她嘗到沁骨的寒意。

    「糟糕,一定會被丁香罵……」她像個玩得全身泥濘的孩子,擔心回家被娘瞧見,少不了一頓教訓。她自小沒娘,丁香就像個娘親一樣,嘮叨、愛操心、愛碎碎念,卻又慈愛貼心,看見她將自己跌得這副慘狀,定會大驚小怪。

    好不容易脫離身陷雪地的困境,正拍拂著毛裘上的雪片,一聲好似鷹嘯的巨響從天際劃過……上官白玉下意識仰頭去看,然而她看見的並不是翱翔蒼穹的鷹,而是一大片黑影。

    那不是烏雲,它快速地、一閃而逝地出現又消失,接著是落地的聲音……不是安安穩穩,反倒有些像她方才在雪地上跌倒的「砰」一聲。

    上官白玉循聲而去,吃力地扶著落盡綠葉的樹木在雪地行進,一步一步拖著走,前往更深的林間。

    約莫行走數十步,週遭景物豁然不同,雖然同樣落著雪,同樣週身被寒意包圍,但她好似看見白茫茫的草木都染上薄薄黑霧,那些黑,像數條小溪流動、起伏,滑過她的身體,甚至穿越過去。

    它的源頭,也就是黑霧最濃的部分,來自於前方不遠的巨木。

    別過去。

    腦子裡有聲音在阻止她。

    快回頭,回車廂裡去,前面危險。

    她向來是個直覺很強的女孩,好幾回丁香迷路,在死巷子裡跳腳咆哮;爹的船行有幾艘船出航時會遇難;廚娘今天會煮哪些菜;婢女青青今天會打破幾個盤子等等,她都精準地預測過,這一次的念頭更強烈。

    但她沒有掉頭逃離。

    雖然被黑霧包圍,不過它們沒有傷害她的意圖,也沒有讓她感到不舒服,甚至在黑霧裡還能輕易驅散掉冰雪的寒意,使她凍僵的手腳溫暖許多。

    她走近那棵巨木,它看起來並無異狀,枝幹上空空蕩蕩,葉兒都已落光,枝椏上堆著白雪。她摸著樹身,它很大,幾乎是十個她加起來的寬度,指尖撫摸著木紋,她繞著樹身走了一圈……

    在巨木的另一側,她看見一個男人盤腿坐在樹下,黑霧正是由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不是人……上官白玉立刻有此認知。從小她就能見著花叢裡咯咯發笑的小花精,花精身上又甜又香,花瓣是他們的衣裳,淡的紅、淺的紫、亮的黃,色彩鮮艷,頑皮地坐在蝶兒背上,任由蝶兒飛舞帶領,所以此時見著了非人類,她不會太吃驚,只是她沒見過花精草精這類小可愛之外的精怪,尤其……是像他這類的生物。

    他閉著雙眼,膚色像是泥般的土褐色,臉頰兩側有類似虎斑的淺淺白紋,不過並不長,到鬢前幾寸就隱沒了,一頭墨黑髮絲不似人間男子般整齊地束起,而是長短參差地隨意披散腦後,有好幾綹長長地從額前滑落顎際,又有好幾束削得短短的,在發間飛揚翹起。

    上官白玉驀然捂唇低呼,當她看見那男人……不,是耶只雄性生物身上嚴重的傷勢時。

    他左邊的身子有個大窟窿,從鎖骨一直到左胸下方,雖然她沒瞧見血肉模糊的慘烈、不過情況也沒好到哪兒去,畢竟親眼見到一排白骨呈現在眼前,實在非常可怕,而且他連左上臂也只剩一根臂骨,完全沒有皮肉包覆……她怕得好想轉身逃開,可又擔心他傷勢如此嚴重,身體挨得住嗎?

    他是死?還是活?

    若是死的,也不能任由他被大雪掩埋,曝屍荒郊。

    若是活的,放著那麼重的傷勢不管,很快也會死。

    上官白玉雙手緊緊交握,緩緩在他面前蹲下,見他還是沒睜開眼,她悄悄地伸出蔥白食指到他鼻下,待探得一絲溫暖氣息,她才鬆口氣,不由得露出放心的笑。

    「公子?」雖然這稱呼怪了些,但她總不好喚他妖公子吧?都還沒弄清楚他是哪類的精怪呢,瞧他坐在樹下,或許是樹妖?「公子,你還好嗎?」

    他有了動靜,從眉心開始,皺出深刻的折痕,但雙眼還是合緊。

    「公子?」上官白玉輕推他沒受傷的右肩,想確定他的狀況。

    暴瞠的黑眸張開得太突然,凜冽的目光殺得她措手不及,上官白玉吃了一驚跌坐在雪地裡,就見那男人惡狠狠地瞪視她。

    「你看得見我?!」他的聲音相當低沉,若不是這句問話因驚訝而提高了嗓門,說不定她不能如此輕易地聽明白他說了些什麼。從他微微張開的嘴角,隱約可見雪白獠牙。

    「呃……嗯。」她誠實地頷首,他這麼大一隻,要看不見還真難。「你的傷看起來好嚴重,我馬車上有藥箱,你要不要上些藥?」雖然這麼大的窟窿,就算塗再多藥恐怕也沒用,但她仍不想放棄任何治療的機會。

    「啐,這種小傷。」他撇撇唇角,神情滿是輕蔑不屑。

    小、小傷?

