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沉甸甸的支票 文 / 一品黃山
6月1日兒童節，林孝智雖然早就與『兒童』這兩個字無緣了，但這一天他卻不用去公司上班。或者說不僅這一天他不用去，接下來的兩天裡他也都不需要朝九晚五的忙碌。他跟公司專門請了三天假，一則聯繫電影的投資資金，順便還要確定演員跟導演，半點馬虎不得。
完成洗刷，林孝智一邊揉著還有些濕漉漉的頭髮，拎著公文包下了樓。今天他跟香港艷情片大導演何藩約好了中午碰面，雖說現在時間還早，不過他還是準備等會用了早餐之後，去亞視轉一圈，詢問葉雨卿那邊到底在搞什麼。有倒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資金上自己已經在準備了，萬一她那邊再鬧什麼情緒，豈不是前功盡廢了，還得做好萬全準備。
「……爸，有關於銀行的投資方向，我跟孝義最近研究了不少行業。自去年股災之後，香港各行各業普遍萎靡，除了樓市逆勢上漲外，證券、製造業、零售大多業績出現了虧損，暫時投資香港本地對於我們而言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林孝智才剛步入餐廳，就聽見了老爸正在飯桌上向老爺子匯報銀行的情況。他也不打擾正認真交流的幾人，跟福伯和餐桌上的兩個女人打了聲招呼，「福爺爺早啊，大嫂早，華姨好……」
餐桌前坐著的兩個女人，年輕一點，有著一張清秀俊美臉龐的自然是他的大嫂王小曼，是『新界果子王』王新發的小女兒，不過據說王新發有五個女兒，其中二女婿更是入贅了王家，日後免不了又是一番雞飛狗跳的。林孝智與她並不多熟，記憶中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不鹹不淡的，一如他跟這個家裡的其他人一樣。另一個年長一些的女人，林孝智態度就更冷淡了，記憶中他似乎連打個招呼都很少打，如今他這態度也算好了，只因為這個看上去還不到四十歲的美婦人，正是他的後媽陳韶華，原來的那個紈褲子弟心目中，一個表面上慈愛，背地裡陰險狡詐的危險女人。
林孝智徑直坐了下來準備用餐，福伯不需要他指示，已經招來一個傭人，吩咐跟往常一樣，為他準備好早餐，在他旁邊，林家的幾個主心骨，還在延續著他們的話題。
「……去年股災對台灣的影響並不大，1985年時台灣證券市場規模還不及我香港，到去年年底已經超過了香港，擁有約320萬交易賬戶，股票總市值已達到15萬億台幣。我托朋友幫忙打聽了一下，現在台灣那邊證券還是十分有利可圖的。所以，爸，我跟孝義商量了一下，決定抽調一千萬港幣，用於投資台灣證券……」
林孝智饒有興趣的傾耳聽了一陣，只當是增長見聞。股票投資什麼的，在不少人的心目中，都是神秘且遙遠的，不才，他林某人就是其中的一個。上輩子他雖然也有些積蓄，不過大多拿來投資二三線城市的樓市跟黃金，對於股票這玩意他還真不太瞭解，也僅僅記得97年、08年發生了兩場震驚全世界的大股災而已。
老爺子人老卻不保守，否則他也不可能用幾十年的時間，就把一家當鋪做大弄成了現在的九龍銀行，何況之前林家也有做一些有關證券方面的投資以保證銀行的盈利。他聽林建年父子詳細的為他介紹了一陣之後，也覺得現在台灣證券可以投資，只是去年股災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略沉吟就放下了勺子，他每天早晨都只用一碗人參雞湯或海鮮湯，畢竟到了他這個年齡，沒有那些大補的東西溫補身體，大病小病的早就找上門來了。
「現在投資台灣證券，我是沒有意見。不過我收到風聲，說今年年內台灣那邊還在審議新版的《證券交易法修正案》，現今這個時候投資，會不會有風險？這兩年一直傳台灣要恢復『證券所得稅』，萬一要……」
