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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頁 文 / 亦舒

    「是我的榮幸。」

    「再見。」

    我告訴老哥:「仍沒見到師姐,反正海洋生物幫不了我,沒有遺憾。」

    「聽這個:華南海洋學院設有水產系、海洋生物系、海洋地質、海洋工程、海洋物理、海洋氣象等十個系,十八個專業,其中正副教授接近一百人。」

    「哪裡找來的資料?」

    「由此可見競爭相當激烈,必須要做許多額外作業,才能夠站穩陣腳。」

    我緊張起來,「文學院呢?」

    「放心,低層職員開頭是不會感到壓力的。」大哥笑。

    我白他一眼,「總得由第一步起呀。」

    他仍是笑。「所以你師姐之忙,並非做作,乃系實情。」

    我說,「她沒有把師弟放在心中。」

    「幾時開學?」

    「下月初。」

    「悠長的暑假,教書就得這個好處。你可記得,那時母親最怕我倆放暑假,那一段時間,家裡永遠收拾不好,亂成一片。」

    我默默回憶。

    是的,不知為什麼,十多歲男孩子身上永遠一股臭汗味,半酸半悶,母親說,一打開大門,客廳便傳出這股味道,有親切感,她知道她是到家了。

    我喜愛孩子,因為母親喜愛我們。如今她在天堂,可想空氣清新,沒有異味。

    母親愛我們,並不單挑我們可愛聽話的時候,就算兩兄弟無理取鬧,張嘴大哭,她也笑瞇瞇,「啊,大牙蛀得很厲害了」,她會趁機觀察我們嘴巴裡的秘密,或是「弟弟哭時面孔皺起來似只蟹,而且眼淚多得似噴水。」

    我們的童年是沒有遺憾的。

    大哥問:「想往事?」

    「是,幸虧我兩人出落得玉樹臨風,沒有辜負老媽栽培。」

    「對對對,」大哥取笑我,「兼夾雄才偉略,貌似潘安,你別弄假成真,真相信才好。」

    弟兄兩人大笑。

    過沒幾日,師母召我。

    ——國香有一份報告,趕時間要寄到英國去,你是念文學的,她希望你撥冗替她看看措詞文法是否適當,美國人不講究這些,但英國人很挑剔。怎麼樣,要不要賺些外快?

    去取了報告一看,才知道有四百多頁。

    以前替工學院的同學做過類似的潤飾功夫,他們用的專門名詞多,已經很難看得懂,再加上語文程度差,造句簡陋,若非一大堆公式顯示權威,作品看上去只不過初中程度。

    如果把這件功夫接下來,小說大綱一定泡湯。

    但相反,我會得到一個上佳借口,寫不出小說,乃是因為沒有時間,同才華沒有關係,哈哈哈哈哈。

    考慮了一會兒,我漂亮地表示很願意為師姐效勞。

    師母把酬勞的數目說出來,數字十分龐大,倘若這是正常外收入,誰還高興坐下來攪盡腦汁寫小說,我有點困惑,華南大學倒是個謀生的好地方。

    盛國香的報告,詳盡地說出放射性廢料對海洋軟體生物的惡性影響,以及長期性生態變化,對人類的害處。

    材料十分豐富,她走遍大江南北,採摘標本,圖片拍得非常精緻瑰麗,理論的說服力也強大。

    花一個星期讀完著作,為它感動,照盛博士的理論,人類若不停止各種核試驗,根本毋需天外來客侵略地球,或三次世界大戰,也會漸趨毀滅。

    盛博士並非危言聳聽,我讀過同類報告,他們沒有杞人憂天。

    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士。

    難怪師傅以她為榮。

    過幾日傭人做了上海名菜蛤蜊燉蛋,我不放心地撬開蛤蜊逐只查看,一邊參照盛氏論文中的圖片。

    被老哥教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別神經兮兮,弄得疑雲陣陣。」

    我宣佈,「暫時不吃海產。」

    「直至什麼時候?」

    「交返這本論文。」

    「神經。」

    親自到施家取資料的時候,順便為施峻帶了幾隻不同民族服裝的芭比洋娃娃。

    施峰來開門。

    「父親在嗎?」

    「大人都出去了。」

    「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在看《生命之源》片集。」

    「我買了玩具給施竣。」

    「啊,是什麼?」

    我給她過目。

    施峰一看,「噫!」她一臉鄙夷,「是這種不斷換漂亮衣服的玩偶,媽媽說是最沒有啟發性的玩具。」

    我為她的反應下不了台。

    「但是所有女孩子都喜歡。」我非常委屈地說。

    「我們施家女孩子不玩洋娃娃,媽媽說它們諷刺一些只具擺設作用的女性,絲毫沒有尊嚴。」

    我啼笑皆非,「好好好,我收回,你把盛博士的東西交給我就走。」

    施峰很詫異,「你不喝杯茶才走?」

    喝茶太無益,不如把時間省下做科學研究,我欲同盛博士說,光有偉大的成就而欠缺娛樂,生活有什麼意義?

