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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頁 文 / 寄秋

    姓趙的女人曾提過他憑什麼保秋天平安無事,一旦和他手段殘酷的母親扯上一點關係,他的確不敢保證是否能保她周全,母親是個連丈夫都囚禁的人,有什麼是她做不出來的。

    這一刻,他想保護秋天不受邪惡力量傷害,她沒有義務承擔上一代的恩怨,何況他愛她……

    等等,他似乎提到愛這個字?

    「紫乃桑多心了,未婚妻想念未婚夫是理所當然的事,多日不見著實想念得緊,特來台灣一解相思。」她說得合情合理似有幾分真意,但她的眼神太過清澈反而令人起疑。

    出身政治世家的千金不可能乾淨如一張白紙,耳濡目染下多少沾上一些城府,即使神情純淨得有如聖女,但眼皮覆蓋下的心機無從得知。

    政治家最擅長演戲,顛是倒非的本事比喝杯白開水還要容易,想他的女兒也不例外,就看她的天份高不高了。

    「幾時回去?」他不想她待在台灣太久,顛覆風雲地惹出無謂事端。

    淺倉靜子發出輕柔的笑聲,文雅的端起咖啡一啜。「怎麼,我才來你就要趕我走,我不能留在這裡陪你嗎?」

    她還不想走就沒人可以趕她走,她倒要瞧瞧台灣有什麼地方值得男人流連忘返,樂不思蜀,連她這位正牌的未婚妻都不放在心上。

    有好玩的事豈能放過,日子太枯躁總要找些消遣打發時間,不然日後當了紫乃太太可就有煩不完的事。

    「妳留下幹什麼?我有正事要忙沒空招呼妳,早早回日本免得淺倉先生擔心。」她根本不該來。

    「父親很放心我來找你,他希望我們早點結婚好讓他抱孫子。」淺倉靜子忽地裝羞掩口一靦。「你若有辦不完的正事或許我能幫上一點忙,我常幫父親『處理』擾人的公事。」

    譬如不知滿足的情婦們,妄想入主淺倉家當貴夫人。

    「處理?」為何此語聽起來特別刺耳,讓人非常不舒服。

    莫名地,她的溫婉面容令他聯想到母親殘酷的獰笑。撫撫額上的傷疤,他的眼變得陰鬱。

    「是的,處理你工作上的不順心,男人該以事業為主,不應為其它的瑣事頂心,妻子的責任就是讓你安心的衝刺,睥睨足下正在追趕你的庸人。」她會是一個好妻子,合乎紫乃家的要求。

    「妳還不是我的妻子。」紫乃龍之介突然痛恨這門以利益結合的婚姻,她的笑是那麼不真實。

    不像秋天的笑雖然很淡,但讓人感受到她的真心,不會因心中有芥蒂而虛偽應付……該死,他怎麼又想起她,感覺她的身影無時無刻地出現腦海之中。

    淺倉靜子將手覆上他手背輕語,「就快了,紫乃夫人已在籌備婚禮,最慢九月中旬我們會成為夫妻。」

    「什麼,這麼快?」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那秋天怎麼辦?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令他掛念不已的蒼冷女子。

    「不算快,我們訂婚已一年多,各界大老早等著參加我們的婚宴。」再過兩個月他就屬於她了。

    一想起此事她就雀躍不已,真希望早一天成為他的妻子,為了得到他她等待多年,不會任「意外」阻礙她長久以來的計劃。

    婚宴?!為什麼他心裡沒有一絲喜悅,反而惶恐不安?「為何沒人通知我?」

    這是他的婚禮,可是當事人卻毫不知情,他們當他是沒有自我意識的人偶任人擺佈嗎?

    有惱、有怒,還有更多的不快,紫乃龍之介不想那麼快步入禮堂,起碼再等上個三、五年,等他確定站穩腳步再說。

    「我們也想通知你這個喜訊,可惜你人不在日本,我只好親自來一趟。」她表現得非常有教養,不因他捏痛手腕而露出不悅。

    他有必要震驚嗎?婚禮勢必要舉行,早或晚的問題罷了,以他的個性不會放棄淺倉家這塊政治大餅。

    喜訊?他倒覺得是枷鎖,無形的困住他。「延一延,不必太倉卒。」

    「延?」她的笑倏地薄冷。「聽說你在追一幅畫,我希望你只是想要那幅畫。」

    畫的價值在於賞識它的人的眼光,若一把利剪剪成碎片還有觀賞的作用嗎?她不認為她淺倉靜子的姿色不如一幅畫。

    或是畫它的人。

    「妳在暗示什麼,妳想傷害誰?」他憤而起身的甩開她的手,不顧及是否會傷了她的自尊。

    冷然的光芒閃過她眼底,她依然笑得溫柔。

    「紫乃桑太激動了,我一個弱女子能傷得了誰,我不過想提醒你紫乃夫人非常痛恨台灣,不願你為了一幅畫傷了母子感情。」

    「我和她之間還有母子感情嗎?」紫乃龍之介冷笑的勾起唇角。

    淺倉靜子表情柔和地看向窗外。「今年的秋天似乎來早些,不知會不會被寒冷的嚴冬給覆蓋?」

    「妳說什麼?」

    「想要成功就不能有弱點,父親常告訴我要成為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就必須狠心,你想四季少了秋天是不是寂寞了些?」

    第八章

    畫不出來,為什麼畫不出來?她的色彩哪去了?為什麼她找不到本來存在的顏色?