「爺爺，難道國民黨現在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通過不成？國民黨新主席李輝輝，不是剛上台就標榜『民。主』嗎，『證所稅』不得民心，他只要敢推出來，台灣肯定要亂起來的，李輝輝就算不懂這些，他手下的一幫財政官員還能不懂，都是飯桶不成？」
林孝智詫異的看了一眼坐在老爺子左手邊的大哥，這大半個月來林孝義給他的觀感一向溫文爾雅，他從沒見過大哥高聲說過話，像今天這樣，在飯桌上態度堅決的表達自己意思，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不只是他，顯然老爺子也沒有想到，他最看中的長孫，會有這麼主見的一天。不過他也只是微微一愣，就像是對他十分滿意，笑著點點頭，「……行，你這孩子難得拿一次主意，這事兒你就看著辦吧。不過，建年啊。孝義雖然提議很好，但他畢竟還是年輕了一點，你多盯著點，他有什麼不懂的，你多教著點！」
「爸，我會注意的！」
三人交流了一陣，老爺子很快喝完了參湯，擱下碗勺後，掏出一方手絹擦嘴，卻不經意間看到了林孝智的公文包，詫異問道：「孝智，昨晚你不是說休息嗎？今天怎麼起了這麼早？」
林孝智的早餐已經送來了，因為前幾天的陰雨，家裡已經沒有新鮮的西紅柿了，所以他喜歡的番茄汁，今天被換成了鮮牛奶。好在林孝智也不算挑食，喝了一口頭才回答道：「前段時間我從圈中朋友那裡拿了個劇本，新亞那邊看了看，覺得劇本還行準備投拍，不過亞視現在高層換班，今年給新亞的撥款不夠，我跟公司商量下，請了幾天假準備跑跑關係，看身邊有沒有朋友要投資。對了，福爺爺，這兩天不要準備我的飯了，電影那邊幾個主演跟導演都還沒有確定，新亞現在就是一空架子公司，什麼都得我自己跑，這幾天我都在外面吃了！」
說話間，他的眼睛掃了一眼林建年，令他失望的是，他這個便宜老爸只是眉頭輕輕皺了皺，竟然沒有一點開口的意思。
「不是吧，二哥，你要拍電影？」
餐桌一角，突然傳出來一個年輕的驚呼聲，開口說話的是一個留著三七分齊耳長髮，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左右的少年，他臉上盯著一副黑框眼鏡，左眼下角處還有一個小小的哭痣，從坐姿來看他的身高不比林孝義、林孝智兩兄弟，略矮一些的他似乎只有一米七左右。
那少年突然開口，不過林孝智卻沒有看向他，一雙審視的目光反而落在了少年旁邊的美婦人身上，這少年正是他同父異母的三弟林孝恭，打小就十分聰慧機靈的他深得老爸的喜愛。只不過林孝智卻不喜歡他，還有他的母親。這一對娘倆都太有心計了，從那紈褲遺留下的記憶來看，過去他沒少在這娘倆身上吃虧，而代價就是被老爺子跟他的父親愈發不喜。
「暫時沒確定，資金上還沒到位！」咬了一口三明治，林孝智回答了一句，聲音平淡且簡短，「電影會有專門的導演監督拍攝，如果開拍，我最多掛個製片人的身份！」
言罷就閉上了嘴，似乎沒有開口說下去的意思。
老爺子好奇，「電影？什麼電影？」
「《我為卿狂》，現代都市言情類的電影！」
許是最近林孝智的表現不錯，讓老爺子看到了他的改變，他倒是問了不少話，「我聽說電影的投資可不少……」
「老爺子，不是每一部電影都是需要幾千萬的投資。」林孝智只好放下了三明治，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看著他說：「大部分的電影，製作成本都只有幾百萬，甚至一兩百萬。比如我看好的這部《我為卿狂》製作成本就不會超過兩百萬港幣……」
「你現在還差多少？」
「一百萬左右吧，新亞答應投資五十萬加電影後期宣傳，我身上零零碎碎的還有十幾萬……」他認真的回答了老爺子的問題，話落下，他正準備趁熱打鐵，委婉跟老爺子要一百萬呢。突然間，餐桌一角傳來了一句話，令林孝智臉上勃然變色。
「一百萬？二哥，你不會又想買新車了吧？聽說蓮花的esprit3正要上市，香港預約價170萬港幣，難道你想買新跑車？」