    這樣教育孩子,無疑剝奪她們樂趣,太不公平。

    離開施宅,心中有氣,在私家路超車過線時油門收得略遲,滑向前,碰凹了來車的前防撞板。

    照規矩,交換地址姓名便可,凡事有商有量,但這是另外一個城市,有另外一套規矩,只見車子上跳下一個穿寬襯衫短褲的年輕女子,怒氣沖沖,用手指指牢我,「你!立即把車子駛在一邊,我有話同你說。」

    我只得聽她發落。

    只見女郎探身進車廂,不知檢查些什麼,半晌,她才轉過頭來,「你是失明人士?你不懂開車?」

    我瞪著她,好男不與女鬥,權且忍她一忍。

    只見她兩手叉著腰,一副母雞保護小雞模樣,我心一動,莫非車廂裡有嬰兒?這倒怪不得她要緊張。

    我跳下車去視察,只見駕駛位隔壁只放著一隻玻璃缸,缸中養著幾隻蚌,不禁沒好氣起來。

    我揚起手,「你說如何就如何,別罵人,我不是故意的,罪不致死,盼你高抬貴手,多多原諒。」

    百忙中打量她。

    她皮膚曬得很棕,但顯然不是躺在甲板上曬的,脖子底下手臂陰面等地方顏色淺得多,令人想起貪玩的孩子,不顧日頭曝曬,嘻嘻哈哈踢球追逐,一個夏季下來得到的太陽棕。

    這一份陽光為她添增嫵媚,本來一無是處的惡女郎忽然稚氣率直起來。

    我說:「我賠我賠。」已經被她弄得頭昏眼花。

    我們兄弟倆一向不擅與女人爭。

    我掏出名片,「請隨時與我聯絡。」

    她接過一看,詫異地問:「林自明?」

    「是。」

    「我是盛國香。」

    我退後一步,只會眨動眼皮,似腹語人手中的那只木偶。

    只聽得女郎說:「真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這話應當由我來說。

    「我剛自府上出來。」

    她解釋:「玻璃缸裡的是亞硫坤群島附近的樣本。」

    我呵呵地應著。

    「托朋友替我採來,剛剛運到。」

    對她來說,比嬰兒還寶貴,自然,所以適才要同我拚命。

    我們倆對視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我雙手一直在褲袋裡、終於說:「改天,改天我們再約。」

    盛國香點點頭,上車離去。

    這才發覺白襯衫緊緊貼在背上,已經被汗濕透。

    卻沒有特別不舒服的感覺,我在樹蔭底下站了很久。

    蟬喳喳喳地叫,為什麼這種昆蟲在樹上誕生,卻跑到土壤裡生長,十七年蟬破土而出,只叫了一個夏季。

    幼時與哥哥捉到一隻大蟬,透明的蟬翼叫我們深深訝異,學小朋友用線縛著它,牽著玩,看它撲飛掙扎……

    我有種預感,他朝我的命運也相同。

    整個人沉默下來。

    大哥笑說:「可是熱得吃勿消了。」

    真的,攝氏三十三度,一到中午,地面像蒸一樣。

    她打扮完全像個小男生,卡嘰短褲,白襪子,老球鞋。

    纖細的手腕上戴只男裝不銹鋼螃式表,一定是個潛水好手,隨時可以躍進碧波裡。

    她與其他的城市女郎完全不同。

    再次會晤盛國香,她已經修飾過。

    頭髮更短,眼睛更亮,穿著輕便玄色洋裝,脖子上一串珠子作裝飾。

    她有禮貌地歡迎我,對上次我們見面之事絕口不提。

    我略為悵惆,原希望她把那件事當趣聞來說,但是沒有,她似大號的施峰,並不是冷淡,但與人維持距離。

    是晚是施氏夫婦結婚十三週年紀念。

    大約請了二十位客人,盛國香的朋友全來自海洋學院,而施先生有他電影圈的同行。

    一半大談抹香鯨生態,另一半評論黑澤明的影片,我喝了三個威土忌加冰,不知如何加入戰團。

    於是與施峻攀談。

    施峻問:「你會說故事嗎?」

    「你要打賭?」我說。

    「說一個好的。」

    我開始:「古時,有一個商人,他的名字叫唐敖,他有一位表兄,叫林之洋,兩人結伴坐大船到遠方做生意,看到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像什麼?」

    「像他們到了一個地方,叫女兒國。」

    「有什麼稀奇?」

    「稀奇得很呢,在女兒國,一切剛剛相反,男人要做飯洗衣繡花,穿裙子梳髻,而女人卻做官經商,女兒國的皇帝是女人,見林之洋貌美,要娶他做皇妃呢。」

    施峻圓滾滾的眼睛朝我看,「還有呢?」

    「你不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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