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頁 文 / 韋伶
錦晴一雙圓而亮的眼珠直直對上他的眼睛,端詳著,唇角首度漾起淡淡的笑意,卻是冷的。
她說:「我這趟來京城,就是為了出閣,我們的婚事是雙方長輩所訂,事情已經上軌,親就非成不可!」
她的聲音悅耳得像微風一樣。
「沒必要……這麼堅持吧?」
「我就是堅持!答不答應?」她突然拉拔聲音嚴肅地問,架在他脖子上的短刀迅雷不及掩耳從她的右手換入左手,抵制他的位置依舊分厘未差。
他赫然領悟到一件事,她絕對受過正規的武藝鍛練。
王公子弟幾十歲以後即受經義、宗學、習武的皇族教育,尤其是射藝武功更限於男孩子,她這樣的女孩子,拳頭竟然比他硬!可想而知,必是父親太寵女兒的結果。
「你那麼想做我的妻子嗎?」
「你以為呢?」
「那我更沒理由娶你回家!」
她的樣子只能用「跟他有仇」來形容,可看不出哪裡對他有情了,他才不要娶一個彷彿隨時就要宰了他的女人回家供奉,誰曉得她堅持進他家門,心底到底在算盤什麼?
錦晴沒好氣地斜瞪著他。「你不答應?」
「不答應。」
「那我現在就割了你的喉嚨!」
匕首彈回她的右手,錦晴目露凶光,一出手當真要劃斷他的脖子。
書烈驚詫,放聲大叫:「我答應!」
說時遲那時快,刀不偏不倚插進他頸側的假山石縫中,距離他的皮肉僅僅一公厘,書烈的壽命在剎那間縮短了十年,她是來真的!
錦晴貞靜雍容地收回手臂,自然垂擱在身側。
「那走唄。」
輕聲地說完,她掉頭就走了。
兩人重新在雙方長輩面前安安靜靜站定,已是在一刻鐘之後。
錦晴略微以帕子遮著嘴角,盯著桌面!誰也不看,然後就道:「王爺、福晉,錦晴三生有幸與公子一見鍾情,若王爺福晉不嫌棄,我與公子的事,就煩請二位與錦晴的老祖父母作主。」
這話一出,雙方家長立即怔傻了,但馬上就被接下來的笑聲取代。
「太好了,促成了一段好姻緣!」
「實在太好了!」
大夥兒樂翻了,惟獨書烈全然無心,臉上沒有半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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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要成婚了?對象是名不見經傳的格格?是什麼鬼啊?!」
平時充滿皇子皇孫朗朗讀書聲的大內讀書處,突然爆出這麼一聲尖銳不搭軋的女性尖叫聲。
原本是以水格格、湘格格為首的女眷,此時就聚在教室內,為不久前傳來書烈師傅即將娶妻的事兒,一團亂地鬼吼鬼叫。
「說!書烈師傅要娶的到底是哪一旗、哪一府的人?」十五格格幾乎暴跳如雷。
「事情怎麼這麼突然?難道她不知道書烈師傅是咱們大內裡身價最高的文官嗎?他這一成婚,咱們還有戲唱嗎?」十八格格傷心欲絕地道,眼淚幾乎要落下來。
「幹麼?你每次見到他都在唱戲嗎?」一名年紀較大的阿哥,出聲潑自己妹妹冷水。
「你少說風涼話!」十八格格含著淚,氣呼呼地罵他。「總而言之,我不准書烈師傅去娶妻,他要娶了妻,我……我……我怎麼辦?!」
幾名阿哥一聽,個個翻眼搖頭。
「你還沒睡醒啊?八百年前你就已經許配給漠南蒙古蘇尼特部的薩穆丹,要書烈師傅做什麼,還夢想他騎著白馬背著弓弩去救你嗎?」
十八格格嘟著嘴猛跺腳。「人家不管啦!」
「你想管也管不著,迎娶新娘子的儀仗隊,幾個時辰前就已經由襲簡親王府出發,現在……」阿哥看看桌上的西洋鐘。「恐怕就快拜堂了。」
包括十八格格在內,幾名格格一聽,哇的一聲,當場哭出來。
阿哥們互看一眼,忍不住批評道:「真不懂你們這些女孩子看男人的眼光在哪裡,沒錯,書烈師傅是很有學問,博古通今,但是他在騎射方面完全不行,你們要只白斬雞做什麼?」
男人嘛,當然要體魄強健才叫男人!