那聲音，不大卻也足以令餐廳內所有人聽得清楚，林孝智也是一樣。他轉過臉，視線在已經低下頭繼續吃早餐的老三林孝恭身上略微停留了一會，他心中確實惱怒這混小子開口壞了自己的事情，因為兩年前，那個紈褲子弟似乎也用過做買賣的借口，從家裡騙了一筆錢給自己買了一輛豪車。林孝恭這時候突然間這麼『無心』一句話，頓時他給家裡幾位老人留下的壞印象又得冒出來。
審視的目光在林孝恭身上停留了一陣，他正準備轉過臉去，卻突然間看到少年抬了抬頭，眼中儘是得意與狡黠的神色。他臉上泛著寒，瞇著眼來回巡視了兩眼他跟他身旁的陳韶華，心中若有所思。
端起牛奶杯淺飲了一口，林孝智也不與他爭辯。那個紈褲子弟幹過的事情，他如何也找不到借口去反駁。何況這事辯無可辯，說得越多，反而越讓人他像是在狡辯，乾脆一言不發，任他們自己決定去。
不過，林孝智失望了。
自老三林孝恭突然開口，給他發了一聲冷槍後，餐桌上，本來還算不錯的氣氛，頓時沉重了下來。老爺子跟他那便宜老爸，直到晚餐結束時，雖然都沒開口質疑過他，但也都沒再問過他電影的事兒。
一頓壓抑的早飯，林孝智不是最先吃完的，確實最早離席的。因為餐中一通電話打來，一個傭人過來通知他，有位葉小姐打電話給他。
就著一口牛奶匆匆嚥下了口中的食物，將還剩下大半的三明治仍餐桌上，林孝智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手，便離開了餐桌去隔壁接電話，令他心情稍微好一些的是，電話的主人正是葉雨卿，而且，她也給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沒讓你久等吧，林少，邱月晴搬了住處，最近亞視沒給她安排戲，她又重撿舊工作做起了攝影模特，這半個月來一直在澳門給葡京酒店拍宣傳廣告，我也是找了不少朋友才聯繫到她。今天她回香港參加一個party，我已經跟她說好了等會直接去找她……」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林孝智跟她道了謝之後，兩人又聊了十來分鐘，約好了等會林孝智開車去接她後，才掛上了電話。
等他再回到餐廳時，餐廳裡已經只剩下大哥林孝義一人還坐在那裡了，像是在等他。
見他過來，林孝義便起了身，朝他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說：「剛才你也別生氣，老三才多大點，他不懂事說錯了話你也別忘心裡去！」
他不說還好，一提這件事情，林孝智又想起了方纔那個混小子眼中的狡黠，心中吃味臉上卻不動聲色，「我知道，畢竟是我幹過的事，沒什麼好生氣的！老爺子他們呢？」
「爺爺去跟幾個牌友聚會了，爸要趕去銀行，那邊現在一堆的事情呢，我馬上也要趕過去。」林孝義見他似乎並沒有生氣，笑著跟他點點頭，「你最近的表現，我們都看在眼裡，好好去做吧，只要你想學好，有什麼困難就跟家裡說，給，別讓小媽知道，是爸給你的！」
他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張支票，塞到了林孝智的手上，「爸讓我跟你說，好好去做……」
那是一張匯豐的銀行本票，並不是自家九龍銀行的。不過這些他都不甚在意，反倒是支票上的那一組七位數字，令林孝智一瞬間眼睛瞪得老大，那張能說會道的嘴巴，也失去了往日的靈動。
兩百萬港幣！
那可是足數的兩百萬，比他原本期望能弄到的足足多出了一倍。
見他愣住了，林孝義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轉身也出了餐廳。
直到腳步聲漸遠，林孝智才回過神來，默默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將支票塞進休閒西服左胸口處的小兜裡，一瞬間，他的腦袋裡浮現的全都是林建年的臉龐，生氣的他、憤怒的他、失望的他、微笑的他、欣慰的他。
那心口，滿滿的全是沉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