    心好亂,一片模模糊糊地看不見絲毫光彩,彷彿月光被烏雲遮住了,朦朦朧朧地只瞧見一抹影子,遮遮掩掩地不讓人們看見它的容貌。

    不應該會這樣的,打從她拿起畫筆那一刻,她不曾遲疑彷徨過,好像天生就與畫筆分不開,她注定用她短暫的生命揮灑出自己的天空,證明她曾來過世上一遭,並未白活。

    可是此時的手卻在顫抖,不肯聽從大腦的指示將筆握穩,任由沾上的顏料滴落地面,暈成她無法流出的淚珠。

    早該知道命運是無法更改的,她讓自己小小的出軌了一下,到頭來還是要回到原來的軌道,她的終點站來得比別人早,她沒有資格要求剎那間的交會成為永恆,那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但知道歸知道,她還是忍不住有了奢望,求那麼一點點光亮在她人生最後一段駐留,滿足她從未有過的圓滿。

    大家都說小孩子不懂事,稚齡孩童不會有太多幼時記憶,但是未足月,先天有殘疾的嬰兒被丟棄育幼院門口是何等可悲,她的親生父母因付不出龐大醫療費用而決定捨棄她,那種頓失母親溫暖的恐懼怎能輕易抹去。

    口中說不出怨心裡仍怨懟著,她寧可死在母親懷中也不願成為被捨棄的那個,即使後來的父母對她疼愛有加,當她是掌中寶呵護備至,她心中仍有遺憾。

    父母不是親生的,朋友間的情感摻有雜質,愛情她只能旁觀不能參與,除了畫以外她什麼都不能擁有,沒有一樣東西確確實實的屬於她。

    包括她自己,她的生命是向時間偷來的。

    望著一張張揉成團的空白畫紙,秋天抱著頭跌坐地板上,始終不來的繆思女神讓她跌入痛苦深淵,難道她最愛的繪畫也要遺棄她嗎?

    心中一痛,她告訴自己不要放棄,日子還不到絕望的地步,她一定還能畫,絕對不會因某個人而沮喪不安,一時的不順心總會過去的,她不該對愛情存有期望,她是個與愛絕緣的病人。

    不希望別人同情她而隱瞞病情,可是她因此過得快樂些嗎?

    當為圓一個謊而說出更多的謊時,她的人生已經變得不真實了,他對她的好卻成了唯一的真實,實在非常諷刺。

    「大胖,我要是畫不出畫來就養不起你,你能忍受我遺棄你嗎?」

    不懂人話的虎斑貓舔著自己的毛喵嗚,似在響應她的痛苦。

    苦笑的秋天捉緊胸口拚命呼吸,一陣陣的緊縮引起劇烈疼痛,她想起兩年前初聞養父母發生船難時,她的心臟也曾不聽話的停止跳動。

    是時候了嗎?

    不,她還不想死,就讓她多留幾日吧!

    想見他的意念好強烈,壓抑不住的情感讓她的心疼痛欲裂,無法以畫舒解達到潰堤的極限。

    求求禰,老天,我從沒求過禰什麼,但這次請禰讓我再見他一面,只要一面我也心滿意足,絕不會貪心的開口說愛他。

    只要一面就好。

    是誰打開門,讓她想看都看不清楚朝她走來的人影。

    別用急切的聲音吼叫,她的耳朵會受不了的。

    咦!是誰碰了她的唇,這苦澀的藥味為什麼那麼熟悉,好像她放在櫃子上的那瓶維他命,是翊青來罵她想不開嗎?還是閒閒又在大吼大叫了?

    很想笑,她的嘴角勾了。

    「張眼,我命令妳張開眼,沒有我的允許不許沉睡,妳是我的,妳不能違背我的意思裝傻,我要妳醒來……」

    這聲音……這聲音……這聲音非常熟悉,是他來了吧!老天終於肯垂憐她一次,應允她無理的要求,能多活一天也是幸福。

    秋天緩緩地張開哀弱的眼睛,藥效在她體內發作了,看來她又撿回一命。

    「嗨!大哥!我的『半生緣』不出售,你還是回日本過你的下半生吧!」她不能死在他面前,他會有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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