「不許你們說書烈師傅的不是!」
「就是嘛!也不看看你們自己是啥德行,一個一個鬍渣蓄滿臉,皮膚黑得像黑炭,跑馬一趟回來,就全身流滿臭汗,噁心死了!」
「而人家書烈師傅就不一樣了,舉手投足間儘是書卷氣息,溫文有禮,如沐春風,一看就知道是有水準的人,你們差得遠了!」
幾個阿哥們當場一臉詫異地張大嘴,聽到這番評論,彷彿自尊心被扔在地上踩。
他們氣不過,馬上斥回去。「那又怎樣?眼前他就要娶別人了,你們這幾個皇族大花癡,就在這裡流口水乾瞪眼好了!」
「你們……你們……哇——」
格格公主們找不出話反駁,鼻一酸,倏地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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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簡親王府的大堂正廳中,張燈結綵,喜字高懸,遠從瑴府舊府邸出去的嫁娶隊伍,在一路吹吹打打的樂音中,此時已穿過京城街道,浩浩蕩蕩到達王府門前。
金碧輝煌的大紅喜轎緩緩停下來,高舉著各式華蓋的儀仗隊讓出一條大道,十多個手持紅色大燈籠的婢女一字排開,場面壯觀而喜氣。
「新娘子到!」喜娘揚聲喊道。
然後便是一連串的禮節、規矩,終於,紅色轎帷緩緩由喜娘揭開了,珠圍翠繞,頭頂紅蓋頭、身著描金繡鳳大紅色喜袍的新娘子就此下轎。
高效如她,底高五寸、上寬而下圓的花盆底踩來穩穩當當;王、金、銀右左共六對的手鐲垂疊在手腕間,顯得尊貴而華艷;一大串象牙珠子垂戴在脖子上,右手輕靠身側,左手交由喜娘微攙,身影修長婀娜之間,猶然存著一股神聖不可侵犯的氣勢在。
「這邊走。」喜娘輕聲交代著,引著新娘子入內。
身後的鞭炮僻哩啪啦響起,聲震雲霄。
新娘子提膝跨進門檻時,襲簡親王與簡福晉以及其他長輩親眷就坐在大位之上,笑容滿面等待著這一刻來臨。
書烈看著新娘,臉上茫然,心裡是百感交集。
一大群好友見他不知道在發什麼呆,索性起哄的將他一把推出去,害他突然重心不穩地衝向新娘子,差些將她撞個滿懷。
「對不起……」他怯怯的道了聲歉,依舊了無娶妻過門的喜悅感。
新娘子沒出聲,反倒是新郎的好友們看到他這樣子,急得在旁邊不是猛抓頭、就是猛踩腳,不曉得他是笨,還是反應遲鈍,擺那是什麼臉嘛!
「書烈,把綵球遞給她,人家等你拜堂呢!」
「快給她呀,還發什麼呆?!」
「知道了!」
他把綵球另一邊的紅帶子遞給了新娘。
「行禮!」司儀大聲喊道。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新人慎重下跪、叩頭,一連串行禮後,兩人雙雙站起,而後司儀一聲「送入洞房」,兩人便在喜娘及丫環們簇擁下,暫別大廳,步入洞房。
身後緊接著響起的,是震耳欲聾的恭賀聲和喜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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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內
書烈站在臥床前看著他的新娘,一臉惶亂的表情,喉嚨像被東西梗住似的,說不出、動不了,活脫脫就像根大木頭,外帶一臉菜色。
而新娘子錦晴蓋著喜帕,一直端端正正坐在床沿。
捧著喜秤的喜娘就站在床側,在她的身後,是一排等著侍候的盛裝丫環。
此時,喜娘朗聲道:「請新郎用喜秤掀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書烈嚇了一大跳。
喜娘再說一遍。「請新郎用喜秤掀開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書烈上前一步,手微微發抖的拿起喜秤,挑開喜帕。
喜帕落下,書烈看著他的新娘,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錦晴的秀髮整整齊齊綰在腦後,梳出一個簡單而平整的髮型,一絲不苟。板形旗頭高聳於頭頂,一朵碩大的紅色牡丹花配在正中央,周邊鑲置數對金飾,流蘇垂於臉頰,紅妝翠眉、櫻桃口,他霎時瞭解自己娶了一個何其華貴而㙎艷的美嬌娘,不過……
就是性格偏執了點!這逗趣的想法讓他神色稍微放鬆下來。
不料,此時錦晴倏然毫無預警抬眼凝視他,一觸及她嚴厲的視線,他的胃馬上糾結起來。
「請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又說道,將喜秤喜帕移走,換上兩杯酒。
「祝新郎新娘早生貴子!」
喜娘說了滿嘴的喜話,收回酒杯,放著新人並坐在床沿上即退出房去。
轉眼間,新房內靜得彷彿連銀針落地都聽得出,書烈原本以為兩人可能要這麼地一直相敬如賓到天亮,此時竟意外聽見她細細透出一口氣來。
錦晴不帶感情地道:「我們成親了,你就是我的丈夫,明天一早,我們就回順德見我的父母。」
「這麼快?!」
「醜媳婦也得見公婆,早見晚見都得見。」
「當然是得見見你的父母,但完婚第二天就走人,未免太說不過去?額娘及阿瑪還等著抱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