    上官白玉還滿想提醒眼前這只雄妖,那傷口已經能讓她伸手穿過去直接摸到他背後那棵巨木的樹皮--只要不被他左肩露出的那幾根白骨卡住的話。

    「我帶你去看大夫,好嗎?」不想看他傷得如此重卻沒能及時獲得救治,所以上官白玉放軟聲調輕輕央求,宛如在安撫一隻脾氣暴躁的野獸。

    「女人,你是不是這裡壞掉?」他冷冷地點點額際。

    「嗄?」這裡?是指……腦袋?

    「我是人嗎?」他倨傲地問。

    「呃,不是。」這個答案顯而易見。

    「既然不是,你為什麼腦殘到以為我會乖乖跟你去看啥破大夫?」哼。

    這雄妖沒在笑,卻說出嘲弄人的話。

    「你的傷不快些治,相當危險,它好嚴重。」上官白玉沒被他的恫喝嚇退,只是淡淡鎖眉,憂心地瞅著他的傷口。

    「真正有危險的人,是你不是我。」他亮出十根尖銳烏爪,要是她再囉唆半句,這十根爪子就會狠狠撕裂她。

    「殺了我,對你的傷口也沒有益處。」上官白玉拈起手絹,輕按他左肩窟窿邊緣,他「嘶」地抽息,面目扭曲。

    該死的女人!

    「很疼嗎?抱歉……幸好它沒繼續流血,否則這麼大的傷口,怎能止得住?」上官白玉邊說邊解開毛裘的繫繩,將溫暖的女用狐裘罩在他肩上。外頭如此冷,他衣著單薄,傷處的粗布衣裳也破了大半,根本擋不住風雪。

    「你在幹嘛?!給我蓋這種毛茸茸又狐臭味加人類味十足的東西幹什麼?!」他不領情,揮手拒絕。

    「我的狐裘才沒有狐臭!」丁香都有幫她熏上好聞的淡香!

    「十一年的野狐毛,這輩子洗過澡的次數不到二十次,你說臭不臭?!」他光用聞的,就知道這塊狐毛的年分。

    「……」她當然不知道身上這件狐裘的來歷,那是爹在她十四歲時送她的禮物。

    他嫌惡地抽抽鼻,掀掀嘴角,露出銳利白牙。「不過比起狐臭,人類的味道更刺鼻。」

    他在說她!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明明白白就是在說她!

    「我活了十七年,天天都有沐浴更衣,至少洗過六千二百零五次澡,有時一天還洗兩次,哪有什麼刺鼻的味道?!」上官白玉不滿意他的比較方法,更不滿意他嗤笑的表情。

    「你臭是臭在你的囉哩叭唆和活久嫌煩啦!」他露出猙獰嘴臉大吼。

    上官白玉被吼得縮肩,但那對水燦圓眸可是一點也沒有逃避與他對視。

    「我哪有囉哩叭唆?我只是想幫助你,你受了傷,又待在這麼冷的雪中,身子怎麼受得了……」她還是擔心這個。

    他閉閉眼,在忍耐。

    他見過她這型的傢伙,一顆慈悲氾濫的心,巴不得顯靈救苦救難,最好為了蒼生百姓還肯犧牲小我,整個人被七彩琉璃光團團包圍……那明明是礙眼神族的特色,她這隻小小如沙塵的破人類在跟人家湊什麼熱鬧?!

    動動十根尖爪,他在思考現在動手宰掉她會不會省事許多,看她身軀如此單薄,只要右手捉住她手臂,左手朝那又白又細的頸子反向一折,包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她的頸椎碎成粉末……

    驀地,手背青筋浮現的雙手被人輕輕握住,他睜開眼,看見她真誠地牽起他的手,神情柔美得驚人,一瞬間讓他誤以為在她身上出現刺眼光圈。

    「我知道你排斥人類,但我沒有害你的意思,只是很擔心你的傷。你放心,我找的大夫是自小就替我治病的趙大夫,他不會因為你是妖就不醫治你,他人好、心好,也不會到處宣揚你的事,等你養好傷,隨時都可以離開,我絕對不會再囉唆半句話,好嗎?」上官白玉字字誠懇溫柔。

    他面容扭曲。

    他受傷是他家的事,他認分地窩在這裡療傷,也用了隱身咒,偏偏她卻能看見他,還纏著要幫他治療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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