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頁 文 / 亦舒
「眼睛已經像核桃,可憐。」
「我眼睛痛。」
「別哭了,」周至恆說:「再哭下去,連我都要哭了。碩人,你要是這麼愛譚世民,就應該下死力去追他。」
「至恆,不是他呀。」
「別瞞我了,」他深深歎口氣,「我都知道。」
「真的不是他。」
「不是他還有誰?你別當我糊塗。唉,也難怪,他條件那麼好,而且人也不錯,他尚存一股天真,是別的公子哥所沒有的。」
「你搞什麼鬼,我說不是他。」
「我就要離開這裡,碩人,這樣吧,臨走之前,幫你做件好事,我至多陪你去同他攤牌。」
「你真是瞎七搭八。」
「你到他家門去等他,」至恆一廂情願的說下去,臉上一片嚮往,「最好下著微雨,你站在那幾株紫籐之下,花瓣上沾著水珠,你面孔與秀髮上也沾著水珠,他一出來,見到斯情斯景,立刻放棄身邊庸脂俗粉,向你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四隻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啊!」
他自己先感動得半死,大概是盼望有個癡女為他如此犧牲。
我卻說:「這一幕鏡頭我很熟——對了!是尤敏主演的老片子《雪雁》,我最喜歡的電影之一,當時尤敏在雨中等趙雷自酒吧間出來——咄,你這個人,一點新意都沒有。」
他笑,「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我卻被他引得嗤一聲笑出來。
「好了好了,太陽出來了,可惜眼睛鼻子嘴巴全哭腫了。」他逗著我的面孔看,「像非洲土女。」
我沒精打采的說:「我的這個人,是等不來的。」指的是南星,怎麼等?
他的家根本不在我們的太陽系,誰知道是不是在這個銀河系。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至恆說:「戀愛中人的言語別有文法,不是我們可以明白。」
也許我想瘋了,我想一個理想的對象至失心瘋,於是在腦海中構思一個幻像,與他戀愛,而其實這個人是不存在的。
這是精神崩潰的前夕,我恐懼,我受刺激過度,擺不久了。
「碩人,你在想什麼,面色都變了。」
「沒什麼。」
「這樣吧,我一個人去與譚世民談判,可好?」
「你省省吧。」我頹然說:「你做你的移民去吧。」
「狗咬呂洞賓。」
呂洞賓是神仙,那裡咬得著。後世人編這話來解嘲罷了。
而南星,他做『人』也似做神仙,他幹嗎要來地球?
我奇怪他有沒有想起我。
或許有,但是他的長輩不肯讓他再有越軌的行動。
我捧著頭,煩惱得整個胸腔像是炸開來一樣。
跟著一段日子,至恆要辦許多瑣事,他沒有時間再來陪我。
我在家中,成日成夜穿著一套運動服,茶飯不思,蜷縮在沙發之中。
太陽升起來,沒有帶來新的希望,太陽落山,也沒有失望。
我昏昏沉沉的過日子,原以為這個症候很快會得痊癒,事實證明越來越嚴重。
除了小三小四之外,也沒有外人來看我。
當譚世民出現的時候,我很覺稀罕,但也沒有歡喜之心。他蹲在我身邊,「你大大的憔悴了。」
「別來惹我。」我側轉面孔。
「我見過周至恆。」
我把面孔埋在枕頭裡。
「那個人到底是誰?碩人,你說出來,我幫你出氣,我不相信他有三頭六臂。」
不不,他無色無形無臭,只是一束電波。
「碩人,我去把他揪出來,我與周至恆都看不得你這樣受人欺負。那一國的阿物兒,愛八哥,這事由我做主。」
「謝謝你,世民。」
「開始我以為那人是周至恆,周至恆又以為那個人是我,結果倆個人對了口供,才知道既不是他,又不是我。碩人,那人分明尋你開心,你不必把他放在心中。」
我身不由幾的點著頭。
「告訴我,他是誰?他媽的,我們同你報仇。」
我猛搖頭,不作聲。
「你也是見過世面的人,怎麼咱們倆個追你,你就抵擋得那麼滑溜,一個不三不四的男人追你,反而昏頭昏腦起來,你太沒出息了。」世民責備我。
我有氣沒力,「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看,到今日還護著他。」
「世民,你們太難得了,不但不幸災樂禍,還伸出友誼之手,我很感動。」
「真的,連我都同志恆說:怎麼搞的,我們怎麼一點骨氣都沒有。」他孩子氣的說。
我破涕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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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們這麼好的朋友,把你當妹妹一樣,還不高興?」
我衷心感激,「我很知道你們是不可多得的。」
「出來散散心。」
「我無處可去。」
「到我公司來。」
「不行,我又不是沒有工作能力,何必沾你這種光。」
「真倔強。」他說:「告訴你,有便宜不要使頭。」
「這些話不要同我說。」
「碩人。」他把面孔埋在我手心中,「你真的不愛我?」
「當然我愛你。」我激動地說:「但我視你如兄弟姐妹。」
「碩人碩人。」他深深歎氣,「你現在曉得我待你之情了吧。」
「患難見真情,」我說,「我明白。」
「有什麼事,一句話。」
我點點頭。
我再萎靡也得送他下樓。
他的車子停在樓下,右角車燈稀爛。
「世民,開車要當心,」我皺眉。
「如果你嫁我,我就不要這部車。」他又嬉皮笑臉。
「你看你。」我搖搖頭。
他坐進去,車子飛馳而去。
小時候我也喜歡這類車,座位卡死身子,動彈不得,車還像子彈,可以洞破空間。
現在?我抬頭看向天空,是黃昏了,呈淺灰紫色,一輪上弦月淡淡的掛天空,並不真實,像文藝電影的一部場景。
我坐在停車場裡不動。
司閽的亭子裡掛著一架小小的手提無線電,正在播放一首慢歌,溫柔的女聲唱:「無言獨上西樓,月如歌,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我抬頭看,我的公寓到真是向西,冬冷夏暖,每個月空氣調節費千餘元。
我低著頭又坐了許久。
南星告別至今,足足一個多月。
我也很應該收拾舊山河。
「碩人!」
我轉身,「瑪麗,」我訝異,「你怎麼來了?」
她手裡抱著一大堆食物作料,「來看你,你這個人,怎麼瘦的這樣子。」
「來看我?」
「做一頓晚飯給你吃,」瑪麗歎氣,「你叫我擔心。」
「謝謝你,瑪麗。」
「你在公司也沒有朋友吧?」她看著我。
「大家都忙,」我陪她上樓,「人人都有家小走不開。」
「你要當心身體,大熱天時,人都烤熟了,一下不當心就中暑。」
我又感激又慚愧,低頭不語。
「你看你,眼睛都窩進去了,幹嘛?告訴你,像咱們這樣年紀的女人,很經不得摧殘,一下子就老了。」
我用鑰匙看門。
她一推門,「嘩,這不成了狗窩了?」
放下小菜,連忙七手八腳的替我收拾。
「你為誰這樣作踐自己?人家正快樂逍遙呢,我今夜就替你找個伴,大家到的士高跳舞去。」
我搖搖頭,「我快沒事,不用去借酒消愁。」
她一邊咒罵一邊歎息--「做你鐘頭女工!」但一下子就把地方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躺在沙發上,冷冷清清。
她在廚房做飯,興興頭頭。
忽然我想起西廂記中那節『油葫蘆』:「今日個玉堂人物親近,這些時又坐不安,睡又不穩,我欲登臨又不快,閒行又悶,每日價情思昏昏。」
又『三煞』中的「看你那離魂倩女,怎生地擲果潘安。」俌
真正魂為之銷。
唉。
瑪麗端出菜色,「看你,長嗟短歎的。」
「吃什麼?」
「奄列,我唯一的拿手好戲。」
「瑪麗,乎我們這一輩子,再也活不到八十歲的。」我歎口氣:「食少事多,其能久乎?」
「你好希望活到八十歲嗎?」瑪麗訝異。
我搖頭,「不,並不。」
「那就是了。」
「瑪麗,做人真的沒有意思。」
「吃奄列吧,誰也沒有告訴過你做人有意思。」
俌我把雞蛋塞進嘴裡,唉的一聲,像一塊蠟,真不知是奄列辜負了我的味蕾,還是我的心情辜負了好食物。
「我覺得太寂寞。」
「哦閉嘴,碩人。」
我放下叉子。「我吃不下去。」
「你要不要自殺?」瑪麗問:「儘管不流行,還可以一試。」
「我沒有膽量。」
她大笑起來。
「你都不安慰我。」我抱怨。
「你需要什麼樣的安慰?我來說你聽:碩人,你太沒有用,老被人欺侮,人善遭人欺,唉,難為你長了聰明面孔,卻是一副苯肚腸,白白被人利用,這麼美,運氣卻不見得好,替你可惜,別人都嫉妒你,所以你沒有朋友,你太忠厚了——」說著瑪麗自己先哭出來,「這番話萬試萬靈,說給閻婆惜與潘金蓮都一般管用。」
我用手撐著頭也禁不住笑,一邊笑一邊心絞痛。
南星聽到這樣的話,難保不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那人是誰?」瑪麗忽然問。
我禁不住說:「一個我可以真正交通,不必帶面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